作者:方浅
从前他和林峥闲谈时,刻意弱化了过往的狼狈与不堪,轻轻巧巧地美化了父母辈的结局。他告诉林峥,父母是安稳离世,无牵无挂,实际很惨烈,两人到死都没能原谅对方。
刚离职,对两家公司的失望令林峥现在对投简历提不起任何兴趣,静下心考虑宋也的提议。
林峥花了两个晚上做评估表。第一晚拉框架,第二晚填数据。
他把成本一条条列出来,办公场地、员工薪资、物流仓储、样品费、展会费、平台推广费、第三方服务费。
每列一项,数字就往上涨一截。他又算了预期收益,按最理想的情况估算:拿下两个中型客户,年营业额做到五百万美金,毛利按八个点算。四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万。扣除成本,净利润不到一百万,分完红,到手可能还不如他在摩拓的工资。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
他又翻了翻行业报告,外贸公司能活过前三年的,不到四成。不是产品不行,是倒在了账期上,客户压三个月货款,供应商催着要钱,现金流一断,再好的项目也得停,他的积蓄撑不了一年。
第二天晚上,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完整的贸易流程图,从询盘、报价、打样、生产、跟单、报关、货运、清关到结汇,每一个环节都用红笔标注了风险点,最终发现,卡住大多数人的不是产品,不是价格,是海关和税务。
他想起梁政卓跟他说过的话:“做贸易,做的是两个东西,海关的关系,税务的账。”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回头看,梁政卓是对的。没有海关资源,货柜被卡一个月,客户就跑了,没有税务规划,利润全被吃掉,一年白忙。
坐在半天,他拿起手机,点开梁政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算了。
宋也果然杀来深圳,理想那叫一个伟大,说要做最大的贸易公司。
林峥把做的评估表给他看,仔细跟他讲利弊,宋也听完,“这么复杂?那算了,还是开酒店简单。”
林峥空了两周,越空越慌。
找他的猎头公司很多,郑颂源得知他辞职,也给他推荐了两家公司,他礼貌拒绝,对眼下找工作不抱一点期待。
梁政卓的公司保密机制做的好,想打听情况,一点也打听不出来。
找饶平等于直接找梁政卓,林峥做了下思想斗争,把第二次梁政卓给他的手帕寄了过去。
梁政卓收到手帕,笑了下:“终于。”
饶平扶了下眼镜,“老板,你刚那个表情挺……”
“挺什么?”
“挺贱的。”也只有饶平敢跟他没大没小,“是林峥寄的?要通知他来面试吗?”
“不急,还差一点点。”
第31章 担心我爱上你?
梁政卓约林峥吃饭。
法式餐厅,小提琴拉得缠绵悱恻,林峥耐着性子等,等梁政卓先开口。
偏梁政卓故意扯东扯西,就连他们小区门口的流浪猫生了几只串串都拿出来说。
林峥实在忍不住:“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故意吊着我,一定要我先开口?”
梁政卓优雅擦拭嘴角,“那,林峥先生,我现在正式邀请你成为我的合伙人,你愿意吗?”
旁边餐桌的人往这边看了眼,似乎在偷笑,又很快移走目光,但林峥还是听到了极小声的:“在求婚吗?”
梁政卓显然也听到了,放下餐巾,说:“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拒绝我的理由。”
林峥愣了一瞬,这句话放在这个时机、这个语气里,那种笃定的、吃定了他会答应的姿态弄得有点不爽,“你总喜欢凌驾在我之上,很好玩吗?”
梁政卓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反问:“我是你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林峥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是也是你考量后的结果?你不也一样一直没找人吗?我不敢自作多情说你在等我,但合作,是共赢,梁政卓,我并不觉得我比你低一等。”
梁政卓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林峥手边的杯子,“抱歉,开个玩笑,职位一直给你留着,你知道的。今天收到手帕,我很高兴。”
他从身旁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林峥面前,“分红合同、合伙协议,都准备好了,条件你填。”
林峥没有急着打开,手按在文件封上:“我入伙。投资四百万,占该占的股份。我知道你一定是大股东,总经理的位置是你的,我不想越过你,我只有一个条件:有事商量,别总想着驯服我。”
梁政卓倒是没想到林峥会选择投资,林峥目前的积蓄和收入来说,几乎是倾尽所有,算得上孤注一掷,也知道,林峥愿意把所有积蓄砸进来跟他合伙,是极致的信任。毕竟公司一旦亏损,这笔钱就是实打实打水漂。
所以这四百万里,包含的不仅仅是信任,还有其他。
他跟林峥,目前为止,算不上朋友,甚至前段时间一直处处隔阂、互相避开。林峥是聪明人,向来做事谨慎、风险评估从不出错,他这样的人,居然肯在他身上押注,算是聪明之外的失算。
梁政卓重新换回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收回合同,说回去会重新调整分红配比,保证双方合理,又说:“当然,我会给你权利,给你自由发挥的空间,以及你应得的报酬,还有,我从来没有想过驯服你,林峥,我只想你尽可能的发挥,我看重的从来都只是你的能力,你要相信,你的能力真的很耀眼。”
“谢谢。”林峥伸手,“合作愉快。”
梁政卓把礼品袋递给他:“重新认识下,你好,我的搭档。”
“你好,搭档。”
两只相握的手从桌面滑开,林峥收回手时,手表撞了下桌沿,然后,他听到梁政卓问:“我能问吗?为什么信任我?你不像是不做风险评估的人。”
林峥愣了下,他好像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直觉吧。”
他抬头的瞬间,刚好撞进梁政卓的眼底。
方才还温和得体的假象彻底褪去。梁政卓脸上没了任何笑意,神色沉得厉害,他并没有因为林峥的倾力信任、倾尽所有的奔赴有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抑,和一份不愿承认、不敢接住的为难。
他猜对了。
林峥的义无反顾,从来都不止是信任。
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体面愉悦结束晚餐,将林峥送回前海东岸。
林峥回到家拆开礼盒,黑色丝绒衬布里躺着一瓶香水。Le Labo的Another 13,他在网上搜了搜,有人说这瓶香水的含义是,“你是我闻过最独特的气息,不张扬,但无法忽视。”
他往手腕上喷了一点,凑近闻了闻,不甜,不腻。
洗完澡躺在床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浮在空气里,淡淡的,像梁政卓,若即若离,又无孔不入。
第二天,林峥请青橘他们吃饭,从前最不喜欢应酬的人,如今也学会了人情世故。
他今天喷的正是昨晚那瓶新香水,一整天下来,香气在上慢慢变化。不想去评价前调尾调,总之,刚喷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在晨风里晾着,清冷疏离;到后面得气浮上来的时候,是茉莉、苔藓和淡淡的木质香,温暖沉静。
他想起梁政卓身上的味道,雪松、红茶、干燥的烟草,跟他送的这瓶完全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很搭。
今天一天都很空虚。
明明确定好了事业方向,这一天依旧空虚。
吃饭时青橘、程澈他们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他微笑着听着,没进心底;食物很美味,填胃不填欲,要命的想要更多。
林峥把一切归咎在香水、在梁政卓身上。
狗梁政卓乱他道心!
不想忍,林峥打给梁政卓,问他忙不忙,有没有空出来喝酒。
梁政卓静了几秒,说可以,又问林峥在哪,他过去接。
林峥:“鲸歌等你。”
“出来门口,今晚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林峥跟钟弈要了一杯酒,两三口喝完,钟弈抬眼看他:“这杯酒叫‘怀春’。”
“什么怀春,”林峥笑,“该叫遇春。”
梁政卓来的很快,林峥坐上他的车,“要带我去哪?”
梁政卓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车开到路边,熄火,“可以抽烟吗?”
林峥心慢慢平静,“心情不好?”
“成年人谈心情似乎有点怪,不如谈天气。”
“天气不好,刚刚还下过一场暴雨。”
梁政卓还是把烟放了回去,“林峥,对于感情和性,你是怎么看待的?”
这话问的太直白,林峥脸上浮起愠怒,“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认真且不太容易相信人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不太适合谈恋爱,一旦动了真心,很容易打乱你原本清晰的判断,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
林峥反应过来,笑道:“怎么?担心我爱上你?”
“不排除这个可能。”
林峥有点恼怒,梁政卓也太过于自大,“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一点好感,但我不跟比我聪明的人谈感情,梁政卓,成年人了,不用我说的太明白吧。”
梁政卓启动车辆,带他去了另一家酒吧,林峥心里装着事,没细看酒吧名,也没注意地址。
进门,经理认识梁政卓,带他们进卡座。这里比鲸歌更奢靡,一眼望去全是漂亮面孔,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精液的味道。随便扫一眼,隔壁卡座那人腕上的表就值六位数,他身上坐着个半裸的小男生,两人唇几乎粘在一起。
经理递来平板,问梁政卓是要介绍,还是坐坐。
林峥没听懂,梁政卓也不解释。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成熟稳重的男人走过来,礼貌地问,“你们好,是一对吗?”
梁政卓摊手:“不是。朋友第一次来。”
男人把一张名片给林峥,“需要的话打我电话。楼上开了房间,有近半个月的体检报告。”
林峥脸色不是很好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礼貌拒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T、外搭蓝色衬衫、牛仔裤的男生走过来,看着像大学生,“Leo,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梁政卓站起身,揽着男生离开,回头看了林峥一眼:“记得看体检报告,这里的酒店有艾滋病试纸,保护好自己。”
林峥坐在卡座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在全完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这里,全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梁政卓和那个男孩一起上了电梯,门关上,他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什么不跟聪明人谈感情,什么成年人不说明白,在梁政卓面前,全都像笑话。
梁政卓多聪明,他那点微微荡漾的心思,比落叶掉进水里还轻的心思,被梁政卓以这种方试掐断,把他带过来这里,告诉他自己跟那些随时能约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要了杯酒,在嘈杂的乐声中慢慢平复,他十四岁远赴德国求学,多年的海外生活,让他彻底吃透了德国人的处事与工作模式。德国人信奉规则至上,做事严谨刻板、不懂变通,沟通方式直白干脆。林峥将这套处事逻辑完美融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对接业务、处理问题从不迂回拖沓,有问题直接点明、直面解决,极大提升了工作效率。
他一直很受用这种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公事公办、坦诚直白的相处模式,能省去无数人情内耗,更不会滋生多余的情感负担,干净又利落。
但唯独在感情表达上,他始终没能习得德国人的坦荡洒脱。当地人爱憎分明,喜欢就大胆告白,不喜欢就果断拒绝,绝不拖泥带水,林峥骨子里带着中式内敛与迂回,做不到这般直白热烈。
万幸他天性通透,从不钻牛角尖,即便情感里拘谨被动,也不会自我内耗、困住自己。
林峥喝完一杯酒,敬自己愚蠢,而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