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棵铜钱草
酒过半巡,沈南笙起身出去了。
赵北执等了会,没见人回来,便也起身出去了。
这一层只有两个包间,走廊的尽头是洗手间,另一头连接着个弧形的小阳台。
他先去了洗手间,刚推门而入,便撞见在外侧洗手的傅天恒。
赵北执朝他颔首示意,算作打过招呼,便径直往内侧隔间走,总得装样子上个厕所,不然平白无故往洗手间跑,未免太奇怪了。
他刚经过傅天恒身边,就听见他不冷不热地嗤笑一声:“真看不出来啊,你也是这种人。”
赵北执顿住了脚步,看向他,问:“哪种人?”
傅天恒抽了张纸巾,转身自认潇洒地斜靠在洗手台边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轻蔑,低低吐出两个字:“爬床。”
赵北执皱眉:“爬床?爬谁的床?”
“你说呢?”傅天恒抬手将纸巾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指了指他的领口,笑得轻浮,“再装就没什么意思了。”
赵北执低头看了一眼,才发觉方才包厢闷热,自己随手解开的领口敞着,锁骨处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牙印。
他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眼神冷淡,压根懒得理会傅天恒的恶意揣测。
刚转身想避开这人,身后又传来傅天恒轻佻的声音:“谢天乐这人没什么长性的,你不如跟着我,我能给的或许更多一些,也更长久一些。”
赵北执转身看向他,强压着不耐,克制着语气说:“不好意思,我对你没有兴趣。”
“别介啊,我还特意找人打听过你,都说你洁身自好,不肯折腰呢,操...本来还想正经追你的,”傅天恒冲他挑了挑眉,“不过,现在事情倒简单多了,你可以尽管提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赵北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字一顿:“我说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傅天恒却不恼,直起身朝他逼近两步,语气愈发嚣张:“不要急着拒绝啊,也许你听过我父亲的名字,就会对我感兴趣了。”
他又凑近了点,眼神露骨地上下打量着赵北执,语气下流,意有所指地说:“而且...我..可不比谢天乐差...要不要试试?”
“靠!”赵北执被恶心到了,忍不住想挥拳给他一下!
内侧隔间的门却突然 “咔嗒” 一声被推开了,沈南笙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缓步走到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挤了洗手香波,仔仔细细洗了手,抽纸擦干了手。
一旁的傅天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神色瞬间多了几分不自在,硬扯出笑打了招呼:“南哥。”
不过,他倒没什么害怕的神色,不过是被沈南笙听了个墙角而已,圈内这种事多得很,沈南笙不会管这种闲事。
但沈南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目光径直落在赵北执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过来。”
赵北执乖乖走上前,沈南笙抬手替他将敞开的领口一颗颗系好,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出来找我的?”
赵北执乖乖点头:“嗯。”
沈南笙问:“要上洗手间吗?”
赵北执摇头。
“那走吧。”
“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让傅天恒脸上刻意维持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惊愕之色迅速爬满全脸。
他就算是再傻,此时大约也明白了点什么了。
沈南笙跟谢天乐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事,谢天乐那顶多就是个富二代,有钱嘛,但他就是个典型的二世祖,不过是倚靠家里那点资源搞搞影视投资,捧红个把演员没什么难度,但在圈内的话语权也仅限自己投资的那点电影,但是沈南笙不一样,如果说娱乐圈有金字塔的话,沈南笙就是塔尖那一小撮人。
有钱都不算什么,有最顶级的人脉才是最可怕的,他母亲手握各大院线排片大权,继父更是商业巨头,舅舅还身居文宣口的要职,他自己这些年更是创立了国内最大的综合娱乐公司,现在接戏拍戏纯是因为兴趣。
从某种程度上,谢天乐能在娱乐圈如鱼得水,还是沾了自己哥哥谢天戈跟沈南笙是至交好友的光。
所以,谢天乐之前才拼命把赵北执往沈南笙的剧组塞,只要抱住了沈南笙的大腿,赵北执才真的能在圈里横着走。
得罪谢天乐,顶多丢几部戏,得罪沈南笙,那就别想在这个圈里混了!
傅天恒脸一阵阵发白,连后背都渗出了冷汗,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恨不得将自己缩到拐角边上去,不让沈南笙注意到自己。
可沈南笙转身要走时,偏偏抬眼看向了他。
那眼神很冷,让傅天恒泛白的脸上更加毫无血色,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硬着头皮,舔着脸勉强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南笙语气平静地说:“替我向令尊问好,就说他....教子有方。”
“教子有方”这个四个字,沈南笙咬得很轻,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傅天恒却差点腿软地跌坐在地。
第57章 不会再让赵北执哭了
沈南笙带着赵北执离开了洗手间, 倒没有回包厢,而是打开了另一个空着的包厢门,示意赵北执进去。
赵北执走进去以后, 沈南笙也跟着走了进去,顺手锁上了门。
昏暗的包厢没有开灯, 唯有窗外路灯穿透玻璃, 淌进一片柔和的暖光, 浅浅勾勒出圆桌、座椅与靠窗沙发的轮廓, 格局与刚才的包厢差不多。
赵北执回身, 想凑上前抱沈南笙。
沈南笙却侧身避开了。
一瞬的落空,让赵北执心底骤然一沉, 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让他手足无措。
沈南笙缓步走到窗边沙发坐了下来,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赵北执, 姿态慵懒地往后靠进了沙发里,抬手轻轻扯了扯微松的领口,随意地架起了腿。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坐姿,却莫名给人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
赵北执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敢靠得太近,在离他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沈南笙看着他,语气平静, 听不出喜怒地开口:“说吧。”
赵北执脑子乱作一团, 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更怕自己说得不对,惹得沈南笙更生气。
沈南笙看他那样子,主动问道:“什么时候认识的谢天乐?之前为什么跟我说不认识他?”
“我之前没有认出他,”赵北执立刻轻声辩解,语气恳切又老实,“他本名叫李乐,是以前我在孤儿院时候的朋友。后来,他被谢家领养走了,我们就再没见过了。你问我的时候,我压根没有认出他。”
沈南笙微微蹙眉:“你们认识的时候多大?分开的时候几岁?”
“认识的时候,我7岁,他8岁,分开的时候,我10岁,他11岁。”
“十三年没见了,”沈南笙揉了揉眉心,他今晚喝得有点多,脑子有点昏沉,有什么不太舒服的感觉在心里流窜,开口时语气里掺了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涩味,“又一见如故了?”
“不是!”
“不是吗?我认识谢天乐很多年了,比你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自认为还算是有点了解他的,”沈南笙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他这人很少对什么事什么人认真,他对你不一样!”
“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就像我只把他当大哥一样,”赵北执上前一步,蹲到了沈南笙的膝边,不敢贸然触碰他,只仰着头,满眼真切地解释道,“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心理状况不是很好...”
沈南笙瞬间坐直了身体,看向赵北执,很会抓重点:“心理状况不是很好是什么意思?”
“我那个时候有点自闭,用专业术语来说,叫创伤性缄默。”
沈南笙放下了腿,前倾着凑近赵北执,他之前听赵北执说过他有创伤性应激反应,那是因为在孤儿院被关小黑屋,经常被捆绑导致的,那他为什么会在被送到孤儿院之前又有创伤性缄默?
沈南笙喉咙滚了滚,声音不复平静,哑声问道:“为什么会...创伤性缄默?”
夜色沉静,路灯的光落在赵北执苍白的侧脸上,灯光柔和却衬得他眉目凄凄,赵北执垂下了眼眸,沉默良久,才艰涩地开口道:“你知道,我妈妈是跳楼自杀的,她..她是当着我的面跳楼了。我...我小时候本来就有些内向,不太喜欢讲话,从那以后...我就彻底不开口说话了,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短短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那一瞬,沈南笙心底所有的醋意、别扭与愠怒,轰然崩塌,尽数被尖锐刺骨的心疼取代。哪里还有力气生气,他伸手将赵北执从旁边拉了起来,让他跨坐到自己腿上。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赵北执微怔,下意识抬手环住了沈南笙的脖颈。
沈南笙掌心温热,牢牢托着他单薄的后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极轻地擦过他泛红湿润的眼尾,轻声问:“那去了孤儿院,谢天乐很照顾你?”
“嗯,”赵北执点头,“我那时候因为性格孤僻整天不说话,加上营养不良,又过分瘦小,总是有人欺负我,大哥他...他就跟他们打架,让他们不敢欺负我,他很照顾我,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沈南笙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滋味,他一边庆幸那时候有个人照顾赵北执,一边又有点不爽。
“南哥,他对我好,是真的把我当弟弟,”赵北执马上解释道,“他曾经有个亲弟弟,因为他爸长期家暴,他妈就跟人跑了,他爸就一直打他和他弟弟,有一次他爸喝醉酒了,打他,他拿着偷偷藏起的水果刀想反抗,却被他爸把刀子夺了要捅他,被他弟弟挡了,他弟弟死了,他爸爸坐牢了,他就成孤儿了。大概是因为我跟他弟弟性格很像,都是沉默寡言孤僻的那种,他就把我当成了他弟弟,一直替我出头,照顾我。”
“我知道了...”沈南笙温柔地抚过他的脸,“我要好好感谢他。”
赵北执看着沈南笙,眼眶微微泛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了?”沈南笙用腿颠了颠他,带着点宠溺地‘啧’了一声,“我要谢谢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赵北执摇头,将脸埋进了沈南笙的颈窝:“对不起...对不起...南哥。”
沈南笙手放到他脑袋上,狠狠地揉搓了一下:“你是要说对不起的!这事早就应该跟我说了。我一直在等着你主动告诉我,从谢天乐去医院看你那次,我就一直在等你主动跟我说,结果呢,你却一直不提,今天还给我来这一出。”
沈南笙捏着赵北执的后颈,让他抬头,他看着赵北执的眼睛,说:“小北,刚刚,我真的挺难过的。”
沈南笙不仅是生气,更多的是难过,看到齐耳他们把赵北执和谢天乐凑做一对,各种意味不明地开玩笑,他很想掀桌子!
但是这个局面,是赵北执造成的!的确是赵北执错了!
他今天本来想好好教训教训他,最起码要让他知道,互相坦诚的重要性!
有些事情,他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勉强,他可以慢慢等,等他向他完全敞开心扉。
可有些事,是一点误会都不能有的。
两个人之间一旦有误会,又不及时说清楚,误会着误会着就容易愈行愈远,最后分道扬镳。
赵北执眼眶通红,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痛苦。
沈南笙看了他一会,觉察出一点什么,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用极温柔的语气说:“没事了,我不生气了。”
赵北执的泪珠子却落了下来...
他从接近沈南笙开始,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对沈南笙好,让他开心,让他快乐。
沈南笙的幸福感就是他的行为准则,沈南笙的快乐是第一位的。
可是,现在沈南笙却说他难过了,因为他,难过了。
他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南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说这件事..”
“不想说这件事?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是说...我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是我不想提这件事...”赵北执有点语无伦次,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事说清楚,他不善于剖析自己,他已经习惯了逃避,在他过往的那些经历里,如果不逃避,通过缄默不提去刻意淡忘,人早就疯了,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沈南笙说他难过了,因为他的行为而难过,他不想让沈南笙难过,他想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他,哪怕剖析自己让他有一种刮骨的痛处,他缓了缓心神,试图清晰明了地去阐述自己的内心。
“我跟谢天乐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是那时候,我的确把他当成我的亲大哥,我长到七八岁,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唯一关心过我的妈妈用那样的方式抛弃了我,后来,家里人都不要我,把我遗弃在孤儿院,是他,像哥哥一样,保护我,关心我,我两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终于肯开口的时候,是对他喊了大哥...”
赵北执胸口起伏,咬紧了牙关,缓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后来...谢叔叔和谢阿姨来孤儿院要收养小孩,他们第一眼就看中了我,我不愿意,我不想跟大哥分开。谢叔叔和谢阿姨是很好的人,他们也没有勉强,只是每个周末,都把谢天戈送到孤儿院,让我们一起玩。那个时候,因为我总是跟在大哥后面,所以,谢天戈便与他熟悉了起来,他们两个人反而玩得更好一些,其实...我那时候也隐约能感觉到大哥对谢天戈格外好,甚至带着点讨好,但我没有往别处想。过了两个月,谢叔叔和谢阿姨又来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家,跟谢天戈做小兄弟。那个时候还没有换后来的院长,老院长是巴不得有更多的领养人,好减轻孤儿院的负担,我为了打消他们的念头,就跟他们说我外婆和我妈妈都患有精神病,我可能也有这个病,谢叔叔和谢阿姨这才打消了领养我的想法...然后...没过多久,大哥就被他们领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