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 第35章

作者:Llosa 标签: 近代现代

身体倒是干爽的,被清理过了,但一动就传来酸痛。

他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镜前。

皮肤像刚刚遭遇过浩劫一样。从脖颈开始,两道深红的勒痕交叉向下,蜿蜒过胸口、肋下,最后收束在腰腹。

规整、对称、带着残酷的几何美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言夜把手贴在镜面上,仔细观察。

没有指印,没有伤口,甚至没有意乱情迷时留下的吻痕。

昨晚的疯狂像一场瘟疫,那个男人却仿佛免疫似的,自始至终清醒着。

除了身后连接的地方,那人竟然没有触碰他,只是用丝带控制他、折磨他。

他闭上眼,让昨晚的一切降临。

交融的地方滚烫,像熔岩一样,身体都要融化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出了汗,刺挠地发痒。

想要抚摸,想要紧紧贴着,想要感受对方的热度和颤动。

但没有。

即使是在要把他逼疯的那个瞬间,对方仍然是克制的。

镜子里的身体只有漂亮的、规整的痕迹。一幅精心装裱的画作,没有一道赘笔。

言夜的指尖抚上脖颈,因为丝带的摩擦,那里红肿着。

他对准勒痕按下去,缓缓滑动,一种带着快乐的痛苦。

华尧光知道他要上班的,而气温已经不能戴围巾了。

“变态。”言夜对着镜子说。

他穿着帽衫去上班,尽量将领口拉高。

今天的工作是向捐献者家属交付骨灰,他第二讨厌的环节。

“这个心脏支架你们还要吗?”

家属瞪大眼睛。

言夜只得解释:无机物熔点很高,那些人工植入的东西,像钛合金骨钉、金属假牙或陶瓷关节,火化后会剩下来。

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要留下做纪念吗?

家属把它扔掉,捧着骨灰盒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言夜拿出来,看到万联有新消息。

是6号世界线的他来了。

言夜(6号):【方便聊天吗?】

言夜: 【现在是上班时间。】

言夜(6号):【我的同事里没有活人,不会投诉我摸鱼。】

言夜: 【啊?你把他们都杀了?】

言夜(6号):【我是看守陵园的。】

哦。

这个好像离死人更近呢。而且安静。喜欢。

言夜开始思考要不要换职业。

言夜:【你的工作听起来很好啊。】

言夜(6号):【那倒也没有。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哭,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小孩。也有人跑来这里骂街,生前不敢说的话,一次性放送。】

好吧,言夜想,听起来有点吵,但作为旁观者,只用听不用参与。喜欢。

言夜(6号):【而且收垃圾很烦。】

言夜:【什么垃圾?】

言夜(6号):【放在墓碑前面的花。每一束都精挑细选的,很大个,但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腐烂,然后招虫子。】

言夜:【我认识一个漫画家,他每天也要收拾这种垃圾,还没有工资。你是怎么想起来找这份工作的?】

言夜(6号):【他在这里。】

言夜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这是谁。

哥哥。

原来如此。在这条线,哥哥也去世了。

言夜(6号):【他的位置风景不错。】

言夜:【一直陪着他的感觉怎么样?】

言夜(6号):【有点奇怪,因为墓碑上其实刻着我的名字,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言夜:【累了可以爬进去哦。】

言夜(6号):【要啃穿两尺混凝土的。】

隐隐约约地,言夜听到远处同事在呼叫。

言夜:【新鲜尸体来了。再联系。】

言夜(6号):【去陪过期尸体了。再联系。】

言夜放下手机,走到苍白的尸体旁边,看了下病史记录。

“有动脉硬化。”同事说。

脆弱的、旧橡胶一样的动脉,很难做防腐处理,插管的时候会裂,灌注的时候会爆,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失误了,局部水肿会更麻烦,”同事说,“所以还是拜托你了。”

言夜,对待尸体出名地温柔,如同修渠人一样耐心,一点点疏通、浸润,让防腐液抵达全身。

“不过……”同事说,“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正在扎头发的言夜举起记录簿,遮住脸,飞速推着尸体进入冷库。

其实,从给医学生训练的角度看,没有被放疗、手术侵害的身体是更好的实验体,但自然死亡的老年人多,这也没办法。

对医学生好的事,对本人来说是灾难啊。

言夜安抚好大体老师的情绪,给他插管、灌注。

结束后,他坐在他旁边。

尸体不会在意他占了一部分铁架床,也不会问他脖子上的伤。真好。喜欢。

他还可以向他倾诉,无论说多久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把手机举给来,点进华尧光的聊天页面,向大体老师展示:“你看看这个人,总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太过分了。”

大体老师沉默着表示赞同。

“以为答应了他会留下来陪我,结果只多留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就跑。”他指着脖子上的伤口,“还把人搞成这样。”

大体老师的肚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他还要继续控诉,停尸间的门敲响了。

同事走进来,对他坐在尸体旁边的姿势见怪不怪:“有你的明信片。”

他愣了愣,跳下来。

世界上会给他寄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明信片是薄薄的两张。

第一张图案是天空塔,邮戳是奥克兰,背面是苍劲有力的几行字。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华尧光的字迹。

【现在我站在天空塔旁边,能看到海。日落的时候,千帆归航。

刚刚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接通。

旁边有邮局,所以在明信片上留个言给你。

记得回复。】

他把明信片翻到正面。

日期是……

出差第一天。

他去周星沉家看猫,发现有未接来电的那天。

他想象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游客如织的天空塔旁边,打了电话,没有接通,于是走进邮局,抽了一张明信片,留下纸质版的微信消息。

真古怪。

他把这张明信片放到下面,抽出第二张。

第二张图案是卡蒂普湖,邮戳是皇后镇。

【听说今晚会有超级月亮,这边已经能看到了,你那边还要等几个小时。

所以打算等你看到的时候再给你打。

昨天等到最后一秒才接,是故意的吧。

这么不想接的话,之后几天只发明信片,不打电话了。

收到消息记得回复。】

日期是出差第三天。

这个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在明信片上留言,以国际邮政阴晴不定的效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

也许第三天的留言会比第二天到的早,也许所有留言会挤在一天到达。

在这个时代,指尖一点,就能窥探大洋彼岸的生活,时差不超过0.1秒。

这个人却非得把微信消息转移到明信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