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哦,找人看了,得挪个地儿,这两年先放下面柜子里,等回头不耽误了再取出来放着也不迟。”谢青山轻飘飘地走到客厅,“来,妈跟你说说。”
谢换挺不情愿地坐过去,不用想都知道谢女士又遭人骗了。
他原本以为,赵景年提什么赛半仙儿,是想旁敲侧击地说他俩怎么怎么合适,好收获谢女士的支持或游说,没成想这人拐弯抹角煞费苦心,居然只是因为高凌霄送他的一盆假玉兰。
谢女士道:“大师说了,嗯……玉兰是木,木生火,本来好好的,不过今年天干属木,地支属水,整个年份的气场是水生木,木气本来就旺,今年多添的木气都要藏起来,家里才能事事顺遂。”
谢换瘫在沙发里,无望地揉揉眉心:“妈,那是玉的,那大师一看就江湖骗子啊,他胡乱说什么金木水火土甲乙丙丁戊的,谁能反应过来。”
“你还别不信,人家算出来了,说不是金的就是玉的,假的更不好了。”谢女士真情实感地感叹着,“真神了,我还没说,他就知道这玉兰在院子正南偏西。有时候真不能不敬畏。”
“他有没有把您银行卡密码算出来?”
“啧,怎么说话的,这种事儿不信也不能开玩笑。”谢女士嗔怪地瞧他一眼,又欣喜道,“我还问了你的姻缘,哎……看来还真是造化弄人,你跟景年的各种属性都特别合。他确实是个好孩子,一没课就来陪我聊天打牌,还非拉我一起去养生馆,又给你爸送来个怪好看的茶宠。随便吧,你妈现在也看开了,不是闺女也没事,既然景年跟你有缘,那我们该怎样就怎样,不委屈他。”
谢换现在只能用镇定掩饰恐惧了。再这样下去,他妈就要变成赵景年妈了,可不能眼看着谢女士被骗感情,他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
“妈,我也不是否定您。只是……您也别跟他处出感情来了,人都有缺点啊,我们不一定真就多合适,万一悲欢离合旦夕祸福的呢,很难说的。”
谢女士揪起了眉,凑近了问他:“从前提起景年都是笑呵呵的,这阵子怎么回事儿?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好了,最近相处不大好?你想跟他分开了吗?”
谢换点点头,“不过妈,就算分开我也没亏待他,您别担心。”
谢女士似乎并不遗憾,而是非常惊讶地倒吸冷气,“哎呀我就说那个大师神了吧!”
谢换:“……?”
“他说你命里多的是假桃花,也就是你以前谈的女朋友。还说你跟正缘的感情是受到争议的,你跟他会经历一些坎坷才能最终走到一起,往后就能幸福美满。真对了,真对上了。儿子啊,一时的不顺都不要紧,好好磨合才能天长地久啊。”
“妈……”谢换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那万一是赵景年他哄您玩儿的呢,谁知道他上哪找了这么个江湖术士,给点儿钱什么都能说。”
谢女士又数落他:“你连生活费都不给,人家哪儿来的钱。再说了,就算是哄人高兴的,那也是用了心思的,你看看景年对你多上心……哎对了,你爸说了,你们要是哪天真成了,他把杭市的那片中式园林送给景年,你成家他也放心退休了,集团就都交给你。你妈我呢没李董那么有本事,就包了你们的环球蜜月……蜜年旅行吧。”
“谢谢妈……不对,”谢换差点绕进去,“我是说……算了,您知道我们现在不在一起了就成。”
谢女士有了赛半仙的预防针,这时候怎么都无所谓。
谢换第二天一早还要回公司开会,吃过晚饭就没多留,赶着回了岚庭。
岚庭的一楼大厅处处干净透亮,冰凉的石板垒砌出华丽的城堡,看起来十分冷淡无情,连电梯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银光。
电梯门将要闭合,就叫外侧按开。谢换往里退退,不习惯在封闭的空间与人靠得太近。
“谢哥,回家啊。”
无处不在的赵景年正微笑着看过来,在他困惑的目光下,刷开了他楼上的电梯锁。
第62章 如此给法
要说惊讶也挺惊讶的,毕竟谢换早就取消了赵景年来岚庭的拜访权限,无论是机器还是工作人员,都不会放他进来。
不过按赵景年这死乞白赖纠缠他的劲头来看,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岚庭的几辆电梯宽敞得简直能改装成三室一厅,顶部和后方的镜面更是把视觉空间延展开来,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根本不能说是拥挤。
谢换还是有种被逼至角落,压得快要窒息的错觉。
任何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事物,谢换总会很好地处理掉,或是抛弃或是压制,从来没什么东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谢大少不痛快。
可赵景年还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还面对电梯里侧,用那种非常有病非常冒犯的乘梯站位,微笑着跟他打着招呼。
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来,在一瞬间的错愕后,谢换这张喜怒形于色的脸上,是有多么不爽,什么耐心,什么修养,什么无视就好,全都荡然无存。
赵景年好像看不出。
他提了提手里的购物袋:“谢哥,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去我那里吃一点?我退了公寓,现在就住在你楼上,昨天刚搬过来。要是你早上来不及吃早饭,我也可以每天给你送下来。”
谢换低眼看看赵景年手中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嫩绿的鲜芹探出叶片,自然微垂着,遮挡了小部分bunker旗下农场鲜生超市的logo.
他咬咬牙,很努力地平心定气,可还是不自觉地让压制不了的烦躁爬上额角,延到攥紧的指尖。
电梯门已经到达谢换的楼层。他大步向前,经过赵景年身边时,没有侧身而过,而是一把揪上他的衣领,将人拖出了电梯。
赵景年顺着他走,踏上冰冷坚硬的地板,毫无防备地被他摔上同样冰冷坚硬的墙砖上,闷响带来的疼痛过后,随即就笑得放松宽怀。
脚边是维护得锃光瓦亮的消防栓,身后紧贴着的是一面天然的顶级寒江雪。
果然谢换的一切都是好的。所以他也应该完美无缺。
他说:“谢哥,干什么?”
“干什么……我干什么还是你干什么?”谢换低沉的声音中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你是不是不够缜密,那些转赠合同可都在我那儿放着,你就不怕我去走流程全都要了,抵了这房子让你睡大街?!”
“不会,谢哥,我说了全部给你就是全部给你,当然不会透支。你忘了,叔叔阿姨给了我好多见面礼,原本也够买,只是那里的业主说什么也不卖给我,其他楼层又离你太远了,我只好暂租在那。哦对,其实见面礼也该交给你管。”赵景年摸摸他身前狰狞控制的手,温声道。
提起谢女士谢换更生气了,又重重摔他一下,撤回了手,“你有完没完?先是我外甥,又是我妹妹,再是我妈,你是不是还要告到联合国?我说好聚好散你是听不懂吗,为什么,为什么总他妈在我好不容易适应的时候冒出来烦我,为什么非要让我那么久的努力打水漂儿!”
“好不容易……”赵景年喃喃了一遍,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重点,顿时双目含星,“你也不喜欢分开是不是?为什么非要适应,非要那么辛苦?谢哥,我会听话的,再试试好不好……”
“你个听不懂人话的二百五我试你祖宗,”谢换恨恨道,“别说是你搬到我楼上,就算是搬到我头上,我们也不、可、能!别再来烦我。”
赵景年微微垂眼,目光眷恋地扫视着他微红的眼睛,延到说出这种凉薄之言的唇齿,心如刀割。
“你觉得我会吗。”他的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感情,“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很喜欢你,我已经爱上你了,你觉得我会放手吗?”
“关我屁事儿,别逼我����”谢换停在此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赵景年洒脱地笑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身前扯近了,“谢哥,你也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我说过,除非是你把我锁起来,我一定好好待着。不然我有什么理由放弃?你也是男人,男人可不善良,为了争取想要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算是本性吧,谢哥,你不该太过苛责我。”
他才学会感同身受,想着谢换别误会什么,所以补充道:“我会以你为重,对你诚实的。”
谢换仔仔细细地审视他,盼望着能发现眼前人与他所熟悉的赵景年有什么相似之处。
同样好看,同样谦卑,现在的赵景年却多了那么多陌生的感觉,偏执,任性,甚至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小疯子。
“赵景年,你到底是什么样儿的?”谢换已经气恼到无力了,“以前那个温柔细心的贤惠媳妇儿,还是在我妈跟前可怜兮兮的大学生,还是说现在我面前这个神经病?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接受真正的你?”
“我从来都没有自己。”
赵景年说了句奇怪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开口,也像是自己都不大确定,“什么样子对我有利,我就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刻意表现来骗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轻松了,所以你喜欢的是我,讨厌的也是我。可是我在改了,我不会骗你了……谢哥,我真的那么恶劣,十恶不赦吗。”
说到最后,这声音都多了些乞求。
谢换心里泛酸。
忍耐着眨眨眼睛,眼前有一层胶质不均匀的雾气,他回避似的低下眼,都看不清赵景年手中拎着些什么蔬菜瓜果,只是依稀感觉,都是他爱吃的。
不由自主地,他就想起赵景年系起“爱老公”的围裙,一会儿给蒜瓣儿面团儿添食,一会儿去厨房洗手作羹汤的画面。
谢换再也做不到体面地在这里待下去。
他长舒口气,“随你闹吧,看在好过一场的份上,我就是提醒你做好竹篮打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事与愿违,再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得麻烦我收尸。合同我扔碎纸机了,别再送这种东西来。”
他说完,转过身疲倦地走了,解锁成功的轻鸣声后,大门打开再闭合,锁扣清脆地卡住,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赵景年望着闭合的门,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仰起脑袋,轻轻倚在大理石墙面上,感受着那种沁人心扉的凉意从头发传到皮肤,从肩背传到心脏,一点点慢慢地习惯它。
浮出眼底的,除了漫长焦躁的难过,还有一丝温暖的希望。
赵景年自认,他是了解谢换的,谢换也许,已经在妥协了。
不然最后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他不怕一场空,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竹篮打水,如果他不把自己折腾死,是不是就能一直闹,如果他不送那些合同,是不是还能送别的……
他早就知道,谢换其实心软又善良。
*
天气在不知不觉间凉下来,梢头的叶子也开始泛黄,一阵秋风刮过,能刮下满树的紫薇花,纷纷扬扬的,像花雨一样漂亮。
谢换度过了一个不算美妙的夏天,以至于他能清楚记得,夏夜的月亮其实是昏黄浑浊的。
最近两天秋雨绵绵,再天晴后,月亮的边缘就变得清晰锐利,颜色也成了纯粹的银白,在漆黑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孤独皎洁。
日子也没想象中那么烦。赵景年搬是搬来了,上回凶他一顿后,倒也没再越界,偶尔嘘寒问暖的,不当回事也碍不着什么。况且这里离京大太远,早晚高峰又堵得厉害,赵景年光是在路上就耽误不少时间,哪儿还有闲工夫作天作地。
今晚谈了些生意,谢换从私人宴会厅退场后,被孙秋雨接到了车上。
季禾在前座翻阅着平板,认认真真核对着各项条款,扭头冲着晕晕乎乎的谢换道:“谢总,总体算下来,等对方的投资人加入后,他们的报价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三,就算他们不能跟投资人达成合作,方总拖了那么久,也应该不敢再压价了,我们不会更亏,所以我认为这两周还是值得等的。”
“我说不等了吗?”谢换靠在座椅里,倦倦地笑笑。
季禾也笑道:“您吓唬方总啊。”
“谁让他给我灌成这样。”谢换说。
方总是港市一家医疗基金的负责人,一开始还是高凌霄引荐的。
原本谢换不打算卖掉手中这家公司的,这还是他前几年就买下的一家欧洲医疗技术公司,专门搞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的底层算法,当初买入的时候价格不高,现在算法迭代了几轮,价格早就翻了数倍。
可是集团最近有几个大项目,还要另起一幢大厦,处处需要钱。
谢换想着,反正美国的那家医疗技术已经达成合作,而且技术专利更广泛更深入,欧洲的这家涨幅趋于平稳,不如先出手救急。
方总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到饭局就变了个人不说,谈判的时候还几乎寸步不让,价格压得太过极限,谢换前两轮都跟他谈得不大痛快。
到最后,双方总算各退一步,约定这回就钱货两讫。
都到场了,方总才过来赔罪,说如果谢换这方愿意等他们跟金主合作完成,报价可以适当上涨,且态度诚恳,一看就是诚心想合作的模样。
谢换理解,他们有了投资人,就算买得贵了点儿,也只会赚得更多,谢换则会卖个好价钱,于双方而言,是双赢的局面。
不过他还是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一会儿说集团现金流太过吃紧,一会儿又说价格波动不敢保证最终定价,最后也没拍板,只说得跟股东商议决定,誓要抖落出对方的底线预期。
方总无奈,酒局临结束,终于给了个数字,为难地说再往上真不能保证了。
谢换在凯旋的车上晃晃悠悠,深浓的酒意都成了美滋滋的得意,真不枉他这阵子颠来倒去地忙工作。
谢换道:“周一……周二吧,周二给方总回话,说股东会决议通过,集团那边先拿备用金顶着,大项目等这边签字后启动,保险点儿。另外接触一下第三方,看看各项资质,信誉怎么样。”
季禾点点头:“好的。”
自己这边占着主动权,各种工作也就轻松多了,方总那边需要两周时间缓冲,谢换也想给自己放放假,就应下高凌霄的约,打算一起去马德里放松几天。
十一月的马德里彻底告别暑气,高远的天空呈现出水洗过的蓝色,阳光则像冷调的黄金,薄薄地铺在红砖和花岗岩石上。
谢换哪次旅游都是最扫兴的那个,去到哪儿都觉得也就那样,可高凌霄就喜欢遁入人群深处,上午刚落地,下午就非拽着他到处走来走去吃来吃去。
广场的拱廊下飘逸着栗子摊焦甜的烟,高凌霄去排队,谢换就闲闲站着,四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