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在我墓前放颗甜橘子 第149章

作者:好一颗大白菜 标签: 近代现代

看到那手落下来,我回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身子瞬间僵住,下意识地闭上眼。

我等了大概一两秒,落在我脸上的不是拳头,也不是耳光,而是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地擦拭。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我脸上的眼泪,又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拭掉我脸上的泥沙。

我诧异地慢慢睁开眼。

原来手不止可以打人,还能替人擦眼泪。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好半天。

我觉得好尴尬。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先开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不凶,有点温柔。

我小声地回他。

“拖油瓶。”

“?”

“野丫头。”

“?”

“小杂种。”

“?”

“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我说完以后,他沉默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我以为他会在这些名字里挑一个喊我,但他没有。

他很认真地纠正我。

“这都不是名字。”

“别人都这样喊你吗?”

夜色中,我看见他的嘴角又带了块新的淤青,脸颊红红的,似乎是刚跟人打完架。

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他却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带着伤的嘴角绷得紧紧的,那双我总觉得很凶的眼底蓄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疼。

第一个心疼我的人就是他。

他似乎小声地骂了几句什么。

我刚想凑近去听,他突然又不说了,嘴巴拢得严严实实的。

他抬着带着乌青的单眼皮来看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些都是骂人的词,你以后别搭理。”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那别人喊我什么,我才可以搭理?”

我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他,他抿紧了唇,眉毛拧得紧紧的,最后终于想到了什么,眉毛舒展开来。

他眼睛很亮很亮地和我说,“以后你叫李英英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歪头问他,“李英英是什么意思?也是骂人的词吗?”

“什么意思?”

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憋了半天,他尴尬地朝我笑了笑,“其实我语文成绩很差,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不是骂人的词。”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往下陷,乌黑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凶。

李英英。

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被我弄脏的手在校服上随便擦了擦,再度朝我伸出手来。

“走吧,英英,我带你回家。”

“要是我又被丢了怎么办?”

他笑了,笑起来很好看,像太阳一样,“不会的。”

“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我是你哥哥,我来照顾你,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哥哥,什么叫妹妹。

但他说,不会丢下我。

我高兴到心脏扑通扑通在跳着,把脏兮兮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然后递给我哥。

我哥牵起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手一起回了家。

我有哥了。

也有名字了。

我叫李英英,不叫拖油瓶,也不叫野丫头。

对了,我哥叫李峰。

木子李,峰回路转的峰。

第106章 家人

我哥没骗我。

他真的没丢下我。

那一天晚上,他领着我回家。

男人勃然大怒,摇摇晃晃站起来带着浑身的酒气朝我们冲过来。

从头到尾,我哥都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没松过手。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哥不还手。

他明明可以还手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因为要留下我,所以没有还手。

天亮了以后,男人打累了就倒床呼呼大睡。

一缕晨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进来,落下,照亮我和我哥的那一小片角落。

在震天响的呼噜声中,我看见我哥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变成一颗糖,剥了糖纸小心翼翼地喂进我嘴里。然后戳了戳我鼻尖,他笑了笑,一边的脸颊的酒窝浅浅往下陷。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我知道,我有家了。

我哥就是我的家人。

但我不争气。

我的病越来越重,我开始下不了床,不停地感冒发烧,走两步也累得一直喘气。

我一直都这样,我不能哭很久,也不能走很久,要不然我就会喘不过气。

我妈以前总说我娇气。

我哥说我只是生病了。

我不知道我生了什么病,我哥也不知道,他急得团团转。

那个男人说我是中邪了,要丢我出家门。

我哥跟男人大吵一架,男人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了。

我看见我哥偷偷地找出了他藏起来的钱,躲起来,一张一张地数,有零有整。

那都是我哥的学费。

他趁放暑假的时候去附近打零工赚的。

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说要带我去诊所看病。

但到了诊所,医生却很严肃地让我哥带我去镇上大医院做检查。

我局促地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头昏昏沉沉的,胸口闷闷的,像是有石头压着。

诊所的灯很亮,但也很冷,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看见我哥和医生站在旁边说悄悄话。

我偷听到我哥小声地问诊所的医生去医院做检查要多少钱。

医生大概报了个数。

我哥捏了捏手上的那一叠有零有整的钱,沉默了好久没说话,脸色灰青灰青的,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多少钱,但我知道我哥的钱肯定不够。

我哥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不知所措和茫然都神奇地消失了。

他朝我暖暖地笑了笑,笑得很灿烂。

其实我哥不怎么爱笑,不过我记忆中的我哥好像一直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