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还以为你多厉害,”何柚年切了声,回头看着宋忱,开始倒着走路,他清了清嗓子让宋忱配合自己,“你快问我,小柚子你买了什么啊?”
“宰猪了?”宋忱并不配合。
“不是这样…”芦水街的夏风裹着热浪,把天边昏昏的橙吹到何柚年生动的五官上,宋忱盯着他的眼睛在看,眼眶里便冒出一丝撒娇意味的乞求。
“买什么了?”宋忱很轻地勾了下唇。
话音刚落,何柚年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手里的购物袋,笑着对他揭晓:“铛铛铛~我发了工资,给你和杨奶奶还有滚滚都买了礼物!”
回到家,何柚年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个一个地放在他们面前。
滚滚的是一只玩具鸭子,杨桂兰的是一个买菜用的小推车,宋忱的则是一个行星模型,底座大概手掌大小,漆黑的行星带中央缀着颗小太阳,八大行星围绕着分布在四周,虽较前两份礼物相比少了些实用性,但胜在模型做工精巧又别致。
何柚年是第一次给别人准备礼物,经验不足,路上一直打退堂鼓,可东西拿回来后,又忍不住想要看看他们收礼物的反应。
滚滚很兴奋地朝他摇尾巴,咬着鸭子在客厅狂奔,杨桂兰看起来也很开心,叫宋忱帮她在购物布袋上写了桂兰两个字,推着在院子里晃了两圈,确定各方面都没问题后把小推车放在屋檐底下,明早买菜的时候要立马用上。
何柚年在楼下晃悠来晃悠去,陪滚滚玩了半小时才消耗了点兴奋劲儿,起身时听见远处的山谷传来了一两声闷雷,何柚年回到屋内找了把大伞,打开后挡在了小推车上。
何柚年哼着歌,洗了个带混响的澡,出来后敲响宋忱的房门:“到你洗了。”
没过多久,宋忱拉开阳台的门,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何柚年在阳台眯着眼往里看,在看到桌上未拆封的礼物时微微一愣。
宋忱的书桌很整洁,上面只摊开几份高三复习资料,何柚年翻了几页又轻轻给他盖好,最后把礼物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中央,然后坐在凳子上等着宋忱。
半小时后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宋忱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何柚年会在自己的房间,他顶着毛巾靠近,伸手碰了碰桌上的盒子,下一秒就把礼物推回到何柚年面前:“你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买这些东西。”
大概是没料到宋忱会是这个反应,何柚年有一会儿没能说出话,直到宋忱往床边走去,他才大声问了句:“为什么不要我的礼物?”
第10章 礼物
“我不收别人的礼物。”
别人这两个字刺耳得何柚年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脸蛋,好让他清醒,他突然意识到宋忱好像一直是这样,虽然偶尔会纵容自己,但其实一直把边界划得明明白白。
何柚年看见过宋忱接受桂兰给他买的夏装,连滚滚叼到他手心的小花他都会拿起来看两眼,最后摆在窗台,但自己送的他不要,因为何柚年是别人。
“不要算了,”何柚年把盒子收起来塞到兜里,“本来就是给他们买的时候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个而已。”
何柚年反常地没要求他必须收下,宋忱有些意外,但最后只是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盒子,没有再说话。
礼物封条被何柚年掀开半厘米的口子,百货商场不予退货。
何柚年把盒子藏进衣柜两天,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单方面与宋忱生了闷气,却没有得到一句哄。
于是他在芦水街精心挑选,最后找到了那个能够荣获自己礼物的人。
虽然芳芳妈和他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挑挑还是能有五条是关心,更何况讨好老板是一件聪明行为,何柚年认为自己简直挑了个完美人选。
店里事少,何柚年一天只用过去半天,他中午有午睡的习惯,睡迟了晚上就多留下来帮一会儿忙,今天带着礼物,吃过饭顶着太阳就跑来了店里。
店里的玻璃门敞着,走到里屋,餐桌边摆着一副没动过的碗筷,中间放着盘冒着热气的西葫芦,一旁还有包旺仔小馒头。
何柚年把小馒头拆了,一股脑倒进嘴里,含糊地喊了两句芳芳妈,玻璃柜后慢悠悠地探出了个泡面头。
“干嘛呢?”何柚年好奇地趴在柜子上,跟着往地上瞧。
“要吃自己去拿。”芳芳妈心不在焉地抢过他手里的零食包装袋,从架子上撕了包新的放在桌上。
“一包小馒头而已,”何柚年说她,“小气鬼!”
芳芳妈背对着他坐到桌前,夹了两筷子西葫芦进嘴里才回神似的,问他吃没吃饭。
“吃了啊,宋忱今天做了清蒸鱼,我一人吃了半条。”何柚年得意非常,邀请芳芳妈明天来吃饭,并透露说宋忱周三会做糖醋排骨,冰箱里已经有个大菠萝。
芳芳妈这才有了丝苦涩的笑意,骂他讨吃鬼。
没吃几口,她就放下碗,神色恍惚地和何柚年说:“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再去趟楼上。”
“知道了…”何柚年拖长音调答应,等芳芳妈上楼才发现,准备送出的礼物还在自己手上。
东西送给别人有何柚年的赌气成分,因为宋忱拒绝得果断,何柚年认为对方已经失去机会,并暗自发誓,宋忱以后都不会再得到何柚年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天热得厉害,店门口落下的阳光把透明门帘晒出味道,何柚年看了几分钟的店,忍不住跑到冰柜拿了根冰棍,他把兜里的硬币丢到收银台的小铁盒里,趴在玻璃柜台上一口一口地咬着。
小铁盒里零钱空了,待会儿有人买东西钱都找不开,何柚年在心里责怪老板心里没数,上次他都说了,每个月对完账可以预留一些出来找零。
待会儿老板下楼,何柚年一定要让她反思一下。
结果芳芳妈一个下午楼上楼下地跑,真正坐下已经是傍晚,比起教育老板,何柚年最后却先把礼物递了出去。
芳芳妈先是看向何柚年手里的盒子,紧接着是一旁的冰棍包装袋,最后才抬头看他:“你花钱买的?”
何柚年嘻嘻着脸点了个头:“那当然了!”
芳芳妈只到何柚年的肩膀,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对方发顶的白,昨天到现在,她楼上楼下地跑,甚至几次给人算错了钱,何柚年难得成了提醒人的那一个。
“你这两天怎么了?”何柚年放下盒子,看她开始翻找桌上的东西,“丢什么东西了吗?”
天气热,芳芳妈的额角都是汗珠,她随手抹了一下鼻尖的汗,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像是犹豫着,最终还是抬头望向何柚年:“小柚子…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镯子?”
何柚年知道那个镯子,芳芳妈天天都戴在手上,镯子表层的花卉磨损严重,比起成年款,倒有点像小孩的百天银手镯。
“没看到啊,你是不是放哪给忘了?”何柚年看了眼四周。
“我哪里都找了,”芳芳妈来回扣着自己的指甲,对着何柚年眼神有些躲闪,“这两天除了你也没什么人来店里...”
何柚年担忧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一股寒意却在她这句话落地后从后脑勺迅速升起,瞬间刺得他心口有些发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慌张地把礼物收了回来,挡在身后说:“我没偷。”
“没说你偷了,”芳芳妈注意到他的动作,“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
“我没看到。”何柚年迅速反驳,却突然想到桌上那个空荡荡的小铁盒。
芳芳妈的眼眶有些泛红,她又看了一眼何柚年手上的礼物盒,想要靠近他:“那个手镯对阿姨很重要,你要是有看到,或者不小心带回家了……“
何柚年脑袋嗡了一声,在她靠近自己之前猛地抬腿踹开旁边的凳子,突然大声打断她:“我说了我没看到你那个破镯子!”
就在这时,店里的透明门帘被掀开,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有人进店买东西。
芳芳妈被他突然的愤怒震在原地,本想再问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转身去招呼客人。
“买点什么?”芳芳妈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
对方从糖盖上拔了两根真知棒。
何柚年低着头看着被自己踹翻的凳子,握着的拳头用力到有些发颤,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烫人的石头,让他连反驳都没法大声说出口。
“发什么呆?”一双大手兜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何柚年嘴里被塞进一个甜滋滋的圆球,听见对方在自己头顶开口,“走,回家吃饭了。”
听到对方的声音,何柚年鼻子一酸,嘴里的糖甜得发苦,跟个催泪弹似的,熏得他视线都模糊。
何柚年垂着头,一直跟着人走到巷子里才停下脚步,一步都不再迈。
“我要去调监控。”何柚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何柚年不是没有被人误会的经历,小时候助人为乐帮人捡橡皮,只晚一步上交就被同班同学喊过小偷,又或是同村的小孩故意把彩笔丢进他的书包,回家后再跟家长告状说是他拿的。
何柚年曾经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专挑他欺负,为什么不怕谎言被拆穿,后来撞见瞎子和那些小孩的家长道歉,他才明白过来,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是因为知道没人会为他撑腰,也没人会站在他这边。
“她店里应该就有监控,”何柚年拿掉嘴里的糖,转身往回走,“彩票店应该也有监控,能拍到对面。”
宋忱拉住他的手腕。
何柚年手里还捏着那个本该给宋忱的礼物,他仰头定定地看着宋忱:“我没拿她的镯子。”
宋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住他的视线。
对方始终的不表态让何柚年明白过来什么,眼眶几乎在瞬间蓄满了泪,他用力地甩开宋忱,把手上的盒子掷到了青石板路上,对着宋忱吼道:“这他妈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何柚年眼睛红得厉害,他把真知棒摔到宋忱的脚边,“你们都去死!”
吼完这句诅咒似的话,何柚年转身就走。
宋忱拦了他一把:“我没怀疑你。”
“谁他妈信你!”何柚年突然推了一把宋忱,戒备地握着拳,“你不也觉得是我拿的吗!?”
在宋忱肩膀轻晃的瞬间,何柚年先一步用力挥出拳。
力道快要砸在脸上的瞬间,宋忱侧身躲开了这一拳,紧接着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圈住了何柚年的手腕,侧身把那双发着抖的双手反剪到对方的背后。
“怎么不能信?”宋忱简直要被他莫名其妙撒在自己身上的气给气笑,“我这么讲信用。”
何柚年奋力地挣扎,低吼着让他:“滚!”
宋忱却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回他:“不滚。”
贴在后脑勺的掌心带着安抚意味,何柚年眼皮轻颤间手上挣扎的力道被抽离,瞬间卸了大半的力气。
“不打我了?”宋忱试着松了松手,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
何柚年什么反应和动静也没有了。
宋忱这才拉着何柚年的肩让人转过脑袋来。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何柚年泪流得悄无声息,就那么抿着唇,任由眼泪断线似的掉,声音也跟着低下脑袋:“我再也不会去帮忙了…也不会再给你们买礼物…”
宋忱早早就知道,何柚年是一个记仇的人。别人如果对他坏一倍,他一定要坏对方两倍,好不让人看扁。他一直知道何柚年要强,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何柚年的每一次生气也许是为了盖住快要溢出来的难过,嘴上说着不要所有人的爱,却敏感得爱只要少一点都要掉眼泪。
宋忱自然清楚自己拒绝何柚年的礼物这件事做的不够体面,但比起体面,他更不情愿从别人那里获取本不属于自己好处,对他来说人情带不来羁绊,他能感觉到的只剩负担,尽管这只是一份很小的礼物。
能不亏欠就不亏欠,可以不产生牵绊就不产生牵绊,孑然一身不过为了好脱身,宋忱秉持习惯多年,并没有要因谁而改变想法的打算。
可宋忱看着自己湿润的指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替何柚年擦掉的眼泪,又是什么时候说出的这句:“能不能把礼物再送给我?”
何柚年的情绪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
“听到了就别装傻。”
在这种情境下,何柚年觉得宋忱的话像玩笑像施舍,唯独不像安慰,于是何柚年从昨晚就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在这瞬间一股脑地涌向了宋忱。
“你耍我…?”何柚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哭腔里还带着可怜的鼻音,“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总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凭什么被你们选择!”
何柚年吼完那句话,眼泪掉得更凶。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那根被摔碎的真知棒在地上滚了两圈,拦在了两人的中间。
宋忱愣神过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盯着何柚年看了许久,这才揩掉他下巴挂着的泪,语气里终于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我想要的。”
这句话让何柚年呼吸一滞,连泪也忘记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