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再憋不住,凑李园耳朵边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今天怪怪的?”
李园低着头,除了睫毛投下的阴影,脸上看不出其他表情。
“我很正常。”他说,“我没有怪怪的,你想多了。”
第50章 恣睢55(赞赏加更)
李园越解释,游光越觉不对劲。
伸手在人脑门上探了探,游光轻笑:“不是也没发烧啊,怎么今天哪哪都不对?说话都跟变个人一样,听着这么奇怪。”
奇怪吗?没有吧。李园想,他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不愿意插手他人家事也算奇怪吗?
邓昂他们几个坐的不远,下了课说话声音大,游光和李园的对话自然也被几人听到。
铃声响,邓扬穿着一件粉色的大拖尾洛丽塔进屋,跑到李园身边坐下,还没说话,最前排几个男生不怀好意朝后看了眼,不知说什么,几人缩着脖子偷笑。
邓昂恼了,过去拽住一人领子:“哥们,笑什么?”
“笑什么和你有关系?”男生也不是好惹的,慢悠悠起来,趁人不注意,一把推开邓昂的手,“笑也碍你事啊,你算老几?”
邓昂没料到他是个狠茬,被这一推,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桌子上,差点摔倒。
教室里桌椅乱了,所有人嘴巴紧闭方才有多热闹,这会就有多安静,都不敢讲话,生怕被当当活靶子。
游光不明白情况,也不知道邓昂因为什么跟人打起来。
正观望情况,前排另两个男生也从椅子上起身。
原本这哥俩是要劝大家息事宁人,都一个班没必要起战争,往后还有四年见面,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结果邓昂旁边的兄弟是个野蛮人,兄弟团就他看不起李园,也不喜欢这些个少爷做派的人,觉得他们太假太装。一句话没说完,他抄椅子照领头男生脑袋瓜子上砸下去:“他妈的,就你有兄弟?跟他逼逼什么,干就完了!”
哐当一声,椅子重重摔在地上,男生一声惨叫,捂着脑袋蹲在原地,鲜血顺着指头缝往下流。
很快,教室里雪白的地板上一滩血渍,两方人彻底失去理智,扭打在一团,场面瞬间失控。
“哥!!”邓扬看邓昂挨揍,急哭,“哥,别打架了呀!要被记过的,爸回家该抽你了!”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你不想知道我们笑什么?我告诉你,就笑你妹呢!天天穿的人不人,鬼不鬼,什么玩意儿啊,戴的帽子比我奶下葬的死人头冠还夸张,她以为她是伊丽莎白女王啊,穿的什么东西,谁家破雨伞拆下来缝两块烂布就往身上套,那么大人了,穿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觉丢人吗?3岁小孩都不穿这裙子吧,网络公主,不怕给学校丢脸啊,打扮成那样。”
邓扬一张小脸惨白,蔷薇洛丽塔穿在身上,看不到靓丽,只有无尽的错愕和震惊铺满面孔,浑身都在抖。
游光捂住邓扬耳朵:“别听他胡说八道,愿意穿什么穿什么,有人欣赏,管他呢。”
“我……”邓扬有自己的社交软件,偶尔在上面晒些照片,底下大多都是夸赞,很少有人说难听话抨击。
现实中被人骂,她傻了,完全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别打了!”游光上去拉邓昂他们,胳膊被人抓住。
他回头,李园漆黑眼中,是令人难言的安稳。
“你看他妹吧。”李园说,“我去。”
他从小到大不常和人打架,可厉誉明从小就教育李园,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打败他们。如果你决定出手,必须在几秒内让他们知道你是不能惹的,否则再厉害也没威慑力。
厉誉明和李园不同,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事都没少干,打架更不在话下,孩子王,院里就没人能弄得过他。
子承父业,身体里流的厉誉明的血,李园加入战场本意是劝两方打架的人,不知谁莫名其妙往他脑袋上来了一胳膊肘,这下好了,他被惹怒,二话不说撸袖子开打。
男孩子血气方刚,打架下狠手,怎么狠怎么来,真恼怒没人顾得上班归王法,整个教室里全是哀嚎与嘶吼。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李园解决了五六个人,找准时机,跳上讲台一怒吼:“都给我停下!”
他很少在班级里发火,平常不理人,性子冷冷清清,惹他的也少。
这么吼一嗓子,威慑力还是很强。
果然打架的不打了,所有人喘着粗气看李园,给他面子,松手。
“别人怎么说就算了,自己学校的人,没必要当敌人对待吧。”李园站在讲台上,笔挺的身姿,冷清的语气,打架他受了伤,手上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嘴角破了皮,这般战损模样却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性张力,当他讲话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就连游光的眼神都微微变了几分。
“我从来不觉得穿衣服一定要遵守大众审美,”李园俯视台下,声线平定,“对我来说一件衣服造出来就一定有它的受众,好看或不好看,那也只是你们个人的审美,不能代表普通大众。就像我,我小时候不喜欢学习,到现在也不喜欢学习,但这不能证明我人品差,只能证明我是个不爱学习的人。如果同一个学校的人都要对他人着装评头论足,还算校友吗?和见不得人的蠕虫有什么区别。”
几个男生冷静,低头不讲话,面露愧疚。
事态有转机,也不争论下去。
李园从讲台下去,把邓昂从地上拽起来:“去医务室,你受伤很重。”
邓昂不好意思和李园对视,手指一擦嘴角的血,“嗯。”
正要问李园要不要一起,旁边响起一道刺耳的质问:“那你呢?难道你从来不觉得,你和我们这些人天差地别?”
李园转头,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团体里一直看不起他那男生。
游光知道这小子对李园有很大意见,从后面跳过来,把他和李园隔开:“有话好好说,干嘛呢这是?还想打架。”
“让他说。”李园直视对方,没闪躲,就看着他,“这就是你一直在小群说我坏话的原因?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在你心里,念一个学校在一个班,我和你们就是不一样?”
第51章 恣睢56
男生鄙夷的笑:“对啊,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两条胳膊,凭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
李园说:“你真奇怪,你自己在心里画条线,把人分三六九等,是你觉得我不一样,反而问我凭什么?我怎么知道凭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性格有问题么。”男生忍李园好久了,今日爆发,他不想再这么虚伪的和李园在一个团体待下去,干脆撕破颜面,“有没有人说你很装?说话也好,做事也罢,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别人都要看你脸色,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觉得跟你在一起很难受,要不是游光私下劝我们,我们真不想跟你一起玩,太他妈痛苦了。”
游光被点名,摸了摸鼻子:“不至于吧。都哥们,什么看谁脸色啊?散了散了。”
他过去拉那男生,不想兄弟没得做。
男生推开他:“你还想替他说话到什么时候?就他是你哥们,我们不是?”
邓昂一直在旁边听,他和另一群男生打架技术不精,差点被人揍个半死。刚才混乱之中李园挡在他身上,替他挨了好多下。
他知道李园这种天之骄子估计没打过架,受伤更是不可能的事,他父母一看就是把他养的太好,绝不可能让他和别人有肢体冲突。
可像他这么不常打架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保护邓昂挨别人胖揍。要不是对方把他打烦了,他才不会一拳过去,把那男生揍趴下。
“你以为只有我烦你啊?”男生吃火药,指着邓昂和其他几个人,对李园说,“还有他们,他们早受够你那副少爷嘴脸了,去哪玩都要看你脸色,吃什么都要你吃第一口我们再动筷子,我承认每次出去玩都是花你的钱,我们和你混也是因为不用自掏腰包,可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凭什么花你点钱就要给我们气受?你在家当惯了少爷,在外面也要大家让着你吗?你性格有很大问题,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也不知道要谦让,体谅他人,我们在幼儿园学过的基本礼仪就是做事情不能只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别人心情,你没上过幼儿园,还是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你什么都不懂,性格这么差?”
“话说多了。”邓昂一张脸烧的通红,“干嘛说他父母,就事论事,人身攻击不好。”
“不是他爸妈把他惯成这样的?”男生狠狠抓头发,愤怒道,“你他妈今天也很奇怪!你不最烦李园?他替你挨几下成你爹了,你私下骂他最狠,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真不像个爷们。”
几人叽叽喳喳,口舌之争,难听的话层出不穷。
李园眼睛从左扫到右,兄弟团有个小群,大家私下都在里面聊天。
他虽然从不参与话题,可每次游光组建什么活动,逢年过节,他都在里面发很多钱,很多红包。
厉誉明把他养的真的很好,他不在乎钱多少,爸爸也说了,赚钱就是给他花,他可以用爸爸赚的钱去交朋友,去维护他的社交关系。
可是李园不明白,他用钱维护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呢?
是大家背地里在小群骂他,人人都讨厌他,评判他性格有问题。
是邓昂和这个男生认定他给他们气受,就算他什么事情都不表态,永远是他们商量,他出钱,该出的钱出,不该出的钱也出,大到出国玩的经费,小到邓扬零花钱花完,跟他要钱买很贵,她父母都认为奢侈不该买的洛丽塔。
还是他们去什么新地方,去国外景点打卡,他买所有人机票,安排酒店住宿,就算他不去,几个哥们嘻嘻哈哈跟他说钱不够,他还是会给他们转账,因为他们张嘴了?
李园没有上过幼儿园,他也不像其他小孩,从小就有爸爸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呵护他,陪他长大。
男生说的是事实,但他不接受,别人用这种东西攻击他。
教室内风平浪静,偶尔起风卷起一点纱帘,很快声音退去,周遭再次恢复平静。
世界安静的像末日来临,男生发泄完怒火,肾上激素减退后没有激动和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点点的寒意和恐惧从脚底爬上心头,尤其看到李园的眼睛在被他这么嘲讽一顿后还是那样黑,黑的毫无波澜,如一汪死水,更让他汗毛竖起。
李园完全不像正常人。
或者说,他完全不像人。
平静的太可怕,一点都不正常。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李园不发脾气,也没使用暴力将男生揍一顿。
他站在那,如雪松伫立断崖,纵然脚下万丈深渊,根支断裂,他摇摇欲坠,仍旧身形笔直,没有半分慌乱。
“你说的对,我没上过幼儿园,因为我不习惯和他人共处的环境。我从小就是个难搞的人,在幼儿园我一直哭,我可以从上学哭到放学,谁也哄不住,后来我爸爸就不让我去念幼儿园了,请了几个保姆在家带我,我愿意怎么玩怎么玩,只要我不哭就好。”
李园一只手插袋,他印象中厉誉明还很年轻的时候,当爸爸遭遇下属质疑,他总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办公桌的一侧,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肩挺腰直,气沉山河,就以这样独当一面的姿势面对万千狂风骤雨。
所以他学会了,他印象中爸爸遭遇刁难是什么样,他不知道怎么做就模仿爸爸,总能化解危难,解决问题。
他此刻就尽全力做小厉誉明,一样的神态,一样的眼神,一样波澜不惊,一丝不变的语气。
印象中年轻气盛的父亲和惨遭友情背叛的狼狈之他重叠一起,李园环视周遭群众,逐渐认清现实,想到爸爸,他内心的慌乱也被手指轻易碾碎,只剩磅礴厚山的定数、陈息。
“同样,你又说对了。”李园看那个男生,不慌不忙拿出手机,拨通厉誉明电话,“我没有妈妈,我只有一个爸爸把我养到现在,我对这个世界还有世界上的人唯一的相处标准,就是听我爸爸的,其他谁讲话我都不在意。”
厉誉明开会时接到儿子电话,很意外。
他以为小朋友有什么事,朝下打手势,接听:“宝宝,怎么了?”
李园在那头问:“爸爸,我的性格究竟有没有问题?”
无前缀,无铺垫,他当啷当拿铁锤砸下这么一句。
知子莫如父,厉誉明不明情况,面对儿子的问题却无迟疑:“你的性格没有问题,宝宝,你是个很好的宝贝,一直都是。”
李园挂了电话,他确信开了免提,在场人也都听到了厉誉明的答案。
“我爸爸说,我可以用他赚的钱维护自己的社交关系,来稳固友谊。”李园手机装兜里,说,“但我现在不会这么做了,以后也不会。”
他停一停,眉头皱起。
“我不会再拿我爸爸辛辛苦苦赚的钱供你们吃喝喝玩乐。”李园说,“你们花的钱都是我的,难道我花了钱还要提供情绪价值,求你们花我的钱,这才叫性格好,才让你们满意?我爸说我性格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你们觉得有问题就不要跟我玩了,断交随意。”
他走下讲台,收东西,径直穿过人群从后门出去。
退出小群,离开学校。
起风之际,李园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看街道两旁摇晃的巨大梧桐叶片,第一次讨厌世界。
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李园想。
难怪他只喜欢和爸爸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