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看着实在没办法再塞的小推车,宋忱把苹果一边一个装进滚滚的衣服口袋,让它驮回了家。
何柚年醒来时喉咙干涩发疼,身体沉得连手臂都要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被一百层被子压了一晚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的阳光穿梭在灰尘里,他愣愣地看着被子上的图案,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了宋忱的床上。
随着回笼的,还有昨晚发生的一切,自己去了家长会,追到了图书馆,回家后就莫名发了烧。
剩下的,何柚年把掌心压在自己的脸颊上,几乎是瞬间感受到了热度。他没能忘记,宋忱是怎么给他喂药,又是怎么照顾他的。
跨坐上去的触感好似还留在腿根,药物推进喉咙的异物感也存在感满满,游走在皮肤上的温热毛巾仿佛现在还贴在他的小腹和胸口。
但现在,何柚年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那点不好意思几乎是瞬间被替换成不安和失落,他同样没忘记自己发烧之前,宋忱对他的刻意疏远。
唰����阳台门被人拉开。
何柚年对上宋忱的视线时,情绪还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饿了吗?”宋忱看着他。
何柚年掀开被子,要回自己房间:“不饿。”
可惜床边根本没有他的鞋,他昨天是被宋忱抱过来的。
何柚年低头看着自己无处可落的脚背,尴尬和难堪让他一瞬间想把自己塞回被窝里重睡。
脚步声在靠近,何柚年赌气不抬头,结果下一秒宋忱突然在他跟前蹲下,把昨晚何柚年丢还给他的那双鞋轻轻地摆在了他的脚边。
“鞋说他没惹你生气。”宋忱从下往上看他。
何柚年愣住了,原本的倔劲被宋忱这句意料之外的表态打了个七零八落,黑亮圆润的眼珠子颤了颤,何柚年这几天藏着自己消化的情绪就这样摊在宋忱的视线里。
宋忱神情平静,像开了个再自然不过的玩笑,这阵子的刻意疏远和无视仿佛就这样被揭过。
“什么意思...”何柚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却还是提了声量,“可你惹我了!”
宋忱看着他呼哧呼哧的生气模样,偏开头梨涡很浅地出现了一瞬:“昨天和你说了对不起。”
何柚年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只说了一个。”
宋忱很好商量:“那你要几个?”
大概是宋忱脸上重新带上了笑意,不再像昨晚家长会那样冷冰冰地装看不见他,也可能是何柚年此刻病未好透,身体的不适放大了他的脆弱和委屈,让他暂时忘记了要与这人保持距离,小脾气来势汹汹,直白且不管不顾。
“你一直迟到不接我!”吼第一句的时候,何柚年就红了眼眶。
“讲讲道理,五次有四次都是因为要给你带吃的。”宋忱圈住何柚年的脚踝。
“那还有一次呢...”
宋忱给他套上袜子,没说话。
见宋忱沉默,何柚年把脚抽回来:“你他妈就是在给他讲题!”
宋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何柚年的另一只的脚踝,用指腹蹭了蹭他雪白脚背上凸起的细小血管:“给他讲题是因为我不小心害他受了伤,以后不会再给他讲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了那些漫不经心,也不再指出他的越界,宋忱抚摸的动作不带色欲,只作安抚,可何柚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背。
在何柚年愣神间,宋忱抬起头,窗边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将眼底所有情绪也袒露给面前的人:“我没和他谈恋爱。”
何柚年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宋忱看着他继续道:“我喜欢的也不是他。”
心跳错了两拍后,几乎是瞬间,何柚年感觉到了一股近乎颤栗的放松,像是那一百层被子被人一把掀开,这几天所有的压抑委屈和阴霾都一扫而光,飘飘然的雀跃侵袭脑海,甚至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快感。
在意识到自己差点脱口问出那是谁后,何柚年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把视线从宋忱的眼神里移开。
“还有什么想问吗?”宋忱却问。
何柚年张了张口,想问的问题因为宋忱的这两句坦白快要暴涨成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解释这个?
为什么突然间大变样又变回之前对自己好的宋忱?
为什么之前要疏远我…?
还有一个不是为什么的问题。
不喜欢他,那你喜欢的又是谁?
……
还有这么多问题想问,不问今晚一定会失眠的。
何柚年抿着嘴,闷闷地开口:“没有了。”
宋忱像是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谢谢你来开我的家长会。”
何柚年重新和他对视,过了半天,偏开头冷哼一声。
“不理你是我不对,”宋忱垂着眼,“对不起。”
何柚年听不见。
宋忱起身,又讲:“见到我的钥匙扣了吗?丢了一天了,我还挺想它的。”
这人总是这样,何柚年想,总要在自己决定收回礼物时才开始张嘴哄自己,一次就算了,他吃这一套,居然还用同样的招数对付自己第二遍!
“被我拆掉了。”何柚年扬着下巴。
宋忱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把兜里的钥匙递给他:“帮我挂上。”
何柚年看着空荡荡的钥匙圈,别开头说:“反正你也不想要。”
“我怎么就不想了?”
何柚年记仇,模仿他当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收别人的礼物prprprp…”
“你送的东西,我哪一样没收?”
这句话落地,宋忱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很快,他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平静地和他说:“下楼吃饭,蒸了鸡蛋羹。”
同样愣神的,还有何柚年。
经他提醒,何柚年才恍惚记起,自己确实塞给过宋忱不少零碎东西:绑在他自行车把上被晒褪了色的小黄鸭、从迪厅带回来的一颗薄荷糖、游戏厅赢来的小天文镜模型,还有等他下班时在路边随手捡的正方形鹅卵石。
那些他给了就忘,近乎玩笑的礼物,确实都被宋忱收下,褪色的小黄鸭被他重新点上眼睛,小天文镜模型享受着极高的待遇,和大天文镜并排放在了干燥箱里,连那块方形鹅卵石也被宋忱顺手用来压试卷。
思及此,何柚年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个背影,脸颊冒红,再不敢想。
第25章 并不讨厌
何柚年吃上早饭已经快十点,好在区区发烧,并不影响何柚年的胃口,他把小米粥喝完,一口不剩地把肉末蛋羹吃光了盘,最后还解救了滚滚,从它衣服兜里拿走一个苹果。
收拾好厨房的宋忱拿着碗回到客厅,何柚年已经啃上苹果,和他说:“我吃完了。”
宋忱沉默了一秒:“有猪啊。”
何柚年连他的那份也给吃了。
“我饿了啊,好几天都没吃饱…”何柚年这才知道自己吃越界了,但怪宋忱,“谁让你做这么好吃了?”
紧接着反驳:“你他妈才是猪,我是病人。”
宋忱暂时停战,放下碗,朝沙发上的何柚年走来,扶着他的后脑勺探他的额头。
掌心干燥微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何柚年被迫变成木头人,无法动弹。
“还行,今天不用吃烤猪脑。”宋忱收回手。
“滚!”何柚年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扔他。
宋忱轻松接住,眼底有很细碎的笑意,他把滚滚衣兜里剩下的那个苹果掏了出来,洗净后啃了一口,顺手倒了杯温水放在何柚年面前:“记得吃药。”
“不…”
宋忱慢悠悠地抬头看他一眼,还维持着放杯子的姿势。何柚年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把想字憋了回去:“知道了…”
见何柚年听话,宋忱打开电视,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咬着手里的苹果。
深秋的风越过屋檐,院子里的大榕树晃动得像旧电影中截取的镜头画面,滚滚趴在树影里变成一摊毛茸茸,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尾巴晒到一半太阳。
何柚年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投进宋忱腿边垃圾桶,腿一盘,靠在沙发上和宋忱一起安静地看起电视。
穿堂风把茶几上的纸巾吹得乱颤,电视里放的是部经典老剧,画质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柔光,演员的台词从音响中流淌出来,何柚年很快就有了睡意。
昨晚烧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酸软无力,胸口也闷,刚刚饿的时候只顾着吃,吃完才让何柚年感觉到身体不是很舒服。
好在何柚年的心情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的糟糕,这一刻的平静甚至让他感觉到餍足和珍贵,何柚年把脸颊枕在他们中间的沙发扶手上,后脑勺贴着宋忱的手臂。
“还难受吗?”
何柚年眼皮轻轻一颤,鼻尖被人捏了捏,宋忱摘掉了他鼻梁上的一根头发。
也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好,何柚年不知不觉说出心里话:“只有身体难受了。”
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的苍白的唇上,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柚年昏昏欲睡时,他听见宋忱问他:“你为什么要辍学?”
何柚年一愣。
在他很小的时候,瞎子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明确说过他兜里没钱,最多供到他高中毕业,成年了就让他自生自灭。
何柚年以前成绩不错,初三毕业统招上的县城高中,扎在那堆毕了业就外出打工的同龄人里还有些少年志气。
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是他第一次打零工,目的原本是为了攒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好让瞎子不那么辛苦出摊给人算命。
结果何柚年去了家理发店当学徒,里头包吃包住,每天给客人洗头,一个头二十他能拿十块,没客人时就和老板窝在柜台后面打游戏。
那家理发店的老板比何柚年大不了几岁,初中辍学后找亲戚朋友借钱开了这家店,当了几年老板,架子摆得已经是过来人姿态,几句读书有屁用,读一辈子书不还是回来坐办公室,办公室又能有几个钱?不如我每个月多烫染几个脑袋,把何柚年忽悠得快忘记还有学要上。
如果那时有人问何柚年打工好还是读书好,何柚年必定给出百分百的回答:“当然是打工好了,不用一整天坐在教室里写卷子,每天打游戏,还可以有钱拿。”
何柚年当年就是这么和瞎子说的,瞎子一拐杖差点把他抽瘸才把人重新送回教室。
那时的何柚年正值叛逆期,被骂十句能翻倍反驳对方二十句,包括去年做出辍学离家的打算时,他也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去纠结和犹豫。因为他就是那么想的,全县第三名进入县城高中是落在后面的第五百七十名,读书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也没有天赋。
可原本能够理直气壮说出辍学有哪里划算的何柚年,现在却莫名被宋忱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读书又没用。”何柚年没有底气地小声讲,“现在好多人上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也都回来进厂里打工呢,我要是现在出来工作,到时候等他们毕业,说不定我早就当上经理了。”
宋忱没反驳,也没说话。
何柚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想起身,却听见宋忱问他:“你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吗?”
“不可以吗?我喜欢这里,”何柚年语气闷闷的,见宋忱不说话,也问他,“你呢?你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