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刀片 第12章

作者:雾山岚 标签: 近代现代

垂落额前的刘海在眼下拢出大片阴影,他只能发出声尴尬的干笑:“你知道我不����”

“先见一见,”梁仞再次打断他,语气和催婚的长辈没什么区别,甚至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说不定碰面就喜欢了呢。”

邬彻没吭声,挤出个勉强的笑。后槽牙不自觉咬紧,无意识戳弄着手里的筷子,将碗里的食材和调料彻底搅碎成泥,一点胃口也没剩下。

他真是半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晚饭直到九点钟才宣告结束。

学校小吃街的人流在饭点之后大幅减少,除了几个别零星食客,大部分摊位已经归于寂静,有的老板甚至在忙着收拾桌椅。

邬彻眯着眼睛坐在驾驶位,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一男一女站在街口说话告别。

路灯将梁仞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他不远不近地站着,依稀对傅织云说了句什么,对方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按照过往的习惯和礼貌,梁仞是要亲自将傅小姐安全送回家的,但奈何人家还要和朋友赶赴下一场邀约,所以最后独处的还是只有他和自己。

可邬彻现在不太想看见梁仞。

他烦躁于为什么自己的胆子不能再放肆点儿,这样就能不管不顾地把车先行开走,然后让某人自己打车回去。

正恼火时,车门忽然被拉开。梁仞裹挟着夜风坐进副驾驶,空气里紧跟着弥散出股浅淡的啤酒麦香,混着凉丝丝的潮气。

闷重的关门声响起,给本就寂静的氛围又添上了几分古怪。

邬彻吞咽了口嗓子,无意间瞥向后视镜,却好死不死地跟男人对了眼视线。

梁仞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无意间的随性目光,而是不闪不避地看过来,像是一直在等他转头。

啧。

他飞快收回目光,当某人不存在似的,兀自反锁车门、发动电机,沉默无言地行驶上路。

越野车前进的速度很快,几乎称得上是发泄般地狂飙。两边的窗户大敞着,绿化树植在眼前出现又消失,迅疾的冷风刮过耳侧,既留下难以忽视的呼啸,也在脸颊上留下钝痛的割痕。

梁仞面不改色地倚在窗边,任由发梢在猛烈里飞扬。因为高速而导致的失重感激发肾上腺素,晚上那丁点儿酒精没让他心跳失衡,反倒在邬彻这里开始躁动了。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原本三十分钟的路程被缩短到了二十分钟。

车内的气氛仍然保持安静。

梁仞没有下车,邬彻也没有,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从扶手箱里找到打火机,对着窗外点燃。

白色烟雾顺着呼气在户外聚集成团,又在几秒内迅速消散。

“你不喜欢她。”

他把手臂搭在窗框上弹了弹指尖,突兀而冷静地开口,像是陈述某种笃定的结论。

不等梁仞回答,邬彻又继续补充道:“刚刚要走的时候,你跟她说话时双臂交叉,身体也是朝向马路。”

他并没有转头,始终面朝车窗外,只能听见淡漠的嗓音。

“晚饭上看着聊得很愉快,但你对她的话题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大多都是出于礼节,接两句就岔开。”

“尤其是她提到自己去过哪些国家的时候,你的回应只有嗯和不错......你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可不是这种反应。”

梁仞稍稍挑起眼尾,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应得随意:“所以?”

“你是故意的。”

邬彻终于扭头看过来,盯住他的侧脸眉心微蹙,音调也低得发沉:“让我和你的相亲对象一起吃饭......”

“故意演给我看,故意刺激我。”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见了梁仞唇角上扬的细微弧度。

可那人依然不承认,甚至大大方方地撞进视野,用一种隔岸观火的淡然态度轻飘飘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刺激你?”

他半敛着眼皮:“我能得到什么。”

邬彻抿着唇,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这种“吃醋”手段大多是用于暧昧对象之间捅破窗户纸、情感升华,可自己早就向他明确过喜欢,除此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梁仞总是这样,在某些难以分辨的个人问题上拐弯抹角东躲西藏,很多话就是不直说,沉迷于逗弄他、戏耍他,像小孩反复拆开又拼合同一个玩具,全凭自己摸索去掌握规律。

邬彻想得头疼,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机械又粗鲁地将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

又不是真的同性恋,又不是真的喜欢梁仞,谁知道此刻该作出什么反应......

他在心底暗骂,却还是只能使劲儿闭了闭眼,努力把自己设身处地地代入一个痴情形象。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又冷又躁。

“哥,”

邬彻打算使出百用不腻的示弱招数。

他熟能生巧地再次压低声线,让自己听起来格外落寞。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说:

抓耳挠腮��邬

周五更~

第12章 “你不能对我这么坏。”

汽车暂时停在家门前的庭院里,四处无人,把树梢间的蝉鸣听得一清二楚。

“我怎么对你了?”

梁仞的嗓音轻飘得像是羽毛,慢悠悠地扬起,又慢悠悠地落下。

他微微侧着头,下颌线模糊在隐蔽的光线里,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死水,不起波澜,甚至带着点困惑。情绪稳定、神色淡然,无辜到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越是一副四平八稳、置身事外的态度,邬彻胸腔里的火就烧得越旺。不亚于一拳重击打在棉花上,因为不受力,反倒扯得自己手腕抽筋。

为什么?梁仞明明就是喜欢自己的。

不喜欢会亲男的额头,还让他舔手?不嫌恶心吗......

“.......”

邬彻欲言又止,僵硬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他再度噤声,用舌尖抵住上颚,目光漫步目的地在对方脸上逡巡。

从唇角到鼻梁,再从鼻梁到眉骨,然后在扫过瞳孔时猛一停顿。

那片漆黑的颜色里亮着一簇光点,随着眼球的轻微颤动而闪烁,看起来是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邬彻从中读出了一种隐晦的兴奋和愉悦。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梁仞。根植于同一片土地的生长也足够他把对方拆开又整合、整合又拆开,反反复复,看得清楚。

单凭这个分外熟悉的眼神,邬彻就已经能够完全确定,梁仞现在就是在逗他玩。

像养宠物似的,家里养了一只不够,还要去猫咖吃野食,然后故意带着满身别人的香水味回来,兴致勃勃地欣赏家生崽因为“吃醋”而暴跳如雷。

今天的相亲就是这样,看似亲密实际生疏,似是而非、故意找茬,纯属闲得没事。

人的恶趣味怎么能坏成这样?

邬彻恍然大悟,深呼出一口气,在瞬间冷静下来。

胸口的那团郁气不再翻涌,残留的温度却还在,热烘烘地熨帖着胸腔,和皮肤外的冷空气温差明显。

“没什么......”

他摇摇头,嗓音已然平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自然地滑动拇指解锁,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傅姐姐把她朋友的微信推给你了吗?”

“你转给我,我加她。”

唇角挂上得体的弧度,还贴心补充了句。

“我主动点显得更礼貌,到时候再用你的名义在米其林插个队,一定不会给你丢脸面。”

“......”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了梁仞,他脸色发沉,下颚肌肉稍稍绷紧,瞬间冷下好几个度。

邬彻在心里替他计时,大概间隔了两三秒钟的时长。

他暗自弯了弯唇角,从屏幕上抬起视线,当没看见对方怪异的表情,再次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梁仞目不转睛地盯过来,一动不动,似乎以相同的坐姿僵硬了挺长时间。

他喉头哽动,接着偏开脸,面朝向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侧面看过去,很像是在和反光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邬彻很得意,也很想笑。

“妈的生日会就在下周,我在公司忙不过来,没时间让你出去快活。”梁仞终于开口,语气些微发紧,还藏着点微不可见的不悦。

而在听见这句话后,邬彻心情却顿时变得更加通畅美妙。

他扬起眉,不打算就这样让某人蒙混过去,索性眨眨眼,得寸进尺地说道:“梁姨自己想法多,还有赵叔叔给她出主意,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反正我没事,你也支持,就当混个人情,见一面也无所谓。”

梁仞再度沉默。

他嘴唇翕动,眉眼之间小幅度蹙起来,嗓音依旧如常:“之前不是不愿意的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邬彻隐秘的喜悦又上涨几分。

他懒洋洋靠在椅背,接话很快,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我刚刚仔细想了下,反正没班上,平时多出去社交社交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总不能天天呆在家里,那我不得憋死。”

他时刻注意着梁仞的表情,稍稍停顿,又火上浇油地添了把柴:“而且,梁姨不是在安排你相亲?”

然后恰到好处地放缓声线,挤出一声叹息似的哂笑。

“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