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回到家里,郁雪存头悬梁锥刺股,苦心研读《汉尼拔》。
研读到一半,又看到新闻推送,说“郁雪存父亲镜头前痛哭悔恨”。
里面帖子太多,郁雪存随便点了一个热门帖。
不知道是他的公关发力了,还是老天有眼,评论风向已经变得偏向于他。
「吃瓜,这种赌鬼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丢,之前被误导了。先抛妻弃子的人有什么资格在媒体面前卖惨」
郁雪存再往下翻,一条最新的评论带着点疑问的口气。
「“不孝顺”的疑问是解决了,看得出是他爸出生。但是他不是在和晋熠谈恋爱吗?前些天还同游日本。他爸说华寰的ceo也为他付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下面很快又有了新回帖,关于他与华寰的种种爱恨情仇,被用一个个蓝色链接的帖子“科普”。
郁雪存真想用小号回复一句,他和华寰已经没有关系了……至少和华寰的ceo已经没有关系了。
但是从他出现在公众面前那一天开始,他的每一部电视剧,每一次电影,投资方永远是华寰影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所有重要时刻,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卢至为。
他在枝头歌唱了那么久,唱的都是卢至为的歌。
郁雪存伏在电脑前,略感沮丧,网页新闻6秒后自动进入下一个。
是金融新闻,说华寰股东大会中,CEO卢至为面临股东犀利提问,多次提及他缺席董事会,上季度财报不透明,回利率低于过往季度,项目产出回报率拖垮华寰等等。
郁雪存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努力细细一行行地默念,企图用这种“念出来就懂了”的土办法,去理解那个离他太远的世界。
新闻里有视频,是股东大会中记者提问,卢至为西装笔挺,非常正经,看不出平时玩弄小鸟的恶劣,对什么“未来企业方向”和“宏观调控”侃侃而谈,胸有成竹。
记者提及董事会,他就反问:“我需要为企业未来方向服务,还是为董事们做心理疗愈。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再问下去,他就拿股价、分红、利润堵嘴。
明明是要审判他这段时间只要爱情不顾江山的荒唐,最后却成了其他大股东被质疑吃空饷、家族分红太多,成为华寰负累。
郁雪存默默想,卢至为应该是适合演冷血杀人魔的。
看他几句话就把股东老头们说得快要吃速效救心丸了,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新闻里都在唱衰华寰,郁雪存却突然有点想看看卢至为在做什么。
这很奇怪。
华寰高歌猛进的时候,他恨不得划清界限,卢至为风光得意的时候,他真想老死不相往来。等到媒体说华寰老牌企业跟不上时代新风,说卢至为大失水准投资失利,他又想凑过去看一看。
他和晋熠发微信,晋熠很快就回复了。
“还行吧,只是一期财报利润率低了点。商场哪有常胜将军。”
晋熠过了会儿又回复:“不过如果是你问,那我就得说他确实是老来昏聩,坐不稳总经理的位置了。”
郁雪存默默想了想“老来昏聩”四个字,是否有些偏颇……卢至为也还没有那么老,便没有回他。
晋熠:“?不爱听?那我改口,英明圣武,当代点金手。”
郁雪存:“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觉得有点羞惭,仿佛被晋熠误会他心软,是一件极为丢人的事情。
呆了一会儿,郁雪存又去看剧本。
看不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解剖学的字,郁雪存终于重新拿起手机,悄悄解除了对卢至为的拉黑,想点进去看一眼对方有没有发朋友圈。
结果卢至为发来一条消息。
【。】
【怎么没有红色感叹号】
郁雪存手忙脚乱想要继续拉黑。
卢至为:【喝糖水吗在你楼下。多买了一份】
【拉黑默认心虚】
第45章 十一次生日快乐
郁雪存已经不受激将法了。
他假装没有看到最后一句话,依旧拉黑了卢至为。
他关了灯,装作无动于衷地去熟睡了。人却慢吞吞走到阳台边,往下面看,企图通过一双眼,看清楚那些停车位的阴影里,哪一辆属于卢至为。
车太多,天又太黑。他分辨不出。
卢至为在车里面点了烟,半天没有等到回复,再发一个句号,果然已经发不过去了。
当初是他只要快乐,不要和郁雪存谈婚姻,如今这样的下场,卢至为很有认命的自觉。
但是郁雪存对他气性这么长,他不得不反思,是否把小鸟养得太窝里横。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很想见郁雪存,但不必是今天。今天他脾气不太好,见到了鸟,恐怕也哄不好,等到来日,更好的时机,也是一样的。
但是来日又来日,他们要拖多少个来日呢。卢至为没想过“永远不和好”这个可能性。
这是傻话。
郁雪存就算这样说,他也不信。就像小学生闹脾气说绝交一辈子,信了的才是傻瓜。
卢至为打开车窗,透过夜色,看郁雪存公寓那一扇窗户。灯已经灭了。不知道那漆黑的窗内,郁雪存是不是已经熟睡。
今天他又回了家,和卢建国大吵一架。最后老爷子出面,训了卢建国几句话,又和卢至为长谈。
和江家的联姻被他搅黄了,天工项目失去江家参与,导致了上季度的投入成本没能收回。这是他这个总经理的失职。
他们在广东的商业版图不得不一拖再拖。华寰不会被一次错误决策拖垮,但这让股东们对他的信心减退。
老头说的都对。
但卢至为并不是“一时昏头”。他甚至是蓄意,带一点报复的心情。
他姓着卢,享受了家庭教育与资源,当然有义务服务家族。所以他出国读书也读着家族需要的专业,放弃化学实验室,他学习金融管理,也学风险投资,他已经将人生投入给华寰,为董事会的老头们赚着每年数以亿计的分红。
他今年三十多岁,十一年在他人生的比重里,并不算轻。
如果回报家族企业是一种责任,他要履行到人生的哪一个时刻。卢至为始终没有过答案。他原本不需要答案,家族需要他出任,他便出任,集团需要他结婚,他就结婚。
空闲时候打打高尔夫,玩一玩桌球,偶尔和狐朋狗友喝一点酒。就这样度过人生。他身边所有人都这样过。
如果他的人生里,没有过十一年前雪夜那个变数,他也就这样活一生。
公寓楼上,那盏灯始终没有开。
他的小鸟还在对他生气,还没有原谅他。他只有自认理亏,不敢上去骚扰。那太没有风度,难免让郁雪存对他印象更加恶劣。
卢至为有点烦。他真希望自己更没有风度一点,直接停车上楼,当一个骚扰美人的流氓,被郁雪存隔着门臭骂一顿,也比这样好过。
但是那样的话,郁雪存会更生气吧。
他真的进行了深刻反思,决定不再用逗小鸟的方式哄着小鸟,而是按照郁雪存理解的那种方式,去等待郁雪存首肯。
卢至为忍了又忍,等不到灯开,终于放弃。他驱车离开,沿街的糖水铺、奶茶店都已经关了门,咖啡厅也快要打烊。
卢至为没有回家,回家大概率又是一场世界大战,老爷子会觉得这个孙子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卢建国大概觉得他失心疯了。那里面的花园都开一样的花,佣人都是一样的面孔,他的家人也是用上世纪的同样眼光,在看待这个时代。
有一点沉闷,有一点腐朽,有一点不透气。
他回到江滨别墅。
停好车刷门卡进去。自从郁雪存离开,他也不怎么回来了。尽管有人维护着清洁,他打开灯时,还是觉得空气里积蓄着灰尘。
郁雪存喜欢用的那一种香薰的味道已经淡了,桌子上已经没有郁雪存常买的水果和零食。
卢至为走到冰箱,想偷喝一盒小存的草莓酸奶。结果冰箱门开,冷气迎面,里面只有阿姨买的一些肉蛋食材,没有常见的一整排酸奶。
也是,郁雪存不回来,冰箱也不会自动刷新这些小零食。
如果这是一场rpg游戏,卢至为想,他的攻略角色“郁雪存”头顶大概对他爱意值清零,打上“无法攻略”的黑戳了。
明天早晨十点钟,他还有会议要开。公司文件,还有十几份没批。他今天是提前下了班,李助理不敢多嘴,但他也知道,现在的工作频率的确有点“昏庸”。
再过十天,就是郁雪存的生日。他不知道郁雪存记不记得,也许记得也不和他过。
这不符合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十一年来,郁雪存哪一次不收他的生日礼物,不吃他买的蛋糕。这次凭什么破例……祖宗之法不是这样的。
他没教好小存回家的路。这是他的失职。
第二天五点钟,卢至为就到了公司里。
等到上班时间,李助理到办公室,看到里面沉着脸的卢总,吓得偷偷看表,确定自己没迟到,才迈进去。
一整天开会、看报表、签合同……卢至为积极工作,几乎没留多少空闲时间。但是傍晚所有工作做完,他空下来,又忍不住想到今天风很大,不知道郁雪存在做什么,在外面拍戏不知道冷不冷。
然后尽职尽责的李助理就带来了消息。
郁雪存和晋熠去吃刺身了,明天还准备玩漂流。
卢至为问:“CY怎么还没破产?”
李助理:“这个……还没到经济危机。”
“每年小微企业破产那么多,它不破产的理由是什么?”
李助理:“可能是因为CY不是小微企业?”
“另外,”李助理继续说:“我们之前为了抢占CY在互联网与游戏的市场,投入的资金暂时还没有回流,CY似乎有反针对华寰的动向,股市出现多起异常买入,散户股民受到了一些影响。”
卢至为说:“让他做。”
李助理平时是很相信卢至为的,但是这一次不得不再次确认:“我们不进行资产管理?”
“他有多大的本事,能撼动华寰。”卢至为说:“不让他亏到血本无归,他真以为能从我手里夺走什么。”
“……”李助理默默答应,内心不得不怀疑卢总又是在因爱情失智。
还没下班,卢至为又打开电脑,搜索郁雪存。
他竟然需要通过新闻来了解郁雪存现在的情况。
接了个一看就垃圾的杀人魔剧本,采访里说不和年纪比自己大的人谈恋爱,拍了个一看就傻气的广告,和一群一看就愚蠢的人上综艺……
很精彩的生活。
卢至为关闭网页,有点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