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勺棠
江焕被吓了一跳,忙说:“我马上去叫医生……”
“别去。”庄萤拉住他手腕,低声说,“不碍事,我只是情绪有些激动。”
江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庄萤做了几次深呼吸,渐渐恢复了平静。
江焕不敢再说话,怕又气到她。
“你坐。”庄萤轻声说,“我有话问你。”
江焕坐在凳子上,身体往前倾:“您说。”
庄萤张了张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焕:“那我先说,您听着试试,有想知道的再问我?”
庄萤点了头。
江焕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们村很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穷。有一户人家还算富裕,但一直生不出孩子。在我十岁那年,他们家忽然来了一个小孩儿。据说是城里来的,一直被关在屋里。我透过窗户见过几次,但没说上话。”
庄萤怔了怔:“后来呢?”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孩子被放出来了。我当时……”江焕顿了顿,又说,“我当时不小心把他撞进了田里,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满身的泥巴。”
“第二次见面,他凶巴巴丢了我一身泥。我以为他在生气,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倒先哭了。”
江焕看向半空:“他看着凶,其实很爱哭。怕打雷,怕村口的狗,但喜欢猫。他身体不太好,怕冷,半夜总是咳嗽,天一降温,腿就疼。”
江焕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他前两年还到处跑,后来连出门都觉得累了。”
庄萤抓住心口,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说家人在城里。十二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才知道他叫江焕。他说他想回家,他一直想回家。”
庄萤捂住嘴巴,哭出声来。
江焕递过纸巾,等她哭完后又问:“还要听吗?”
庄萤点头,江焕就继续讲下去。
“他14岁那年,买他的人家怕他病死了,要给他娶媳妇儿传宗接代。他吓哭了,让我带他离开,我同意了。”江焕沉默一分多钟,几乎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这句话,“但我……对不起……我没能带他走出来。”
听到这里,庄萤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江焕不敢再继续,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他一直记得你们,最后的时候也一直在喊爸爸、妈妈、哥哥……”
庄萤盯着空中,眼泪簌簌滚落。
江焕给她擦眼泪,庄萤也只是呆呆地愣着。江焕无措地收回手,这才想起来平安符还在自己身上,忙递过去说:“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跟我说,‘江焕,等你出去以后,替我把这个交给妈妈。’”
江焕把平安符放进庄萤手心。
庄萤低下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平安符在她眼中浓缩成了一块褪色的色块。三年前,她就是看见了这枚平安符,认定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她自欺欺人地过了三年,可她真正的孩子再也没能回来……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庄萤抓住平安符,身体蜷缩,嚎啕大哭起来。
江焕红了眼眶,默默走到一旁。
过了很久,庄萤的哭声小了,只剩下很轻的抽噎。
当她彻底停下来时,江焕重新回到床边,低声说:“先休息一下,要我叫江慎之进来吗?”
庄萤哭得几乎力竭,听见这话却摇了头,眼睛红肿地问:“他现在在哪?”
江焕:“在很安全的地方,等您身体好了再去接他。”
庄萤一把抓住他手腕:“真的?”
江焕握住庄萤的手,点头:“真的。”
庄萤抓着那枚平安符,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江焕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慎之站在走廊,抬头看了过来。江焕点了下头,但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只的过去还有很多细节没写出来,会开个番外单独写。
第64章
庄萤又在医院休养了一天, 她这次病得比以往都要重,被医生勒令静养,不然恐要落下病根。
江慎之留在医院陪床, 江闲鹤忙得不见人影。
江焕独自在别墅睡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他没惊动任何人, 自己背着书包, 骑车去了学校。
又过了一会儿,江慎之从医院回来,要送江焕去学校。他来到江焕房间外,敲门没人回应,江慎之推开门, 卧室空空荡荡。江慎之脸色一变,下楼要调大门监控。王伯却告诉他, 江焕已经骑车去学校了。
江慎之看了眼时间:“这么早去学校?”
“他是这么说的,”王伯点头, “我按您交代的说有司机送他, 可他坚持自己骑车, 早早就走了。”
江慎之按压眉心, 低声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江家的事情没有传出去, 江焕来到学校,发现气氛如常。只有林序他们几人, 偶尔对上视线,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们没问,江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江焕心情烦躁, 只有学习时才能静下心。
中午时,他在食堂买了份饭,自己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
刚坐下不久,他周围忽然放下四个餐盘,周骁大咧咧道:“太不够意思了,吃饭怎么都不叫我?”
林序:“是啊,你跑得好快,以前不都是一起吃饭吗?”
祁遥和沈宁冲他笑了笑,也在旁边坐下了。
“你们……”江焕愣愣抬起头,鼻尖一阵酸涩。
几人开始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吐槽作业好多,食堂难吃,某个老师讲课唾沫横飞,高考快来了好紧张。他们努力模仿自己平时的语气,却因为太过努力显得刻意,像是劣等演员故作轻松的表演。
江焕听着这些僵硬的对话,鼻尖发酸,埋头不停地吃饭。
“慢点儿,别噎着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江焕停了动作,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菜,盯着餐盘里的食物说:“你们……不介意吗……”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喧嚣的食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是有点儿意外,但也谈不上介意吧……”周骁挠了挠头,说,“不管你叫‘江焕’还是‘江换’,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祁遥点头:“是啊,我们接触的是你这个人。”
沈宁接着说:“又不是你江家少爷的身份。”
“别想太多,”林序拍他肩膀,“不管你是不是江家少爷,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江焕脑袋越埋越低,肩膀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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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两节数学课,江焕听完头晕脑涨,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放学。
他搬出自行车准备骑回家,刚把车推出校门,旁边响起一声喇叭,一辆越野车停了下来。车窗降下,江慎之探出头说:“上车。”
江焕单脚踩上脚踏:“我骑车就好。”
“去医院,”江慎之说,“爸妈有事找你。”
江焕愣了下,忽然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到医院后,江闲鹤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说服了老爷子,他同意把小焕迁回祖坟安葬。我准备尽快出发。”
要迁回祖坟安葬……?
江焕低着头,一时没有插话。
“对对,要尽快,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庄萤点头,“你什么时候出发?”
江闲鹤:“我打算明天就出发。”
“明天?”江焕脸有些白。
“你还要上课,不用和我一起。”江闲鹤误解了他的反应,继续说,“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
江焕有些慌乱,摇头道:“可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乡下都没有地名。”
江闲鹤:“方位呢?”
江焕张了张嘴:“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在镇子北边的林子,再具体的我就说不清了。”
江闲鹤想了想,说:“你给我画个图,我让人去找。”
江焕脸色有些苍白,却也没有拒绝。
江闲鹤去拿纸笔,庄萤撑起身体说:“我也一起去。”
“你身体可以吗?”江闲鹤转身扶起妻子,低声劝道,“医生说你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庄萤摇头:“小焕现在还在外面,我怎么能静得下心?”
江闲鹤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立刻答应。
静了静,江焕小声说:“他现在很安全,可以等养好了身体再去。”
庄萤摇头:“我没关系。”
江闲鹤皱眉,转头问江焕:“你确定埋葬地点安全?”
“我保证!”江焕立刻点头,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也这么多年了,不急于这几天。”
江闲鹤和庄萤一愣,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愧疚。
“我赞成。”江慎之说,“母亲你先养好身体,等个好日子,我们一起接弟弟回来。”
江闲鹤和庄萤答应了,江焕松了口气,希望迁坟能推迟到周末后。
江闲鹤虽然嘴上答应了先等几天,可他也没有坐着干等。在庄萤住院的这几天里,他先派了一批人去乡下,打算先确认旧坟地址。
江焕说的那个地名比他想象中还要偏僻,他的人转机飞到最近的机场,又开了六个小时的山路,天黑后才到了镇上。一行人人生地不熟,调查工作被推迟到了第二天。
江闲鹤本以为乡下不大,哪怕把整个镇的墓碑排查一遍,花个两天也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