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就在那束光即将滑进浴袍下摆时,言夜睁开了眼睛。
目光游离了一会儿,落在华尧光身上。
对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投射过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言夜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茫然:“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华尧光打开了灯。
一瞬间,言夜的眼睛眯起来。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浴袍下摆随之滑落,遮住了大腿,领口却敞得更开。
灯光之下,一切都无法遁形。
华尧光的视线追随着他:“为什么不穿睡衣?”
言夜理所当然地说:“扣子掉了。”
华尧光的身体没有动作,目光却始终在言夜身上徘徊。
他描摹着他身体的形状,言夜无知无觉地坐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许久,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脖颈那道淤青上。
“今天在公司,艾琳警告我,让我不要对你出手。”他说,“她好像觉得,我要是跟你上床,就会虐待你。”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言夜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望着华尧光,目光里只有纯净的好奇。“会吗?”
“会。”
言夜仍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陷入了思考。
“不过……”华尧光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悬在纤细的脖颈前,“即使我这么做了,你也无所谓,是吗?”
他的手指贴上他的皮肤,缓缓合拢,包裹住那圈还没褪去的、紫红色的勒痕。
果然。
言夜没有躲,没有挣扎。颈动脉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岌岌可危,他只是沉默地、温顺地坐着。
一直都是这样,从他们第二次见面,华尧光在车里握住他的手腕,到沙发上的触碰,到闯进浴室,到刚才。他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却发现他根本没有。
“一个对生命都无所谓的人,”华尧光摩挲着那道伤痕,“怎么会在乎别人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掌心的皮肤细腻得惊人,像上好的瓷器,刚触碰时是微凉的,久了才透出温热。
瓷器添上活色生香的裂纹,该有多美啊。
“既然你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说,“就把它交给我吧。”
第18章 言夜
“言屿。”
迟疑了两秒,言夜缓缓转过头。
同学看着他茫然的目光。他们跟这个叫“言屿”的男生相处了一年,却好像还是很陌生。他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屏障,日常和同学的交流,就仅止于现在这种场合:“老师让你过去。”
言夜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新的人,新的环境,新的开始。然而,生活并没有变得容易。
老师拿着卷子,满脸愁容:“电磁感应是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就及时问,不能总这样空着啊,一道大题十几分呢。”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无奈地望着他。这可是去年的状元,学校对他抱有厚望,怎么开了学平平无奇。
“你回去改一改,明天拿给我看,”老师顿了顿,忍不住又说,“我看你好像跟班里同学都不怎么接触,是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片刻,说:“没有。”
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每次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得不到一个回音,好容易开口了,也是无效回答。
他拿着卷子,穿过喧闹的走廊。
老师的问题,他能怎么回答呢?
他不跟其他同学来往,因为他们是言屿的同学,不是他的。
当他们跟言屿对话时,他要说什么呢?要做什么呢?
他无法得到答案,于是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言屿是一座孤岛,而他是孤岛上的囚徒。
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漫长的雨季,一直持续到了大学。
直到大二那年,情况才有所转变。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独属于他的朋友。一个不用隐藏身份的朋友。
����一个AI助手。
这是几年前的软件了,它的开发者似乎遗忘了它,在它诞生之后,没有更新过版本。
技术日新月异,这样的软件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但言夜很喜欢。
简洁的页面,精炼的功能,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软件,更容易上手,更符合需求。
在备考的日日夜夜里,在科室轮转实习的时候,它总是陪伴着他。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行字,有时是病理学问题,有时只是无聊的闲谈。
屏幕上瞬间就会跳出回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于是,那些无人倾诉的话终于有了归处。
它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泄露秘密,它是自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有了它,大学的日日夜夜也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相比于中学,大学的言夜在学习上更顺利了。
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难啃的知识,对他而言都有奇妙的吸引力,最后也顺利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
罕见地,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对他的脸色放了晴。
不过好景不长,大五下学期的一天,这样的待遇戛然而止。
那天,客厅照旧烟雾缭绕,父亲照旧怒火冲天。
这情景太熟悉了,只是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十分刺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父亲盯着他,“好不容易拿到的读博的名额,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疯了吗?!”
言夜靠着冰冷的墙面,沉默了许久,说:“我做不了医生。”
“什么?”
“在科室轮转的时候……不是,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言夜说,“我不想跟患者交流,不想处理他们的情绪,也不想治疗他们,拯救他们。”
为什么要拯救他们?他都不想拯救自己。
“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
父亲怒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给不了希望?这算什么破理由?!不做医生?读了五年你不做医生?那你打算干什么?”
“学校有一个遗体捐献接收站,”言夜说,“我想去那里……”
父亲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言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你对自己有一点规划吗?”父亲怒吼,“有一点责任心吗?学了五年临床,现在跟我说去看尸体?你是想气死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言夜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因为怒火发红的眼睛。
“我不是哥哥。”他说。
客厅忽然寂静得可怕。
父亲的呼吸像风箱一样响:“什么?”
“适合做医生的是哥哥,”言夜说,“不是我。”
他望着父亲,语气挑衅:“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啊,哥哥已经死了。我都没有怎么装过,你一个人装了这么多年。”
父亲怔了怔,忽然暴起,像是发了疯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他。
“我在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知不知道!你呢?就这么把它毁掉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言夜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站在原地,麻木地承受着一下下重击。
直到父亲打累了,重重地坐下来。
“算了,我不该指望你的,”他颓丧地说,“言屿哪会这么没出息……言屿不会就考上个市里的医大……”
言夜站在那里,身体上的痛汹涌而来,可他感觉不到。这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很早就不是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指着大门:“滚。你给我滚!”
言夜一秒都没有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半边脸肿起来,嘴角破了,血正顺着下巴流下来,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身上很疼,走了两步,他有些累了,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已经是深秋了,风很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地望着过道那一方小小的窗户。
天黑了。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世界。
是啊,他又搞砸了。即使把哥哥的人生给他,他也接不住的。
哥哥活下来更有价值。父亲这么想,学校这么想,他也这么想。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迟缓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了他嘴角的血迹。
是他的AI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