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一下工,郁雪存就试着打电话,给李秘书打电话,不接,给总秘办打电话,断线。
“我们做我们的事,管别人做什么。”小金说。
郁雪存也想再心硬一点,不去想这件事。小金劝他去市中心逛一逛,玩得开心,也就不再心烦。
郁雪存采纳。
风尚一见他,就给他看当季新款,自然地等他刷卢至为的卡。反而让郁雪存触景生情。就连休息室也还记得他的口味。四下安静时,熟悉的街道和商店,好像都被回忆填满,无论把目光放在哪里,都能看到两个人逛街的影子。
到了夜幕降临,街上商店灯光依然明亮,时隔大半年,被工作填满、被剧组人员们关照、被朋友们暗中照顾着,一直以为可以这样幸福下去,直到这一刻,郁雪存又感到孤单了。
打开手机通讯录,小金是他的工作伙伴,导演指导他演戏,同组演员们可以陪他通宵唱歌玩剧本杀。
打开微博和其他社媒,他可以假装分享一棵树一首歌,会有营销号转发,也有朋友与他侃天说地。
明明他被信息充斥着,被人群簇拥着,整个人的生活无比充盈,孤单是从哪一条缝隙,流进心底。
如果一个人抱住一棵树,生长二十年。人与树从此会长在一起,枝桠共青,血与肉密不可分。有一天,拿刀拿锯切割开来,树皮上还有人的指印,人身上还有树的年轮。
他忙碌着工作,收获鲜花,听歌,与人说笑。然而在生活每一个齿轮中间未闭合的间隙里,有个名字,反复侵入,不容他捂耳逃避。
回家车上,突然来了电话。
他的私人手机少有人知道号码,郁雪存吓了一跳,略微踟蹰才拿出来想接通,然而对面已经挂了。
郁雪存忍不住去搜索这个号码是什么来历,是否与华寰有关。尽管网上都说这是推销电话的����似乎也的确如此。
是郁雪存自己太杯弓蛇影。
夜里翻覆睡不着,郁雪存终于翻出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通讯录,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紧锁眉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拨打电话。
卢至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钟,电话那边接通了。
半夜两点,郁雪存想不到这么快打通,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郁雪存便挂断了。
他翻过身,卧室窗对着对面的大厦,那边的灯都全熄了。他等了很久,手机铃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这一晚他做了很久的梦。
梦见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花园里追蝴蝶跑得太快,摔破了膝盖。他没有自己爬起来,而是原地掉眼泪,等着哥哥心疼来背他走路。
现实里,那时候的韩评很快就出来了,一边责备他跑路不看路,一边背着他回屋里。
然而梦里面,韩评一直不出来。小存就置气,一直不起来。
被爱会让人变软弱,痛苦能让人坚强。可是为什么无论有多痛,他始终不够成熟呢?
五点多钟,郁雪存醒了。
他气恼梦里的自己竟然拖拖拉拉没有站起来的决心,一时冲动,换了鞋子要出门。
门口是一份甜品和鲜花。用卢至为的话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报复性消费一些没有用却好看的东西,就会开心。又或者吃点甜的,也有奇效。
那时郁雪存问他,那他自己呢,既不挥霍,也不吃甜点。
卢至为就看着他说:“我心情不好的话,就给你钱。”
郁雪存大怒,认为这是在说他是“没有用的东西”。
门口的礼物来得太突然,郁雪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晚上那通电话。
他下了楼,四处看,在远处看到一辆停靠的车,车灯早就熄了。
他走过去。
卢至为睡在里面,手机放在手臂边,手臂枕着头,一副万事不惊的酣睡样子。
郁雪存想,他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外面都闹坏了。
可是卢至为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卢至为都不会表现出什么慌乱的样子。就连郁雪存和他分手,他都只是用愤怒掩盖情绪。
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他的风度重要。
郁雪存伸手,把半开的车窗稍微打开更多,夜风透进去。卢至为便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他半晌,一时竟也没有太惊讶的表情。
郁雪存一时间自己反而心怯了,乱找话说:“要是来找我借钱的话,不用特意跑一趟,微信里说就好了。”
卢至为已经从车里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你不是拉黑我了吗,怎么借。”
郁雪存被说得阵脚大乱。他性格有一点学卢至为,被人当面下不来台的话,明明羞怯,却会表现出生气,就说:“有也不借你了。”
卢至为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不笑了,沉沉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按错了。”
“那我也开错路了。”卢至为说:“其实刚才透过车窗看到你,还以为在做梦。”
“这里是我家楼下,我不能出现吗?”
“小存。”卢至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卢至为说:“我想你。刚才那句话,是因为听到你说按错了,我一时又犯病,总想要赢人一头。那不是我本意。”
“我想你,无论你想不想我,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我想你,我对此毫无解数。我爱你。”
郁雪存呆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卢至为现在还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已经给自己编出一百个理由,用来相信“没有他的生活变得更好”。
“你知不知道,我们分手了,”郁雪存说:“你很久没有来找我,我也……”
“我总想要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挽回你,”卢至为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件让你烦恼的事,我希望那只是恋爱的事。”
他还没有说完,郁雪存已经低下了脸。他不喜欢让人看到难过的样子。
卢至为说:“如果你不讲话,我当你答应了让我重新追求你。”
“我可能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你。”
卢至为没有生气,反而被这样孩子气的“永远”弄得微微笑了:“那就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我,我才好永远追求你。”
郁雪存却没有笑,定定看着他,很久,才说:“好啊。”
第59章 雨霁
以卢至为的背景,东山再起并不是困难的事。
在别人看来,郁雪存的资源又开始变成专为他开机的大制作,多多少少是一个“与背后大佬复合”的信号。
然而实际上,卢至为到现在还没进过小存家门。
每天无论多晚,卢至为都会抽出空来,从片场接郁雪存下班。一开始郁雪存不太爱和他讲话,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架不住卢至为要问。
一次两次,郁雪存也被问烦了,之后上了车,就好像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叽叽喳喳讲听到的看到的事情。
卢至为其实留神在听,但是郁雪存却觉得他没认真听,讲一会儿又要生一会儿闷气。
每次这时,卢至为就停下车,做出一副准备靠边长谈的样子。
郁雪存才会继续说。
其实都是很普通的小事。剧组发现一只流浪猫,午饭里有讨厌的胡萝卜,对手戏演员被曝隐婚……如此种种,事无巨细。
郁雪存不知道挑重要的讲,只是一股脑地像写日记似的说出来。
卢至为却好像听什么重要的国家大事商业峰会似的,每一件事都仔仔细细听下来。
回应一番午饭的胡萝卜明天不会有了,隐婚传闻早就有了,只有小存是笨蛋不知道云云。
这天送郁雪存回家,路上下了大雨。
停车的地方距离住宅还有一段路,车上没有伞,卢至为打开车门,脱下西装外套,披在郁雪存头顶。
他很久不抽烟,外套是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郁雪存被盖个正着,从里面钻出头。
卢至为说:“钥匙给我吗?我去你家里拿伞。”
郁雪存本来想留在车里,半路上又顶着外套跑出来,两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卢至为拿钥匙开了门,顺理成章进去了。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有矿泉水,一个鸡蛋,一袋快要过期的面条。
郁雪存洗完澡出来,卢至为也换了衣服。
桌上有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卢至为还回了一趟车上,拿了瓶牛奶热了一下。
这种下着大暴雨的夜晚,郁雪存常常有点神经过分紧张。这会勾起他不舒服的身体反应,让他对任何动静都感到恐怖。
他的心理,像是重度烧伤的人面对外界微小的触碰都会反应过度,所以每一个雨夜,他都是彻夜看电视度过。
通宵对于白天还要拍戏的郁雪存来说,并不是像学生时代似的快乐的事。但是这种疲惫的痛,要比未知的恐惧好的多。
然而现在,卢至为霸占了他看电视的沙发,关掉了他要彻夜开着的整栋房子的灯光,只留客厅桌边一小块光亮。
郁雪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先说一顿卢至为?先去换衣服?先吃东西,还是先打开电视,或者先让卢至为走……郁雪存开始头疼了。
卢至为解决了他开头困难的难题:“去吃面。淋了雨,身上冷,别感冒了。”
郁雪存放弃了脑子里打架的所有念头,执行这一个确定的任务,去餐桌边了。
吃完以后,卢至为将碗放进水槽。像小时候照顾他一样,叫他把牛奶也喝掉,然后拿着毯子去沙发上靠着,如果不想睡,现在可以先不睡。但是最晚凌晨一点,必须去床上。
郁雪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
可是如果不听他的,郁雪存自己分不清要先做哪一件事。尤其是这种暴雨的夜晚,感官过载,他处于巨大的茫然中,需要一个确定的声音。
坐在沙发上,郁雪存眼睛看着电视节目。心里想了很多,想到卢至为什么时候会走,想到明天有什么戏拍,想到雨天空气好潮湿,想到今天媒体采访的时候自己是否不得体。
可是最后,郁雪存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在卢至为走过来的时候,他脱口而出:“你要走了吧?”
卢至为便站定了,看他一眼,说:“我不走。现在不走,接下来也不走。”
郁雪存说:“我不需要你了。”
卢至为就说:“但是我需要你。我害怕黑天,害怕下雨,害怕家里没有一点声音,害怕一个人。我需要你,我需要在这里,如果走出这个房子,恐惧会淹没我。我会想到很多可怕的事,比如失去你。”
郁雪存想不到他扔掉颜面到这种程度,再说不出反驳的话,默默撇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