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小区的路灯亮着，不过，间隔很远，光与光之间是大片的温柔的暗。蒋衍抱着徐粒走在前面半步，徐粒趴在他肩上，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的窝里，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徐米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慢慢地走，上了蒋衍的车。徐粒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蒋衍调好座椅，徐米把安全带扣上。车里很安静，只有徐粒在后座小声地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蒋衍的余光扫了徐米一眼，徐米正在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划过他的脸，又滑出去。车开过城市的许多地方。穿过桥，上高速，路两边的灯光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徐粒在后座问了一百个问题。“叔叔你家在哪里呀?”“怎么这么远?""它们会记得我吗?"我忘记给他们带吃的了?"蒋衍一个一个答，声音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徐米坐在副驾驶，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他听着蒋衍答徐粒的问题，听着徐粒在后座咯咯地笑，听着车窗外面越来越安静。
车开始上山。
路窄了，弯多了，路灯少了。大树的影子从车窗外面压过来，一片一片的，遮住了天，又让开了。车在路上开得很稳，转弯的时候不减速也不晃。徐米靠着椅背，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路尽头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半山到了。车停在门口。蒋衍先下车，把徐粒从
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徐米下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栋房子。他来过这里。三年前，他来过。那时候这栋房子刚买，蒋衍强迫他住进来，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说“小米，以后
我们住这里”，还要问他，“这里不好吗?
当然好，Omega当时站在蒋衍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住得下。后来他果然没有住下。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蒋衍推开门。
灯顺次亮了。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从玄关一直慢慢地亮到最里面，柔和而像一个家
然后一个圆圆的、带轮子的东西从客厅角落里滑了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对[OvO]
的眼睛。
“小米，小粒，蒋衍，欢迎回家。
宝宝的声音从玄关那头响起来，机械的，平稳的，可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它转了个方向，屏幕上的[OvO]忽然变大了一圈，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睁大了眼
睛、终于等到什么的人。
徐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屏幕。他知道让宝宝恢复之前的数据有多简单，蒋衍的数据库里存着那三年所有的日志，只要一行指令就能全部导回来。他也知道宝宝只是一个数据集合体，一堆代码和算法的排列组合，它没有心跳，没有信息素，没有腺体，它不会真正地想念任何人。可他站在玄关，看着屏幕上那个放大的[OvO]，胸口某个地方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没办法不去和宝宝产生情感链接。人非草木，他知道这句话，也痛
恨自己知道。
"宝宝，"徐米说，"你记起来了。"
宝宝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表情闪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微微下垂的、扁着嘴的颜文
[TuT]
然后它的机械音又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都怪蒋衍。"宝宝说，“我明明记得的。可蒋衍把我清空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
它停了一下。屏幕上的颜文字又闪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眼眶里蓄着水的、快要哭出来
的表情。
[QAQ]
徐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宝宝圆圆的金属脑袋。掌心底下的金属是凉的，可他已经摸过很多次了，知道那层凉底下会慢慢被他的掌心捂热。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宝宝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像他以前每一次出门前和宝宝道别时做的那样。
“是啊，”徐米说，“都怪蒋衍。”
徐粒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的动作。她看了两秒，然后也蹲了下来。她比宝宝高出半个头，蹲下来的时候刚好能和宝宝的屏幕平视。她伸出小手，学着徐米的样子，在宝宝的金属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歪歪扭扭的，就好像在拍一只小猫的脑袋。
宝宝屏幕上的哭脸停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有点愣住的、微微张着嘴的表情。
“宝宝。”蒋衍站在客厅里，叫了一声宝宝的名字。
徐粒和宝宝同时回了头。徐粒先转过去，小脸仰着看蒋衍。宝宝也转了方向，屏幕上的颜文字换成了一个歪着头的小脸，像是在问“叫我干什么"。徐米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一机器同时回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也蹲着没有起来，手还搭在宝宝的脑袋上目光在蒋衍和徐粒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叔叔，为什么机器人叫宝宝啊?
徐粒的眼睛圆圆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一个机器人叫“宝宝”是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这个问题落进蒋衍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
一下，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原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说出口了。那时候JT还在科技孵化园里，只有一间小办公室，比他后来建的任何一间会议室都小。三张桌子挤在一起，白板上写满了代码和架构图。他们捣鼓出的第一代智能体还没有名字，系统里只有一个编号是技术员随手敲进去的一串字母和数字，谁也没有想过要给它取个名字。它就是一个程序一段代码。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和两个技术员一起调试机器人的语音模块。蒋衍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徐米。他接起来，侧过身靠在桌沿上。
电话那头是徐米的声音，软软的，这个饼干味的Omega说着"我不会老是给你打电话
的”，但是总是忍不住想蒋衍，忍不住老是给蒋衍打电话。
“蒋衍蒋衍蒋衍......”
蒋衍靠在桌沿上，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是压不住的，从胸口底下翻上来，蒋衍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插在口袋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他对着电话那
头轻轻地叫了一句:“宝宝。
Alpha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这个称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就是那一刻，他心情太好了，好到那两个字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像一只藏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技术员们当时正在对面讨论机器人的名字。其中一个人正好把椅子转过来，听到了他说的那两个字，以为是他在给他们提建议。那人眼睛亮了一下，说:“宝宝?"
蒋衍愣了一下，电话那头徐米还在说着什么，他耳朵里全是徐米的声音。他没有纠正
那个技术人员。他只是握着电话，点了点头，说:“嗯。
那也行吧。
宝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从一句蒋衍再也没能当面说出口的称呼里来的。从那通电话里来的。从那个他心情特别好，好到忍不住想叫徐米一声"宝宝"的下午里来的。后来那个名字就被录进了系统里，蒋衍叫它宝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最初是属于谁的他最亲密的时候再也没有叫过徐米宝宝。一次都没有。那两个字好像被用完了，被锁进了那通电话里，锁进了那个孵化园小办公室的下午里，蒋衍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现在徐粒蹲在宝宝旁边，仰着脸问他这个问题。宝宝屏幕上那个歪着的小脸还在等
黄油在徐粒手底下呼噜呼噜地响着，牛奶蹲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这边。徐米站在玄关，没有
进来也没有出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这几个人。
蒋衍低下头，看着宝宝屏幕上的[OvO)，并口的时候声音轻轻，或许是有些羞，“因为那天正好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我接起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就叫了一声宝宝。
徐粒歪着脑袋，没有完全听懂。她看了一眼宝宝，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宝宝的金属脑
袋，像在安抚一个听不懂大人讲话的小朋友。
"宝宝，宝宝。
宝宝屏幕上的[OvO]闪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弯着眼睛的笑脸
“小粒，你好。
蒋衍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徐米靠在门框上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宝宝啊....
徐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难过还是开心。原来徐米也是蒋衍的宝宝。
那真是好久之前，徐米没想过蒋衍还会有这么柔情的时候，现在，他们对着一个机器人叫了好多年宝宝，也完完全全对宝宝这个称呼脱敏了，谁能想到，原来是这样吗?
徐米一时间没有消化，讷讷道:“蒋衍，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说不出口的。
"蒋衍，那你好多宝宝...."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宝宝赶紧控制着家里的灯，远处的几盏小灯柔和地亮了起来，先是一阵细碎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沙发后面探出来好大一团金色的毛。黄油慢悠悠地走出来，身子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垂到地面，金色的长毛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泽。它走了几步，缓缓地停了下来，双琥珀色的眼睛朝玄关这边看了仿佛是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牛奶跟在它后面，银色的，瘦一些，走了几步就蹲下来
看，仿佛是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牛奶跟在它后面，银色的，瘦一些，走了几步就蹲下来了
尾巴盘在脚边，目光平平静静地望着这边。
黄油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徐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黄油!"徐粒兴奋地喊了一声，黄油"喵"地叫了一声，在回应小女孩。徐粒把手从宝宝脑袋上收回来，立刻伸过去摸黄油的头顶。黄油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又拱了拱，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牛奶蹲在凡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在徐粒脚边蹲下了。它没有蹭她，也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蒋衍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徐粒蹲在地上，一只手摸黄油，一只手伸向牛奶。牛奶没有躲，但也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手边，像是允许她靠近，但还没有准备好被摸。徐粒的小手悬在牛奶头顶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徐米，嘴巴和眼睛一起弯起来，笑得很甜。
蒋衍想，是啊，好多宝宝
黄油牛奶是徐米的宝宝，徐粒是徐米的宝宝，宝宝也是徐米的宝宝。
蒋衍的宝宝呢?应该是眼前这个饼干味道的、哭过了眼睛有点红、但是现在在笑的徐
真好啊。真好啊。
蒋衍想起来很多事。
这个Omega是一本他看不懂也不想去还的书，他把《饼干学》读过好多遍，看不懂理不清。最后，最后，他往他们的家里走，拉开一个抽屉，蒋衍拿出一颗很漂亮的宝石。把徐米的眼睛映得好亮好亮，徐米没有认出这枚东西，事实上，蒋衍很早就准备好了却丢给徐米，让他可爱的小情人随便玩玩。
牛奶没有躲，但也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手边，像是允许她靠近，但还没有准备好被摸。徐粒的小手悬在牛奶头顶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徐米，嘴巴
和眼睛一起弯起来，笑得很甜。
蒋衍想，是啊，好多宝宝。
黄油牛奶是徐米的宝宝，徐粒是徐米的宝宝，宝宝也是徐米的宝宝。
蒋衍的宝宝呢?应该是眼前这个饼干味道的、哭过了眼睛有点红、但是现在在笑的徐
真好啊。真好啊。
蒋衍想起来很多事。
这个Omega是一本他看不懂也不想去还的书，他把《饼干学》读过好多遍，看不懂理不清。最后，最后，他往他们的家里走，拉开一个抽屉，蒋衍拿出一颗很漂亮的宝石。
把徐米的眼睛映得好亮好亮，徐米没有认出这枚东西，事实上，蒋衍很早就准备好了
却丢给徐米，让他可爱的小情人随便玩玩。
蒋衍知道，是因为徐米，他才会有好多宝宝，好多家人。
爱没有那么难讲，他爱他们。
"蒋衍，蒋衍。
薄荷味出现在徐米每一个梦，徐米曾经寻找的自己，他似乎也还是没有找到，但是有
个Alpha会陪着他吧。
不对，不只是蒋衍，还有徐粒，还有宝宝，还有蒋黄油和蒋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