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菜小禾) 第43章

作者:菜小禾 标签: ABO 生子 近代现代

他不适应这种场合,也许他永远没法适应。

他难以忽视这种场合里每个人的眼神。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那种盯着自己不熟悉或者好奇的人打量的眼神,湿漉漉地粘在他身上。他们好像意识不到这种凝视是不礼貌的。他置于此处,就像公开将自己置于货物架之上。

可他不是商品,不是吗?

很早以前,梁宝丰告诉梁斐,这是成年人必须具备的技能。

梁斐问为什么。

梁宝丰说,大家都这么做。如果一个人如此,所有人都争相效仿,某种程度上已经能证明决策的正确性。

爷爷,按您这么说,不就是主动把制定规则的权利让给别人吗?我不想那样。

那是梁斐第一次顶撞梁宝丰,当时他还不到12岁。

那天是梁家的家宴,梁斐不想面对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亲戚,他哭闹无果,只能死死扒住书房的门,说出自己的不情愿。

说完后,他怯生生地看着梁宝丰,他以为梁宝丰会不高兴。可那天,梁宝丰竟然真的同意他可以不去参加家庭聚会,他躲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的书。

那之后,梁宝丰没再强迫他出席过类似的活动。那是梁斐第一次从梁宝丰争取到说不的权利。

不过争取权利获得成功的几率很小,毕竟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尤其在权力介入时,机会就更渺茫了。

梁宝丰管他很严格,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叶殊说话也是不管用的。

在梁斐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早逝,梁宝丰睹物思人,带着梁斐和叶殊搬到军区大院住过很久。梁斐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文岳和于天天。

梁宝丰虽然管他很严,但只要于天天和文岳来找他,梁宝丰每次都会放他出去。久而久之,于天天封自己为解救梁斐大队长。

于天天向梁斐身后指了指,努起嘴,“文岳被一大群omega缠住了,让我先过来找你。”

于天天说话一向眉飞色舞,“一大群”三个字咬得极重。梁斐顺着于天天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文岳。

文岳身形高大,站在一群人中间,正眉眼不悦地推脱着围上来的人,锐利的视线不停扫过全场,像是在找什么人。扫到他们这个方向,表情才稍微好些。

好一会文岳才脱开身,于天天不怀好意凑到文岳的眼前,调侃文岳现在受欢迎程度直逼梁斐,把商会的公子小姐勾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文岳不还嘴,绷着脸任由于天天调侃

梁斐对二人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他们三个里,文岳话最少,于天天是个话唠,偏这两人能玩到一块去,成天形影不离的。

文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于天天扯下来,偏过头问梁斐:“考虑好去哪了么?”

文岳每次遇见梁斐必然会问这个问题,梁斐失笑,坦言还在考虑。

于天天立即嘟囔起来,“我还是那句话,千万不要来军政大楼,无聊死了。”

于天天一毕业就去了军政做文职。清闲得要命,但对他这种性子来说,无疑是折磨,每此见面叫苦不迭。

梁斐问:“那你怎么还不跑?”

“还不是…”于天天瞪了一眼文岳,文岳看过去,他就不说话了。

文岳重新看向梁斐,沉声道:“猎隼明年要招人。”

猎隼是军部最核心的精英兵种。每隔两年选拔一次,大浪淘沙,能顺利入队的人数少之又少。

文岳不止一次和梁斐提过,此时旧话重提,听得于天天眉头锁起。他就没见过文岳这么没情商的人,明知道梁斐身不由己,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天天斜着眼瞪文岳,“你们那么缺人吗?你是人力部部长吗?每次见梁斐哥都要念叨,我耳根子都要磨出茧子了。”

文岳无视于天天的叽叽喳喳,问梁斐:“你甘心?”

于天天见文岳还不死心,抬手掐了把文岳。谁料梁斐沉默片刻,突然问:“什么时候报名?”

此话一出,文岳和于天天都是一愣。文岳不止一次向梁斐发出过邀请,这还是梁斐第一次追问细节。

文岳:“4月份。”

于天天:“你能去?”

梁斐:“我想去。”

于天天连呼天老爷,一激动就想拍点什么,他也不拍自己,习惯性把手伸向文岳,发出咚咚几声。

于天天:“怎么突然想通了!”

梁斐笑了笑:“我?我有高人指点。”

某林姓高人在休息室连打三个喷嚏。

林北星:“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林西照摇头,接过小唐递过来的纸巾,瓮声瓮气道:“小唐,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第52章

文岳问梁斐的公益学分还差多少,如果梁斐有意向去猎隼,至少得在三月前和军部提交学分认证申请。

“最后一次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梁斐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上来得及。

于天天不由唏嘘,他上次遇见梁斐,梁斐还没做过义工,“我现在觉得,你一直没修够学分是件好事。早个一年半载毕业,说不定一毕业直接来军政大楼陪我了。”

梁斐莞尔,低声说:“那个时候毕不了业。”

于天天悄悄问梁斐,到底是谁把他说动了,他真是有点好奇。要知道梁斐迟迟不毕业,不少部门都在和军校要人,亲自去找梁斐的肯定不在少数,梁斐之前一直没松口。

梁斐:“一会介绍你们认识。”

“在这?哪个部门的?”

于天天四下张望,胡乱猜了一通,梁斐冷不丁地,“他不在军部。”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于天天啊了一声,刚想追问,灯光忽然暗下来。三人一同看向全场的光亮处,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西照穿着银白色礼服,立于光束之下。他戴着墨蓝条纹领结,头发后梳,只留几根碎发落于额前,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他矜贵漂亮,即便没有这束光聚焦,会场上大半目光也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梁斐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看着林西照,目光倏尔柔和下来。

林西照的眼神落在主位的方向,那里有梁斐的位置,就在梁宝丰旁边,此刻是空着的。他只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抬手轻扶镜框,缓缓开口:

“欢迎诸位莅临,我是商会代理负责人,林西照。”

台下掌声雷动,林西照颔首一笑,待到台下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年会开始前,我父亲担心各位会因职业年龄不同,很难聊到一起,想多准备一些暖场活动。我劝他不用担心,虽然身份职业各有不同,但所有人都要上班,有关工作的吐槽还是能提供不少话题的。”

台下传来笑声,于天天哈哈大笑,梁斐眼睛也弯起来。

林西照带着笑意,“今年的年会对商会来说很特别。我们首次邀请到各界人士,不分职业,不拘年龄。这一决定,和商会这一整年贯行的理念一致。我们不断聚焦新生力量,做出新生尝试。而新生的概念还在继续,体现在本次的受邀名单之中,也体现在年会的主题词‘青灰’之中。”

青灰。

梁斐眼睫微动,他猜过什么意思,没猜对,林西照还是给了他奖励。至于正确答案,林西照三缄其口,梁斐和所有人一样,一无所知。

台下响起��������的议论声,林西照几秒后娓娓道,“青灰这个词,一开始只作为一种颜色活跃在我的视野里。第一次看到青灰色,是在路边盖在白雪之下的松柏上,青绿色在白色的映衬下有些发灰,没有平时那么鲜亮显眼,但异常有生命力。再次见到这种颜色是在某次凌晨,我发现长夜将尽、黎明乍现的天光也是这种颜色。”

“该要怎么描述青灰?不同于无垢无暇的纯白,也区别于被磨平棱角的深灰,青灰不属于标准的色块,大多数时候会被人忽视。但青灰的出现又是难得的,是力量积蓄时的颜色,也是冲破枷锁前的颜色。后来我发觉,它也是很多年轻人的底色,”

台下很安静,林西照声音变得很和缓,“这两个字,想送给到场的所有年轻从业者,希望你们和深冬蛰伏的松柏、暗夜将明的天光一样,熬过独自煎熬的岁月,焕发新生。”

说着,林西照抬手摘下眼镜,露出清亮的眼睛,现在的他,和平时别无二致。他直视镜头,柔和的目光映在巨形光脑上,像是要透过屏幕,和现场每个人对视。

“这些话,也借此机会送给一个人。”

梁斐心里骤然一紧。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冲破无限枷锁,你在意的人都能看到你的底色。”

台下安静了一瞬,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林西照口中的那个人是林西照自己,随即全场爆发掌声。

梁斐喉结微动,垂下眼,强抑着情绪。耳边掌声雷动,他的心跳跟着失控。

灯光变暗前,于天天说他没修够学分是好事,于天天说得没错,但是他故意为之的好事。他一直在等,也可以说是林西照口中的熬,熬到真正可以毕业的时候。

毕业这件事对梁斐而言,从来不只是学分的问题,难的是做出决定,这比修学分困难太多太多。

义工任务迟迟不分配是有人在从中动手脚,他早有察觉,梁宝丰在他身边安插那么多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坐视不管,梁宝丰坐等发酵。梁宝丰想拖到他妥协,他想拖到梁宝丰松口。

事情会像于天天说的那样吗,如果很早修够学分,如果林西照没有出现,他会碍于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不落的压力,做出妥协吗?

梁斐不知道。

一直以来,他都在逃避,逃避和梁宝丰、和叶殊谈判,逃避与自己谈判。他怕看到梁宝丰失望的眼神,怕叶殊因为自己担惊受怕、茶饭不思。

他远没有那么无所不侵,直到林西照住进他的身体。

就像在贫瘠沙漠里遇到了另一个人,哪怕暴晒脱水早已让他筋疲力尽,他好像能透过那个人眼睛看到绿洲的影子,他多了一个选择走下去的勇气。

梁斐看着林西照,手攥在身侧,眼神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林西照怎么会把他看得这么透,他明明很多事都没和他说过。

梁斐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走到有光的地方去,走到一个让林西照知道他听到了的地方。

“哎,梁斐哥,你去哪?”

于天天没把人叫住,等他回身叫文岳一起跟过去,梁斐已经不见身影。

梁斐步子迈得很大,他走得很快,身边的人影像虚化在他身侧的泡沫。

全场除了台上,有光的地方只有主位第一排的位置。梁宝丰身侧,有一个专门给他空出的位置。

梁宝丰、叶殊和林西照的父母都在那里,林西照只需要垂眼就能看见他们。

梁斐停在光暗交叠的第二排,站在昏明交界处。他看到林西照眼睛扫过他的位置,那个原本他该坐着的位置。

心里有声音在哄着梁斐,再走几步,坐回到梁宝丰身边,林西照就能看到他。

梁斐抿着唇,他能感觉到已经有人朝他这里看过来,一束、两束、不断有新的眼神锁在他身上。那些眼神像一枚枚钉子,将他钉在原地,给他脚上灌满铅。

可他想让林西照知道他在听,想告诉林西照,他一字不落全部都听到了。梁斐告诉自己,只要忽略那些视线,只让林西照一个人的视线能够落在他身上。

只要走到梁宝丰身边,坐下…

梁斐半边身体正要没入光亮,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拽回暗处。梁斐回过神,眼锋一凌,抓住那只手,敏捷一退,另一只手微微用力,飞快把人掀过去,从后按住。

“梁哥!疼疼疼!”

声音耳熟,梁斐一愣,立刻松开手,把来人扯回半步。借着光梁斐才看清楚,不是林北星又是谁。不过林北星那头红发染回黑色,看着比之前乖顺不少。

这个位置离核心区域太近,林北星捂着嘴不敢叫太大声,他揉着胳膊,小声呼痛,但脸上喜色难掩,“梁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在这?”梁斐回头看了眼,果然除了他的位置,林自荣和曾惠旁边也空了一个位置。

林北星不由分说,着急拉着梁斐就要走,“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