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郁雪存终于缓过气,决定要和他戳破那一层纸,开口说:“我要问你一件事。”
卢至为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他是怕了卢至为那一大堆的花言巧语,也疲于应对那么多的术语,他从来绕不过卢至为,只能提前定下一大堆的条款。
“你不能用任何花言巧语、比喻又或者偷换概念,你不能偷换论点、改变话题,你只要告诉我,是真的,或者是假的。除此之外的回答,我一句都不想听。”
“你要结婚了,是吗?”
卢至为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先绕开桌子,走到他的面前。
郁雪存立刻说:“你不要说什么‘婚姻是婚姻,爱是爱’,也不许说‘婚姻只是一纸契约,这十年的感情足够证明’。我没有问你感情真不真,这不是我的问题。”
卢至为说:“我还没开口,你就这么防着我,心里已经给我定了死罪。”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回答我呢?是真的,或者是假的,这个问题有这么难?”郁雪存第一次问得这么聪明,丝毫不被他带着跑。
过去每一次,卢至为太容易就偷换了他的问题。他不能不严防死守,不能不死守着退路。
卢至为对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刚想要开口。
郁雪存却说:“你不要说话了。”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你只要点头,又或者摇头,什么话都不许说……也不许既点头又摇头。”
简直把卢至为过去的招数全都防备了起来。
卢至为微微垂下眼睫,看着他,明明是他在质问,现在好像被逼到绝路仓皇小狗一样的也是他。
卢至为不动,郁雪存才想催促,他却顺势亲了一下他的手指。
郁雪存连忙收回手,来不及劈头盖脸质问他犯规,卢至为已经说话了。
“无论我点头还是摇头,都是骗你。”
卢至为说:“我是要订婚,那并不是结婚,你不能给我两个错误答案让我来选。”
郁雪存呆呆看着他,想说那是一样的,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存,其实投资你的电影电视剧,大多数时候经济收益低于成本。”卢至为说:“可是我不觉得亏本,反而很赚。有本书里面,有个人将三十枚多卜隆金币投入一口坩埚,将珍贵的黄金变成了一锅碳化的油渣,人人都觉得他是疯子。”
“投资你也是,将黄金投入高风险的实验。但是最终,黄金仍然能被提炼出来,那三十枚金币没有消失。我过去对你投入的所有成本,从来没有亏损,反而是我大赚特赚,是我拥有了你十年的喜怒哀乐,能够花一点点的金钱,换到你开心。”
郁雪存说:“可是你要订婚了。”
卢至为说:“是。所以,你现在也只是付出了三十枚金币投入坩埚。最后它会回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黄金的质地,不会因此改变。我会回来的,你只要给我一点点……一点点时间。”
郁雪存傻傻地望着他,竟然就这样懵懵地听他说完了,看他这样理直气壮的模样,差一点没有听懂他在讲什么。
过了一会儿,郁雪存才说:“你要我和你婚外情?”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卢至为说:“不是婚外情,是……”
郁雪存再也听不下去了,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卢至为连头没偏,当然不痛,但是也懵了,没想到小存这次连话也不听他说,同样有点懵住。一时间,竟然真的不敢乱扯东扯西了。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会儿,卢至为才谨慎出声:“……怎么了?”
郁雪存:“……我都叫你不要说话了呀。”
卢至为:“我是想说,我也没有真的要订婚。只是家族信托规定了联姻的继承条款,我得做做样子,等爷爷把华寰彻底交给我,我就回来。”
郁雪存:“……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卢至为一副冤枉的表情:“我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吗?”
小存头很痛:“哪一句这么说了?”
第23章 幸福的真谛
“对不起。”郁雪存还是理亏,小声说。
他容易被人说服,韩评说的话他愿意听,卢至为说的话他也情愿信,“……但是我们之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他如此优柔寡断,容易受人左右,他自己也痛恨,只能追问回答。
卢至为蹲下来,见他仿佛已不生气,便缓和解释:“小存是大明星,公开之后,许多戏就接不了了。你从年少时,费了那么大的功夫,难道只因为我们两个的恋情,就前功尽弃?我不否认我有私心,家里难以交代,但我的心里面,未尝完全不为你考虑。”
他不说话,卢至为又说:“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别人,不就好了吗?”
他说的总是对的。
郁雪存静静盯着他,半晌终于道:“我相信你了,也不生你的气。”
“你的衣物间和一切用品,都还保留着。今天跟我回家?”
卢至为说得那么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以郁雪存的心机,再看不透有哪里不对。
“我要把我的玩偶和纪念品拿回去。它们还在韩评家里。”
“叫李助理去拿不就……”
“我自己去。”郁雪存坚持道。
卢至为微微皱了眉,望着郁雪存,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那副神情可以说是万分抗拒,好像郁雪存要去什么龙潭虎穴。
郁雪存说:“就一夜而已,明早我就去你家。你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家?你管住了十年的地方说得这样生分。”卢至为说:“好吧。你坚持,我不阻拦,我对你一直开明民主,你要是再信了韩评的胡说八道,我也没有办法。”
“他怎么会没有办法?”
别墅里面,韩评听完郁雪存的话,冷笑了一声:“他全资收购盛世,你的合同都捏在他手里。你今天是没有反抗他,哪一天你要揭竿而起,雪藏封杀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郁雪存听着他踱步来踱步去,说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给我借住。”
“要是让你借住这些天,只为了让你闹别扭几天,再回到他身边,我宁愿那天没去接你。”
郁雪存争辩不过他,默默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除了不愿意与我公开,他没有对我犯什么错。你说的联姻与结婚,又拿不出实证……他问到我面前来,我吵输了,总不能理亏分手。”
韩评瞥着他,冷不丁说:“你是胜负欲强,但也不用这样找借口,没人会因为‘不想吵输’这种可笑的理由复合。你只是舍不得他。所以哪怕怀疑,还是想侥幸再试一次。”
“随便你怎么说。”
“我不奇怪你会这样。”韩评说:“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你这么傻。从你跟着阿姨来到家里,你总是看起来很腼腆,不敢和别人太快地交流似的,我一直以为你在外面会吃亏上当,其实你融入环境总是很快。”
“不要提我妈妈。”
“为什么不?”韩评是气急了,情不自禁说:“她要是在,愿意你回到那样一个人身边吗?她还有我爸爸,当初要婚外情,你是随波逐流来到韩家,现在又随波逐流地回到卢至为身边����”
“我叫你不要提我妈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在极力压抑:“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韩评在原地走了两步,烦躁地去阳台抽烟。
夜色里,他的背影看起来隔着很远很远。
背对着他,郁雪存才默默掉眼泪。他不愿意在韩评面前那么难堪,被说到痛点急到流泪,竟然能控制到现在。
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韩评按灭烟头,在阳台转回头,见他鼻头红红的,眼神不禁暗下去。
“哭什么。算我说错了。”韩评低声说:“我不该惹你伤心。”
韩评从阳台走回客厅,给他拿了纸巾,倒了杯水一并递给他:“你也就会这一招,说不过就掉眼泪。”
郁雪存很不好意思,他也不愿意总拿眼泪要挟吵赢,可是韩评说得他很难过,只能装作不在意:“你知不知道,信托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一下午。从卢至为和他提起时,他就在疑惑。可他不敢问卢至为。
他怕卢至为又骗他。
“是保全资产的手段,”韩评说:“拿我来举例子,如果我父亲共有五十亿资产,在信托中存入股权三十亿、豪宅五亿和现金十五亿,让机构代为保管。这五十亿财产就破产不赔、欠债不追。”
郁雪存懵懵懂懂点头。
“不过,”韩评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水杯,话音一转,继续说:“为了防止资产流失,部分家族信托会设置继承条件,比如结婚对象必须在符合条件的人选里面挑,婚后才能全部继承,又或者有了孩子以后才能继承。又比如如果继承人赌博、吸.毒,可能被取消继承权。”
这一次郁雪存听明白了,哦了一声,说:“我明天走了,麻烦了你,真不好意思。”
韩评不置可否。
原来卢至为是因为这样,才拖延着不与他公开。华寰市值一定不止五十亿,何况卢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全球市场各地开花,岂止一个华寰。
就算只有五十亿,相较而言,郁雪存也没有信心说出他比五十亿更有价值。
那么,卢至为一定是骗他了。卢至为真的会为了他放弃那么多那么多钱吗?
可是他也不能直接冤枉卢至为一定爱财如命,会为了钱权继承而放弃他。他只有等,只有信。
就算前面是猎人的天罗地网,他也只有先钻进去,摔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才能确信陷阱里真的没有鲜嫩的胡萝卜。
春夏交继的时候,天气变得极快。
前一天才大风大雨,第二天就热得冒汗,直线提前步入初夏。
郁雪存陪卢至为庆生,约好了晚上一起吃蛋糕。刚好《小城大事》上映,卢至为吻别他时,承诺说晚上陪他包场去看。
连他出演的电影档期,都记得比他牢。如果卢至为不爱他,这又算是什么呢?郁雪存一遍遍通过这样的细节揣摩,所以这就是爱了。
他第一个爱的人是晋熠,但还没来得及有过程与结局,就拦腰中断。第二个是卢至为。
在爱的经验上,他的一切学习都源自于卢至为,这个人教他如何爱和被爱,教他被珍惜的感觉,教他生活中的种种甜蜜,教他有些艰难险阻不必自己趟过。
就算郁雪存上任何网站悄悄探问爱的真谛,网友也一定会告诉他,这就是爱,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偏偏卢至为就是这样一个有钱人,所以谁都会觉得是这只小鸟不知好歹。
计划赶不上变化,片场提前收工。
坐在计程车里,郁雪存无端端想起来那天,卢至为打电话说想他,说希望他去华寰看他。
师傅问他去哪里,他下意识地出口“华寰工贸大厦”。
下了车,他才后悔这么莽撞,都没来得及和卢至为说一声。
来都来了,郁雪存只能戴着口罩,到前台去。
前台问他找谁,听见说找卢总,礼貌地请他稍等,然后向总办打电话。
不一会儿,李助理就下来了,请郁雪存跟他来,进了总裁专用电梯,直达四十五层的休息室。
“卢总正在开会,不过我已经转达您来的消息,他一会儿就过来。”
既然已经打扰了卢至为,郁雪存也不好说现在走,白白叫人家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