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噤非
江峤拿过文件翻了翻,秘书长继续道:
“需要你现在出一趟外勤,去找甲方签个字。”
江峤这才看到这份合同是Novale成功竞标晋海大学图书馆承建工作的合同反馈书,需要找晋海大学几位领导签个字。
他倒是有点意外。
晋海大学是江秘书的母校。
*
五月份的天日照充足,微风送爽,皮肤滑滑的很舒服。
江峤进了晋海大学,打量着生活了四年的母校。
真好啊,随处可见生机勃勃之相,黑天鹅在水面优雅地轻拨脚蹼,微风扬起女孩子的长发,她们的步伐快而洒脱,在经济萎靡的当下,却处处充斥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欣欣向荣。
江峤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眼见时候不早,才凭借记忆找去了行政楼。
刚进去,却见一堆学生冲出来。
江峤:?
他随手拦住一个大学生问路:“这里不是行政楼么?”
大学生挠头:“我是新生,入校时这里就是教学楼,可能改了吧。”
江峤又问他知不知道行政楼,大学生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清澈和愚蠢:
“嘿嘿,我知道五个食堂的分布位置,但不知道行政楼在哪。”
江峤又拦了个大学生问路,对方也是差不多回答。
他只能凭借记忆去找学校的平面图地标,兜兜转转半天,却一无所获。
四年没来过了,学校除了几栋学院教学楼,其它建筑都做了大刀阔斧地改动。
江峤走累了,在路边长椅坐下,摸出手机搜一搜晋海大学的鸟瞰图。
柳树细嫩的长发拂过肩头,江峤扭头望着身后的湖心亭。
读书时他就经常坐在这张长椅上,揪一点面包屑喂天鹅。
也是在这张椅子上,看到过许多人来了又离去。
“同学。”忽然,头顶冒出一道男声。
江峤内心笑了下,想不到这把年纪还能被误认成大学生。
“或许你需要帮助么,找不到地方么,我对这学校还挺熟的。”那道男声继续道。
江峤一愣,缓缓抬眼。
过于熟悉的音色,在当下环境中,反而有种光怪陆离的微妙感。
江峤望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唇角含笑,微微俯身同他长久地对视。
江峤脑子宕机半天,才左看右看,确认这里是晋海大学没错。
那为什么霍敬禹会出现在画面中?
霍敬禹继续问:“找不到行政楼么,不介意的话我带你过去?”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江峤别过脸。莫名其妙的。
霍敬禹在他身边坐下,忽然也陷入了沉默。
江峤觉得没意思,还是干正事要紧,于是起身准备继续找行政楼。
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霍敬禹坐在原位,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住眼前的人,好似稍微一松力,这个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
“我想重新认识你。”霍敬禹沉声道,“也想参与你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
江峤缄默着,也明白霍敬禹已经退了一大步。
“江秘书。”霍敬禹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我以为谈恋爱就是每时每刻黏在一起,可以随意查看对方的手机,为了对方可以杜绝一切社交,把整个世界变得只有相方一人。”
江峤:竟然还想看我手机隐私。
霍敬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沿着手腕向下,紧紧握住了江峤的手。
“才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这些问题,我有信心可以全部改好。”
江峤抬眼,望着碧空如洗,心里也不禁一声叹息。
在和霍敬禹说尽绝情话的那晚,有不甘,也有瞬间的懊悔,但要他一个小秘书这样低三下四去挽回这段感情,自觉做不到,天平总是会偏向“尊严”那一方。
尊严啊。
江峤后退一步,坐回长椅中。
就是这小小的动作,霍敬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江峤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峤望着远处的学校大门,忽然抬手指过去。
像是陷入了旧回忆,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郑礼扬。”
霍敬禹眉头一皱,他还是非常反感这个名字,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江峤说完。
江峤继续道: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个蓝白格子针织袋,旁边是他的父亲,穿着一件迷彩汗衫,衣领子那块已经卷了边,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提着尿素袋子。”
“晋海大学这个地方,能考进这里的只有两种人,天赋异禀又努力的,或者是从小接受优质教育资源砸钱卷出来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虚荣心,所以在一堆报到的父母学生中,我看到了光鲜亮丽中的一抹灰色的窘迫。”
霍敬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江峤缓了口气,继续道:
“在新生入学这天,学校会安排学长学姐迎新服务,也会有各路社团沿街招徕,或者是想卖电话卡想赚学车费差价的学生,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就是那些衣着不菲,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的人。”
“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贫困生能否找得到宿舍。”
那时的江峤还是靠了前,兴许是出于没什么用的同情心,也或许是从郑礼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
大学时的江峤对所谓的人情世故并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天天给辅导员干活,就是想加学分拿奖学金。
因此他才看到过郑礼扬的贫困申请。
后来,学校下来了国家励志奖学金的申请名额,评选条件有非常严苛的两项:
贫困生、成绩优异。
郑礼扬完全符合这两项标准,这六千块就该他拿。
可谁又不想白得六千块呢?
符合标准的郑礼扬没拿到。有人举报他私生活奢靡,买了双一千块的球鞋。
连生活费都要东拼西凑的人,如果得到一双千把块的球鞋,就只能是运气垂爱他。
尽管郑礼扬拿出证据证明这双球鞋是他参加马拉松比赛的奖品,并且也挂到了二手网站换钱,但在大学这个小社会里,大家看得不是真相,是关系是人脉。
江峤也听说过这事,但也只是听说,后面也并没有再关注过这事。
江峤看向霍敬禹:
“但后来我帮辅导员整理奖学金名单,还是看到了郑礼扬的名字。”
并且江峤到现在也不知道,本来已经将郑礼扬除名,为何最后还是拿到了六千块。
“那天,郑礼扬入职集团第二天,他送了我一把键盘,说是本打算送给我的毕业礼物,是他打工赚到的兼职费。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霍敬禹:谁说不是呢,我老婆需要什么我自会给他买,用得着旁人在这又唱又跳。
江峤也没想通这件事:
“郑礼扬说,当年他的确被国奖除名,但听一个舍友说,是经常给辅导员干活的那位姓江的学长在辅导员面前说了好话,才把奖学金还给他。”
“这六千块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因为他爸爸不小心弄断了手指,需要钱做手术。”
霍敬禹也没太懂:“所以,到底为什么把奖学金还给他了。”
江峤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在我看来只是个美好的误会,最大可能是辅导员查明真相将材料上报了。”
江峤猜对了。
“这么好的孩子,自己连个电脑都没有,毕业论文还是借图书室的电脑写的,却为了报恩,买了昂贵的键盘送给恩人。”
江峤说着,一记眼刀刺过去:
“到头来还要被人陷害蹲大牢。”
霍敬禹皱着眉,轻轻问: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峤叹了口气:“人都有自尊心,特别是晋海市这个地方,一个将出生地视为绝对权力的滥觞地,你要他承认自己是个穷山沟里出来的贫困生,我都不知道他日后在集团里要被多少人笑话。”
“所以他希望我保守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讲。”
“如果早知道守护自尊的代价是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我还不如早点说了算了。”
霍敬禹拍拍江峤的手,哄着:
“别担心,其实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我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带薪休假要他好好休息。”
江峤眉尾一挑:
“不信。”
霍敬禹捧着江峤的手亲了亲,笑得眉眼弯弯的:
“怎么不信呢,你都不要我了,我再不服气也不敢和你对着干。”
他又道:
“当时的确是气疯了,只想尽快把人弄走还要让他吃点教训,忽视了你的感受。”
江峤:“这么容易生气,吃点中药调理调理。”
“好,听我们江秘书的。”
“不必,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是你的秘书,记得工资给我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