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王成峰是入赘,现在住的这套房是岳父家全款购入,他和妻子定居在城里后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宋忱在芦水街这几年,已经变成了一年一次。
杨桂兰一年里见儿子的天数少得可怜,好在王成峰虽然人不回来,赡养费倒是每月按时进账。
“给钱有屁用啊!说白了还不是把老太太丢家里不管不顾,”何柚年语气冷冰冰,伸长腿踢了一下空气,“需要保姆了就把人叫过去,不是东西,你说我们要不要劝劝…”
宋忱没说老太太心里其实跟明镜儿似的,何柚年对爱对恨都是一根筋,不会理解杨桂兰为什么明知被亲情绑架,也无法拒绝儿子的需要。如果宋忱非要给他分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解释成年人的无奈与计较,下一秒何柚年一定会梗着脖子与他据理力争。
更何况,何柚年就是何柚年,直率也好、执拗也罢,他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也有他自己看待世界那黑白分明的角度。在宋忱看来,这是何柚年独有的,未经世故搓磨的珍贵天真,他不想,也没必要去强行扭转。
药膏抹匀了,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凉浸浸的触感,宋忱刚松开手,何柚年立刻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嗅嗅,眉头皱起:“好臭!一股药味儿。”
说完还夸张地伸出舌头呕了一下。
“不然呢?”宋忱拧上盖子,“还能是柚子味?”
“怎么不能?”何柚年对着那根红肿的无名指吹了口气,“看我把它熏成柚子味。”
宋忱没搭腔,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他转身在书桌上翻出张卷子,撕下名字封条,在身后的呼呼声中折了几下。
何柚年吹得有些缺氧,往后一倒,躺在宋忱的床上,有些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滚滚原本趴在床脚,见状凑过去,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何柚年的手臂。
“宋忱,”何柚年侧躺着趴在床边,摸摸滚滚的脑袋,声音闷在手臂里,“要是我以后…我是说万一,万一我老了,生病了…或者动不了了,你会不会也把我丢下?”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宋忱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手指灵活地将那张窄窄的封条对折、翻转再按压了几下。
尽管何柚年在等答案,但注意力还是被宋忱的动作吸引,他愣愣地看着对方边折边朝自己靠近。
最后,宋忱若无其事地抓起他的手腕,在他无名指上套了个东西。
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地圈在指根,宋忱两个字,正好卡在指腹的方向。
何柚年瞬间僵住,几秒后,他猛地抽回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到极致,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什么需要被全方位检测的危险物品。
“……操。”一个单音节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都有点变调。
“操操操…”何柚年竖起那根带着戒指的手指,像举着罪证,“在一起第一天就求婚!宋忱你有病吧!”
宋忱站在床边顺势俯身,何柚年后背紧贴着床头板,瞬间被逼到退无可退。
“当我老婆吗?”宋忱笑着问。
玩笑话又不全是玩笑意味,虽然语气像随口在说着玩,可在宋忱离得近的眼睛里,何柚年看不出逗弄,只有沉静的温柔。
见他不回答,宋忱埋头在他颈窝处蹭了一下,闷声又逼问一遍:“当吗?”
宋忱的气息拂在锁骨处,何柚年被他的发梢蹭过的地方升起温度,他磕磕巴巴地回呛:“你…你怎么不给我当!”
“好啊。”
何柚年彻底愣住。
宋忱抬起头,何柚年看着他连眉梢都带上了的愉悦,这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落入圈套。
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就在何柚年垂着眼想起身时,宋忱对他说:“不会。”
何柚年抬头,宋忱拿鼻尖蹭蹭他的,开口说:“不舍得丢。”
寒风掠过屋檐,穿堂传出呼啸的呜咽声,小屋里,两个少年就这样挤在一张不算宽的单人床上,在此刻坦诚靠近并不留余地给出真心。
王伊朵十二月的美术联考失利,一向心态平和的她也难免焦虑发作,四人坐在徐文航的烤鱼店,烤串吃了一半,她咬着签子拿出速写本,让何柚年和宋忱排排坐好。
“什么意思啊朵朵?”徐文航指着自己囔囔,“我当你模特不够格?”
王伊朵有阵子没来芦水街,见徐文航一点头发也没长,没忍住:“你不会是为了掩盖秃头才剃的头吧?”
“你没来的时候我都剃了两次了!”徐文航放下手里的围裙,闻了下自己身上的油烟味。
“那你排队吧,等我画完他们俩。”王伊朵说。
天气冷了,店里生意没夏天好,徐文航得闲,从她身边拖了条小板凳,坐在一旁,视线跟着落在何柚年和宋忱的身上。
“啧,总觉得你们最近好像…”
三人抬头看着他。
徐文航思索状,最后一拍大腿:“关系更好了!”
何柚年僵硬的肩变得松垮,为徐文航的迟钝,虽说他并不介意公开他和宋忱的关系,但这么当面被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是吗?”宋忱抽了张纸,扶着何柚年的下巴,擦了擦他唇角沾到的油渍。
“看吧! 他都没给我擦过嘴!”徐文航和王伊朵告状。
王伊朵停笔看了徐文航一眼,嘴角抽了抽。
何柚年在桌底下踩了宋忱一脚,乱动时扯到破了个口子的下唇,疼得只能瞪罪魁祸首。
他昨天不过在下班时多跟吕忆梁聊了一会儿,宋忱接他回家的路上都表现得没太在意,夜里何柚年快睡着了却被他咬着唇吻醒,问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你嘴怎么破了?”徐文航刚要伸手抬何柚年的下巴,被宋忱抓住手腕制止。
“咋了?”徐文航疑惑地望着宋忱,“不让碰啊?这么护着。”
王伊朵叹了口气,抬手继续勾线。
“啊,”宋忱笑着说,“不让。”
“你怎么跟小柚子搞对象似的,”徐文航放下手,“一股醋味。”
何柚年移开视线,坐直身子给王伊朵当假人模特。
这反应让徐文航微微一愣,直到王伊朵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你昨天说有事要讲,什么事?”
“不说我差点忘了,”徐文航想起要事,“我是想问问你们放假了有没有安排,我舅那个温泉度假村开业了,让我没事可以约着朋友去玩,免费的,去不去?”
“过年我这里空不出时间,年后你们也要专心备考。”剩下的话徐文航憋着没说,再往后你们去外面上大学,到时候应该没什么机会再像这样聚在一起。
听出他语气里的惆怅,王伊朵拍拍他的肩。
徐文航垂着眼睛,正伤感,听到小柚子在一旁手举高,异常兴奋道:“我要去!”
“我还没跟朋友这样出去玩过,跟旅游似的!”在约定日期即将来临的前一周,宋忱明显感觉到何柚年高昂的兴致,好几次他坐在书桌前写题,脸颊都会被路过的何柚年吧唧一口。
小柚子亲完哼着歌乱转,一副把人调戏成功的得意样。
偶尔何柚年来不及跑开,会被宋忱抱到腿上,让他陪自己写题。可惜效率奇低,常常没几分钟两人呼吸就变了调,连带着刚刚扰人心绪的行为,捣蛋的人因此受到惩罚,下来时总是腿软得站不稳。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何柚年比往常早两个小时醒来。
宋忱眯着眼从床上起来,看到何柚年正往书包里塞薯片和可乐,他眨了下眼睛,看错了,是瓶辣椒酱。
书包是宋忱的,里面的课本和试卷被推到一旁,何柚年霸占了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位置,就连侧兜也被他塞了两瓶旺仔牛奶。
“懒虫!”何柚年丢了个面包到宋忱的怀里,催他,“还不起床?”
宋忱睁开一只眼,刘海长了,发丝压了几根在睫毛上,他拿起面包看了看,哑着声音说:“我要有夹心的。”
零食是何柚年昨天从店里挑的,付钱时苹月姐没要,何柚年下班时把贵的零食都塞回了货架上,夹心的也就留了两包,刚刚乱塞一通,现在并不太好找。
“事儿真多…”何柚年嘟嘟囔囔,埋着脑袋在包里翻了翻,“待会儿还要把滚滚送苹月姐店里,再不起来把你压成夹心!”
何柚年给出并不好惹的威胁,一转身,发现宋忱又躺着闭上了眼。
“你到底起不起?”夹心面包往床上的鼓包上飞,除了砰一声闷响,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阵子何柚年晚上总失眠,经常拉着枕头过来和宋忱一起睡,此刻床上有两个枕头,何柚年拎起一个,刚要抬手,宋忱突然睁开了眼。
“想揍我?”宋忱看着他扯着枕头高举双手的样子,眼里的困意也散了些,老老实实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吗?”枕头甩到宋忱怀里,落下的力道却轻飘飘,何柚年膝盖压在床上,探着身子去拔数据线。
有些远,何柚年压着被子往前够,下一秒宋忱脸色一变,卡着他的胯骨说:“压着我了。”
“你不会挪一下?”何柚年借着腰上的力,往前探了下终于拔下充电器,膝盖在过程中又往前撞了一下。
掐在腰上的指腹隔着布料用力按压着小腹,何柚年嘶了一声,正要发表意见,低头看到自己压到的是宋忱哪个部位后,膝盖一软,闭着嘴噤声了。
“多亏你,”宋忱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洗漱前揉了一下何柚年发红的耳尖,压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低头看看自己做的好事,“现在更精神了。”
明明看着像轻轻一压,何柚年却难以挣脱后脑勺的力道,等宋忱勾着唇转身,他才拿起床上没有夹心的小面包,砸到了宋忱的背上,摸着滚烫的脸颊骂道:“你他妈要不要脸!”
温泉度假村在距离新南一百多公里的城郊,没有班车直达,徐文航开上店里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一个个把人接上,已经是上午十点。
何柚年一开始还很兴奋,零食铺了一后座,聊着天咔嚓咔嚓吃掉两包薯片,一包干脆面和宋忱最后一口夹心面包。
上了高速,何柚年早起的困劲上来了,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倒在了宋忱的肩膀上。
徐文航的视线时不时扫到后视镜,宋忱与他第三次对视之后,没忍住笑了:“想问什么就问。”
王伊朵在副驾驶打着游戏,摘掉耳机往后看了一眼,她跟着宋忱笑了一下,事不关己地重新戴上耳机。
“不是…朵儿,你不好奇?”徐文航拽了一下她的耳机线。
王伊朵低头,切了车里的歌。
“在这装什么忙?”徐文航把音响声调小,突然意识到,“你早知道了!?”
声音有些大,宋忱侧头看了一眼何柚年,结果对方睡得跟猪一样,一动也不动。
徐文航摸了摸头皮,这个问题萦绕在他心头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这下宋忱台阶都递过来了,不问好像太不给面子。
“你是不是喜欢小柚子?”
并非无迹可寻,徐文航回想自己认识宋忱以来,确实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的感兴趣,青春期的男生最爱凑在一起聊的话题从未从他嘴里出现过。
后视镜里,宋忱转过头和他对视,说:“喜欢。”
宋忱难得主动诉说心事,徐文航得到了回答却一时没了话。
男女关系徐文航见得多,如果靠在宋忱身上的人换个性别,他兴许能够自然地八卦和调侃,可此刻靠着他的是何柚年。
几乎是瞬间,徐文航脑海中想起当年班里传阅的一张照片,好事者拍下新南一中的处分通知单,上面赤色的侮辱词到如今徐文航都印象深刻。
在他看来,宋忱的喜欢无非是脑子不清醒地把那些字眼往自己身上揽,徐文航忍不住骂了句:“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航子,”王伊朵喊住他,”先开车。”
身旁的人昨晚不知几点才睡着,早上又醒得早,此刻呼吸平稳,细听还有很轻的鼾声。宋忱侧头,鼻尖贴着他的鼻梁轻轻滑动了一下,何柚年就在睡梦中皱皱鼻子。
“没疯,”宋忱的视线落在何柚年跟着皱起的眉上,“只是忍不住。”
忍不住在他头顶打伞,好让雨不落在那张本就流着泪的脸上,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靠近、纵容和心疼,或许更早一些,追溯到第一次在彩票店门口见到这张脸,自己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走进店里,宋忱想,也许这时候就已经忍不住了。
温泉村背靠一片矮山,卧在山脚下,被成片的松林包围着,一路开过来碰到的车不算多,挺安静的一个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