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这话和当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诡异的庄重。
邵青嘴唇抿起,再次开口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留在你们结婚典礼说吧。”
林西照浅浅一笑,道了句谢。
去往邵青办公室的路上,有一条室内通桥,两侧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簌簌下落,比昨天晚上还要大一些。
邵青瞥了一眼,道:“又下起来了,气象台说要连下三天,我以为他们出错了。”
林西照看向窗外,“我昨晚想着,如果今天雪不停,我就不来了。”
邵青笑了笑,“你说奇不奇,就停了早晨那么一小会,可能你肚子里的小家伙着急见你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西照眸光微闪,嘴唇发干,突然问:“它真的已经有生命了吗?”
邵青不知道林西照为什么问这个,想着可能快要检查了,林西照紧张,便上前安抚。
“按联盟法律规定,不算。”
“但如果按生殖科的算法,快四个月孩子已经成形了。小头小腿小胳膊,你一会就能看…”
林西照打断邵青,低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现在离开,它会痛吗?它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它了,再也不来了。”
邵青的笑意僵在脸上,扶了扶眼镜,嘴唇微启:“你做好决定了?”
林西照眼睫微动,良久,没发出任何声音。
从周六收到那束花后,林西照和梁斐之间就有些微妙。或者说,林西照单方面陷入了某种躁动。
确定自己周三回家的谎言已经被识破,林西照只用了读完一张卡片的时间。
林西照觉得自己挺能行,让向来直言不讳袒露爱意的人,用这种方式,和他暗示恐惧、不安。
梁斐发现他撒谎了,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林西照一概不知
可比质问先到的,是花束、卡片、拥抱和亲吻。
而他,只能装作毫无察觉,接受梁斐的好意,干巴巴说一句我很爱你。
即便是如此贫瘠地表达爱意,梁斐还是走上前抱住了他,在他仰起头时亲吻他。
可他当时的反应竟然是,这一切是不是都在梁斐的预料之中,又或者梁斐写卡片送花的意图,都是为了告诉他,他已经猜到了。
是这样吗?林西照惶惶不安了两天。
直到今天早晨,他听到梁斐说,邵青前面打过电话。
一瞬间,觉没了,魂差不多也没了。
他全然忘了梁斐压根不认识邵青,一心只想着试探梁斐有没有怀疑什么。
窗外雪落得很急,好多片挤在一起积在窗边,寒风吹过,雪像粉尘一样飘落,林西照的目光跟着散在空气里。
他的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意,“我瞒不了他多久。他不是傻子,我也不想做他眼里一直说谎的骗子。”
林西照停顿片刻,很艰涩地说:“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找到办法,我和他也回不去了。”
就在今天早晨,林西照意识到,他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梁斐的时候,不断猜梁斐的心思,猜梁斐的想法,却离梁斐越来越远。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他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邵青皱着眉,问:“那你还做检查吗?肚子里的。”
邵青抓着林西照的手腕,指腹贴在林西照失频的脉搏上,随后听到林西照说,还是想看看孩子。
林西照语调平缓,可邵青能感觉到,林西照的手在发抖。
邵青蹙着眉,说了句,这又何必呢。但林西照坚持,邵青只能遵从本人意愿。
检测间只有林西照和邵青两人。
林西照躺在床上,邵青在操作仪器。
仪器发出的细微动静,林西照喉咙发紧,扯起嘴角笑了笑:“劳烦阿青亲自动手。”
邵青一眼瞧破林西照故作松弛,淡淡道:“你还是想要孩子的吧。”
假笑挂不住了,林西照便不再试图缓和气氛,他垂下眼,低声说:“没有人会不想。”
邵青叹了口气,给林西照手脚戴上感知仪,撩起林西照的病号服,沉声说:“既然这样,我觉得你应该和他说一声。”
“他是梁宝丰的孙子不是么。”邵青将耦合液涂在林西照的小腹上,“让他去找梁宝丰,这件事未必会有柯子阳说的那么难做。”
温热的触感,让林西照肚皮发紧,他强忍着痒意,放松身体。
邵青知道梁斐的身份,林西照不意外。年会的信息在上层圈是流动的,邵青有心查,不会不知道。
林西照小口喘着气,说:
“阿青,他和我们这个年纪不一样,他才刚刚开始。”
“我总觉得,人在某个阶段,很需要带着傲气做一些事。向家人,向朋友,向自己证明,他已经长大了,能为今后的人生负责。”
邵青闻言,操作仪器的动作一顿。
林西照侧过头,看向邵青,“我不想让他在这个阶段,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灰头土脸地,断折掉一根筋骨。”
林西照说完,抿着唇,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邵青一时哑然,一腔愤懑被林西照全数堵回来,他知道林西照的意思。
他当初刚毕业不顾家里反对,一意孤行开了这家医院。这些年和家里闹得很僵,这两年过得不错,家里态度松动,他才愿意回家。
邵青比任何人都明白林西照这几句话的含义。尽管如此,他还是气煞了林西照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皱着眉说:“那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么?”
林西照顿了顿,“想了,我想让他一辈子陪着我嘛。”
林西照明明笑着,邵青却没看出什么笑意。
事到如今,邵青有些后悔了,他移开贴在林西照肚子上的仪器,缓声道:
“西照,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医生,我现在非常不建议你继续做这个检测,会对你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
“我承认一开始坚持让你过来,是想你看到影像后,回心转意,至少愿意和你男朋友说一声,一起想想办法。”
可现在…
邵青叹了口气,沉默地包住林西照的手搓了搓。
检测间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西照的手太凉了,邵青用两只手捂着,怎么也捂不热。
林西照眼鼻都泛着红,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想…让它看看我长什么样,下次还能选我,给我和梁斐做宝宝。”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他攥着邵青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麻烦你了,阿青。”
邵青心里蓦地一酸,他最见不得林西照哭。
邵青抬手抽了几张纸递给林西照,见林西照巴巴地看着他,邵青抿着唇,沉默地重新操作起仪器。
林西照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睁圆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肚皮上的仪器不断滑动,每动一下,他的心跟着晃动一下。
白晃晃的,天花板好像也在摇动。
五六分钟后,肚皮上的仪器缓缓停下,邵青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轻:“有了。”
林西照身体抖了一下。
原本这会应该给孕夫指一指孩子的头、手、脚的位置,确定身体发育一切正常。可邵青脚下像扎了钉子,他下巴紧绷,注视着屏幕,什么也没做。
几秒后,邵青看不下去了,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板。
林西照躺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巨大光屏。垂下眼再次看过去,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他手指轻轻抠动床单,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下来。
是一个很完整的宝宝。
在他身体里,小小的一个。
清晰的小影子蜷在粉褐色的宫体里,小腿曲着贴在肚皮上,手交合着,像是在捂着小眼睛。
林西照一眼不错地看着,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嘴唇瓮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在他的身体里,可林西照感觉他们觉距离好远,比新生到死亡的距离都远。
直到邵青塞给他一张纸,林西照才恍然,自己好像在流眼泪。
至此,汹涌的痛感开始慢慢回流。眼泪像刀子滚在脸上,落进脖颈,顺着心口流进去。
邵青抬眼看去,就见林西照的下嘴唇已经被咬得毫无血色。他神色一凛,急忙起身,上去掐住林西照的下颌。
林西照红着眼睛,像条脱水的鱼,嘴唇不得章法地张合着。
邵青皱起眉,拿起纱布隔着捂着林西照的嘴唇,拍着林西照的脸颊,唤他的名字。
片刻后,悲恸的哭声彻然响起。
纱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邵青赤红着眼,咬着牙仰起头,终是没忍住,拿手盖住了眼睛。
第65章
“这雪怎么下得没完没了。”裴诵扬站在阳台边,皱起眉,“这么下去,明天说不定要发雪急调令了,你说是不是?”
没听到回应。
裴诵扬转头,梁斐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着椅背,一动不动,入定了似的。
自打早上回来,梁斐一直这副样子,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诵扬轻啧一声,走过去在梁斐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
梁斐眼睫微动,缓缓抬起头,问:“你刚和我说什么?”
他隐隐约约听见裴诵扬在说话,但没听进去。
“我?我说你好像得了那个相思病。”裴诵扬笑了笑,“怎么,刚一回来又想林总了?”
梁斐一讪,抿着唇没说话,俊俏的脸上难得露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