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郁雪存只好下了沙发,栽在了毯子上,摔得眼冒金星的。
晋熠相熟的家庭医生来听诊,这里听听那里看看,还搬来仪器照照。
郁雪存只能翻来翻去地被指指点点:“哎呀怎么这样……诶这里也有问题……哟看这里……”
好像一只被扔到旧货市场的小狗玩偶,正在被黑心中介挑瑕疵,非常愤怒且委屈。
“我没有。”郁雪存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医生,抗议嚷嚷。
医生不知道他心里瞎琢磨什么,听小狗乱汪,收起仪器:“怎么没有?你懂还是我懂?你看病还是我看病?换你来当医生?”
晋熠:“别搭理他。和我说就行了。”
医生嘀嘀咕咕一大堆东西,郁雪存一个字也没有听懂,虽然竖起耳朵努力在听了,但是只听懂了“忌生辣辛冷油腻糖”,都要听昏迷了。
“他胡说的。”郁雪存说:“卢至为从来没有给我这样讲过。”
晋熠瞥他一眼,一只手把他嘴巴捏住,不让他乱嚷嚷了,继续听医生讲话。
医生严格制定了新的食谱,郁雪存只能和必胜客永生永世bad end了。
过去卢至为不许他吃垃圾食品,好不容易晋熠好说话,现在晋熠也不许。郁雪存决定要远离这个让他伤心的城市,还要每天吃一个苹果,远离讨厌的医生。
拍完了巧克力广告,晋熠来接他。这个人还是比卢至为容易心软,还是给他带了冰淇凌。
街上路灯全亮了,车灯一盏一盏照过去,像一条条光带,在郁雪存身上明明灭灭,他拿着小勺子挖白色雪糕,抬起头来看晋熠。
“我小时候就是想要和你这样的呀。”
“那是大学时候。”晋熠指正。
他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晋熠听懂了。他是想要说,晋熠出国前,他想的两个人的未来就是这样。好普通的一个未来,只不过夏夜里风徐徐,接他下班,一起吃冰淇凌。
郁雪存说:“就是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所以要是你小时候认识我就好了,”郁雪存说:“我小时候就是想要认识你的呀,虽然当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晋熠没有说话,心里面却若有所失。他静默地望着郁雪存,过了会儿,才提醒:“不许吃了。已经吃了一半。”
有了某CY赞助的巧克力品牌的广告费,郁雪存欢欢喜喜赔清其他品牌的违约金,就开始算自己从盛世娱乐解约需要多少钱。
那大约是很多很多钱,够从旧货市场买一亿个斑点狗玩偶。
所以卢至为打来了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解约,又是哪里来的钱。
“……你凭什么知道我的新号码。”
卢至为只说:“这不难。你要和晋熠出国?我赞成你出去走走。但你的证件有问题,出票会被拦截,汇到我这里来,白白让我知道你的行程。”
“我的证件哪里有问题?”
卢至为说:“谁知道呢。你拿走护照,证件,和你的玩偶。只因为一点捕风捉影。”
“不是捕风捉影。你一直骗我。”
卢至为一直沉默着,郁雪存想要挂断了,又怕他又用别的手段,只能嚷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告诉你,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没有,”卢至为平静地说:“我养了你十年,十年前,是你要我指一条生路。是你选了这条路走,现在又怪这条路漆黑黑的,没路灯,硌脚,小存,做人怎么能这样没良心。”
“……我还给你好了。”
“好啊。”卢至为这一次竟然痛快地同意他两清:“你知道每年的体检、医疗费、投资、买奖、营销、压热搜是多少钱吗?知道私立一年的学费、给学校捐的游泳场、体育馆一共是几个亿吗?就算你拿钱还我,你要把今天这具维护得还不错、尚且算健康的身体,一起还给我吗?”
郁雪存真的生气了:“你这是……”
“挟恩图报啊,”卢至为说:“既然知道,你还冲我大呼小叫做什么?我不要你报恩,只要你回家而已。任谁来说,也说不出我卢至为有什么错。”
“每一分钱我都会还给你。”郁雪存只能低了声音,怕又被他说声音大没礼貌,“你不许再找我,也不找晋熠。”
“重逢几天,你就旧情复燃了?”卢至为竟没有生气,“也是,你就是这样的性格。一旦眼前有一条看起来轻松光明的路,你迫不及待地掉进去,也不管是不是死路。只要别人给你一点点希望。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郁雪存破罐子破摔:“这些话也不止你一个人说,韩评也说,别以为会伤到我。我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在一起,这难道是很轻贱的事吗?”
卢至为听着竟然微笑:“你是喜欢人吗?小存,你明明是谁喜欢你,你就喜欢谁。如果我没有订婚的传言,你恨不得要和晋熠一世不见了,这就是你的喜欢吗?”
不等郁雪存反驳,他又说:“哦,还有韩评。如果他不赶你走,你也打算一辈子装作不知道他如何对待你家人,如何对待韩老先生,十年前,你依赖着他呢。他爱你,你就也爱他,无论他做了什么,你永远不要离开他呢。”
有片刻,电话里完全没有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卢至为没有等到小鸟反驳,因为电话已经挂了。
第27章 纠葛
郁雪存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偷听韩评打电话的夜晚。
韩评坐在书房椅子上,神情淡淡的,对电话对面说着一些金融术语,说着追债和催收。
然后韩评就看到了他。阿姨要将小存抱走,韩评却笑了,伸手叫郁雪存过去。
“怎么还不去睡?”
韩评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要哥哥陪?你的小狗呢?”
郁雪存将玩偶从身后面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抬着头看着他。现在玩偶也在韩评这里了,他不能再把小存推给玩偶。
韩评伸手梳着他的头发,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吹风机的热意,像是刚抱出窝的小鸟,脑袋都热热的。
“以后小存会讨厌哥哥的。”
郁雪存默默摇了摇头。
韩评将他和玩偶一起抱住,温声说:“那小存想不想回家?”
郁雪存懵懵懂懂的没有听懂,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用力摇了摇头。
韩评便又微微笑了:“真是个傻瓜。连家也不想回了。”
郁雪存不喜欢和哥哥讨论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哥哥和他好生疏,便闷不吭声抢回自己的小狗玩偶,噔噔噔又跑出了书房。
他曾经听妈妈说,他的亲生爷爷是个铁路工人,那时新中国还没有詹式车钩,全靠链子钩将两节车厢连接。工人必须站在两节车厢中间进行工作,因此非常危险,事故率很高。
郁雪存出生在一个雪天,他的爸爸害怕危险的工作环境,拒绝了继承爷爷的铁路工人工作,跑去淘金创业。
郁雪存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只在过年时,妈妈会叫他过去听电话,细细的电话线那一头,那个男人,就是他记忆里头发短短的爸爸。
所以,对于妈妈的婚外情,对于新的家庭,郁雪存并不抗拒。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韩评的父亲出轨,他对韩评抱有歉意,所以每次韩爸爸骂韩评,他就假装不小心把玩具小球滚了进去,抱着斑点小狗玩偶,进去捡球。
有一个外来的小孩在,韩爸爸这样的文化人最要面子,也就不再训斥韩评。
韩评就可以脱身,牵着他的手,去给他冲牛奶喝。
哥哥问他想不想回家是什么意思呢?他才不要去找那个讨厌鬼爸爸呢。
“那你爸爸还在吗?”
“不在了,”郁雪存说:“欠了好多外债,被追到一个废楼里,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去。我对他没有很多印象,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韩评后来告诉我的。”
晋熠替他把头发吹干,握在手里面比了比,说道:“太长了,要不要剪掉?”
郁雪存本来想说不要,再一想,他以后应该也不需要拍那么多戏,就算拍广告有需要,接发片也是一样的,就默默点头。
“我不是大法官,不想评价你们上一辈的谁是谁非。但是我觉得和你没什么关系。”
郁雪存第一次和他讲这些,讲完有点不敢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地面。晋熠好几次剪歪了,不得不固定住他的脑袋:“抬头。”
“长大懂事之后,我就不讨厌韩评了。我想他比我大一些,懂事更早一些,了解的比我多那么多,一定比我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新的家庭。在他心里,我是个罪人。但一开始,他还是对我那么好。后来我太叛逆了,心里想着他的那句‘想不想回家’,对他有怨怪,所以总是顶撞他。”
晋熠说:“那是他的不对。小存还小,没有分辨的能力。”
“……晋熠你以后不能有小孩的,领养也不能。你是那种会在业主群闹事溺爱熊孩子的家长。”
晋熠:“……胡说八道什么。剪完了,去换睡衣。我也回家去了。”
郁雪存回过头看他,眼珠一错不错,似乎在严肃思考着什么。
晋熠最怕他这副样子,脑袋本来就笨笨的,越思考越不对。
果然,郁雪存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留宿在这里呀?是不是怕把持……”
晋熠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更孟浪的话:“别乱讲话。大学听课听得脑袋空空,这两天放你自由玩了玩手机,那些乱七八糟视频里的糟粕你学得倒是快。”
郁雪存呜呜两声,以示抗议,望晋熠同志快快松手。
晋熠没来得及撤回手,就被咬了一下,看着手上那一点印子,嫌弃道:“口水。”
“什么啊,你乱讲,这是……”郁雪存憋半天,不知道怎么给他讲了,只能说:“哪有口水是这样。”
晋熠这才细细打量他,哦了声:“化妆了,润唇液。”
郁雪存:“那个巧克力广告的化妆师化的,好黏哦。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洗掉,用水冲不掉。”
晋熠无辜道:“那怎么办,我不可能有卸妆棉,你有吗?”
郁雪存:“我哪有。”
“那我叫助理送一下……不过这样的话,马上八点多了,我总不能九点多开车回半山那边……”
“为什么不可以?”郁雪存好奇。
晋熠:“……可以是可以,但是太晚了,不是吗?”
没有接收到留宿暗示的郁雪存懵逼看着他:“九点很晚吗?卢至为说小学生才九点宵禁。”
晋熠:“行,我是小学生,你闭嘴。”
郁雪存笑嘻嘻的:“反正这里是你的公寓呀,你想要留就留下来吧。”
晋熠不动声色:“行。那我睡哪里呢?”
“主卧呀,”郁雪存还是笑眯眯的,很善解人意很有礼貌,乖乖地:“我睡客卧就好了。”
晋熠:“……别折腾了,我在客卧睡一晚,明早走。”
郁雪存装作没听懂他的语气,依旧微笑:“谢谢你呀,晋熠。”
晋熠说:“因为没有主人家睡客卧的道理。你也住了这几天,这栋公寓过户给你了,离江滨那边远,通行方便。你原来那套,离他太近,趁早卖掉。”
郁雪存想了想,说:“好吧,多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