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执
“我俩在家里太吵了。”凌乔说。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那给你那房间里装上隔音板就好了,之前又不是没弹过,我跟你爸白天上班也听不着,也就白雪能听见。”
凌乔应声说:“阿姨,我们过年会回来住。”
我洗了手然后去拿小豆糕,想了想说:“等我和哥哥真回来了,到时候天天粘在一起,妈妈说不定又要操心啦。”
妈妈叹口气说:“养孩子不就是这样,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白小短很赞成,在妈妈脚边“喵”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凌周权闻言说:“还是小短听话,小短,来……过来,给你吃猫条。”
白小短瞧见了好吃的,跑两下朝着沙发飞过去,扑进了凌周权旁边的沙发窝里。凌周权拍拍小短的脑袋说:“真棒。”
“哥哥,你尝尝小豆糕。”我拿一个放到凌乔唇边,凌乔低头吃了,还舔我的手。
“甜吗?”我问。
凌乔说“不甜”,还要再吃一个。
我又喂给凌乔一个,瞧瞧凌乔的反应,凌乔盯着我的手看,我反应过来了,于是不喂了。
“妈妈,过年要不要采购,我和妈妈一起去。”我说道。
“东西我和你叔叔买过啦,今年过年热闹的嘞。吃完饭你去仓库拿点糖出来,给糖包包,瞧瞧有没有你和你哥想吃的,拿点回去。”妈妈说。
我说了个“好哦”。
妈妈做了八菜一汤,我和凌乔坐在一起,凌乔说:“太丰盛了,阿姨。”
我搓搓筷子说:“下次我和凌乔过来给妈妈叔叔做饭,我和哥哥最近也在学做饭哦。”
妈妈笑着说:“好,下次我和你爸尝尝你俩的手艺。”
“听说炊原要去当刑警啦,他爹愁的不行嘞,他妈倒是赞成。那职业多危险啊……去个公安部门当文职多好。”
我闻言说:“他也是经过很长时间考虑出来的选择。”
“是哦,大学毕业了也该找个对象了,也没见谈女朋友。”妈妈说。
妈妈单独给小短蒸了一份没刺的鱼,凌周权把猫碗放在桌子底下说:“那小孩看着一身正气,往那边混说不定也能混出名堂。你看真正掌权的,后面都是一线退下来的。”
“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是啦,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吃完饭,妈妈和叔叔去了房间,我和凌乔留下来刷碗收拾桌子。我把盘子递给凌乔,凌乔放进洗碗机,放完了也就洗完了。
“哥哥,我们去楼上睡觉吧。”我说道。
楼上我和凌乔的房间没有动过,凌乔跟在我身后上楼,我牵着他去了我房间。房间里气息干净,凌乔坐在我床边说:“不是刚刚说睡够了吗?”
“下雪天又不能出门,我和哥哥在家里过冬。”我拉开窗帘。
整座城市都在下雪,密密麻麻的雪花从云层往下飘落,坠进整个城市的缝隙里,蔓延出一层寂静的白色。洁白的雪花落在每个行人的身上。
洗去人间的罪孽般的,短暂地在人间留存。
第130章 番外二
130
春天,我收到了具封郁打算去图书会的消息。
“是这样……有一位名叫越马前史的推理作家,我打算去他的亲签现场,希望能拿到他的签名……”具封郁在电话里说。
凌乔在旁边听着,闻言说:“小郁愿意主动去人多的地方,是好事啊。”
“我们陪你一起去好了。”
具封郁说“好”,挂断电话之后,我忍不住瞧瞧具封郁发来的链接,确定我没有听错。
“哥哥,这个越马前史,是夏由的偶像哦。”我说。
凌乔已经把我所有喜欢的漫画书都看了一遍,他不由得道:“大概是巧合吧,现实世界里也有这样的一位作家,身份有所不同。”
“这种感觉,很神奇,”我说,我拆一包芒果干说,“就像是,某一刻和书里的内容重合了,会不会是本来我和哥哥也是某个人创造的角色之类的。”
凌乔拿一片芒果干堵住我的嘴说:“我们都是宇宙创造的孩子。”
我倒是有那样的疑问。假如我真的是某个人创造出的角色,那么如此平庸、相貌并没有那么出众的我,在时代里不过是一粒微尘的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我……创造像我这样的角色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想着,我也就讲了出来。
凌乔听完若有所思地说:“答案也在白雪身边。倘若你我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白雪身边的人也全都是假象……比如我们会有那样的错觉,从小学开始,到中学再到成人,再到毕业之后,经历的过程中有些人的面貌或者品质十分相似。”
“白雪认为,身边每一个人的存在有意义吗?他们可能什么也给予不了我们,只是在我们身边单纯地存在。每个人都没有对身边人产生宏大的意义,在时代变革面前,没有人发明出前往星际轨道的火箭列车,也没有人能够伟大到彻底改变全人类的思想,全人类的现实生活……意义到底是如何赋予的呢?一定要对他人产生价值才能有意义吗……过度追求此类意义,难免掉入了自证的陷阱里。”
我嚼了一口芒果干,甜丝丝的果干变得索然无味,我把芒果干放了回去。
“哥哥说得有些道理,我只是觉得自己没办法成为那样的主角啦。”
“我认为的主角,至少能够在某方面异于常人,人类本质上十分脆弱,主角需要有坚定的心性,能够安抚这个世间脆弱的人们,给他们带来力量……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们一起去吧……我也想见见越马前史。”
第二天,我和凌乔一起去接具封郁。因为去的是公共场所,具封郁穿得十分严实,白色的衣袖和长裤遮住大面积的皮肤,只有银白色的长发和杏色的双眸露出,口罩和帽子遮挡脸颊和额头,尽管如此,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刚入场,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排起了长队。门口放着巨大的立牌,这位作家因为拥有一副好的皮囊,而广受赞誉。他最近在写的作品,名叫《平庸的、善良的人》,我看了大致的简介,一名性格懦弱的单亲少年因为感知力过强,总是陷入挣扎与纠结中,对于命运给予他的挑战和选择,他在几经挣扎中仍然选择坚守内心的故事。
“在我苦热的人生里,每每遇见命运垂怜,都令我百般难堪。我常试问自己是否值得、是否值得迎接这千锤百炼的一颗明净之心,以恭候世人放大争夺。”
我站在立牌前,忍不住轻叫道:“哥哥,这个人在我身上装摄像头啦,这写的不是我吗?”
凌乔忍不住笑道:“大部分人的经历都很相似,白雪哪里平庸了。人每每看自己,总觉得仍有不足,实际上人人身上都有难能可贵之处。”
具封郁在旁弯起双眼说:“白雪,这可是很受欢迎的一本书。不要这么想……可见此类主角广受人间的喜爱。”
我们排着漫长的长队,越往前,我的心莫名陷入一片寂静。内心怀揣着某种隐秘的情感,我想那是关于“我到底是否特殊存在”的疑问,如若我并非特殊存在,难免陷入一片寂寥。可一想到这世间亦有千千万万个我,如同一片雪花坠入城市中央,又陷入奇异的惊讶之中。
我来到了亲签台前,明明是帮具封郁要签名,我也拿了一张名片。我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作家,他和漫画里描述的有所不同,光影落在他脸上,散发着奇异的色彩。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分割出他的五官,令他的五官形成标准的美学来。
这一刻,周围的人好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他。
“需要写什么?”他亲切地问我。
“写……献给白雪好了。”我说。
我看着越马前史拿起笔签名,我又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角色呢?”
越马前史问我:“什么样的角色。”
我说:“一个平庸又善良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地方。”
越马前史闻言微笑起来,他的脸在背光中看不清楚。他朝我比起手势,竖起了一根手指对我说:“这是一。我写这个角色,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一亿个人里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并非是某个群体。”
“当然……并不意味着有什么不同,或许他只是符合某部色-情片的审美,或是适配某个故事,或者是某个在人群中泛泛不引起注意的存在。我要做到的是全世界有那么一位倘若看到这个故事,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所不同,我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
“只需要他怀揣着一颗炽热的心,笔直地沿着自己的信念一往无前,去承担自己应尽的职责与义务,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由得问:“义务?平庸的人能有什么义务呢?”
越马前史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说:“良知即是义务。”
“只要每个人都无法逃离名为死亡的终点,那么每个人在上帝看来都是平庸的存在。如此划分来看,只能看人人是否能够恪守自己的良知而去行事。有的人有所求却无行迹,有的人有所念不加制止,有的人为了追求虚荣而违背自己的良知,有的人怀揣梦想却停滞不前……所有逃避的念想,最终都会化成命运的诘问在未来某一天再次出现。”
“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有什么不理解之处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是平庸的存在?”
一束光线落在越马前史身上,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我看着他的五官在太阳底下一点点地发生变化,他的容貌变得雪白清透、乌黑的眼珠注视着我,唇畔微微地扬起,镜子一样倒映着我。
另一个我在与自己对话。
“白雪……还不起床呢?”我耳边传来呼唤声。
我睁开眼,梦境散去,凌乔捏捏我的脸说:“太阳晒屁股了。”
我下意识看过去,书架前的面对封面正对着我,像是某个夏日产生而出的幻影。我注视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说:“哥哥,我做梦了。”
“我梦到自己和漫画里的角色对话了。”我抓抓自己的头发说。
“是吗?”凌乔问,然后说,“都说了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我看着凌乔去拆芒果干,然后有电话打过来,凌乔接了电话。
“小郁?去图书会啊,可以啊。我问问白雪。”
凌乔对我说:“白雪,小郁想去图书会,问你要不要过去?”
我说“好”,有一瞬间有梦境与现实重叠的错觉,我问道:“小郁哥是去要亲签吗?”
凌乔问了一句,电话那边的具封郁说了个我不认识的作家的名字,并不是越马前史。
“我和白雪吃完饭过去找你……好,就这么说定了。”
我下床去洗漱,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容颜。我瞧瞧自己的脸,没一会儿凌乔进来了,凌乔在我脸颊边戳了一下,我没动。
“哥哥,我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人。”我回忆着梦境里的疑问讲了出来。
凌乔摸到了牙膏沫子,他把手擦擦说:“不然呢,还能多个光圈,再多个翅膀?”
撞进身后人带着笑意的眉眼,我又陷进了甜蜜的温柔里,我耳朵发烫,拍拍凌乔的手,不让凌乔摸我脊梁骨。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了想说:“我是一片小雪花,无意间落进哥哥手里,已经在哥哥心里融化了。小雪花也要尽小雪花的职责,落在窗台前时会形成一片雪白,对世间来说即是纯洁的美景。”
“知道了,小雪花。小白雪。”凌乔好笑地说。
“来吃早饭了……吃完早饭去找小郁。”
“哥哥背我去。”我说。
吃完饭后,凌乔背着我下楼。我行走在路上,随着“滴����”地一声,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沉默寡言,各自走进自己的生活中,随之走入不同的世界。
某个瞬间,每个人都变成了我,我与他们擦肩而过,走进此生此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