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语气不郑重,平静得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决定,何柚年把自己通红的眼睛压在他的后颈,哽着声音,语调却有些得意地上扬:“好。”
何柚年最后是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的那张大头贴,杯子压住一角,旁边还放着杨桂兰的老花镜。
老太太什么也没问,看着没以前精神的小柚子,每天只是深深叹气。
苹月姐也不让何柚年去百货店帮忙了,月末却还是拿了笔钱给他,说是何柚年这几个月认真工作的奖金。
徐文航和王伊朵每周都来看他,连赵朋都来了几次,何柚年每天笑嘻嘻地喝着杨桂兰炖的汤,和王伊朵斗嘴,假装没原谅徐文航,却还是接受对方一起打游戏的提议。他现在每天上楼有人扶,下楼有人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皇帝般的生活。
于是在所有人都愁眉苦脸担心何柚年的时候,这颗小柚子的心情反而越来越好。
只有晚上,灯灭了,连滚滚也睡了的时候,何柚年会悄悄钻到宋忱的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知第几次地确定着他们的未来:“等你读了大学,我们去学校附近租一个一室一厅,最好有个阳台,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滚滚还可以看看外面,到时候我下班了,你下课了我们就一起遛它。”
“何柚年。”宋忱在黑夜里喊他的名字。
“嗯…”
“等你病好了重新上学吧,”宋忱轻轻抓着他的头发,“我陪着你。”
“那谁赚钱?”何柚年闷声说。
宋忱被他逗笑似的,轻轻发出气声:“讨好讨好我,我来赚钱资助你。”
“听着像包����养啊,”何柚年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声音带着勾子似的喊他,“宋忱哥哥。”
感觉到宋忱小腹的肌肉绷紧,何柚年开始变本加厉,他隔着布料摸到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变鼓的部位,主动牵着宋忱的拇指放在了自己的腿缝中央,仰头问:“这算讨好吗?”
“这也等你好了再说,”宋忱提着他的手腕,把他冰凉的手从自己裤子里抽了出来,“冰棍似的,别给我小香肠冻坏了。”
“操…”何柚年难得主动这么一回还被拒绝,红着脸凑过去用力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说你一次小香肠你记多久…”
“昂,心里受伤了,可不记得久。”宋忱舔了舔被他咬出的牙印。
何柚年想到之前自己每次给他弄完后手酸的感觉,在心里暗骂一声。
妈的,装货。
只是没一会儿,何柚年就贴过去重新抱住了他。
为了减轻心脏的负担,吕医生给他开了利尿剂之类的药,何柚年吃过药后总是没多久就要起来上厕所,很多时候他不想吵醒宋忱只能悄悄掀开被子,但脚刚踩上地板,手就会被握住,耳边再传来宋忱清醒的声音:“穿鞋。”
何柚年轻手轻脚地回来,背对着他躺下,没过多久腰间就横出一双手臂,把他抱进怀里。
宋忱摸着他凉飕飕的掌心,抬手碰碰他干燥的嘴唇:“水喝太少了。”
何柚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把脸埋在宋忱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腿有点肿。”
宋忱没说话,他伸手摸到何柚年的脚踝,只轻轻按了一下指腹便陷进去,松开后,那个浅浅的坑过很久才变平。他把何柚年的腿拉过来,架在自己的腿上,用手心捂着他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揉。
何柚年没动,也没说话,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和宋忱说:“明天开始我们分开睡吧。”
宋忱揉着腿的手一顿,他埋头轻轻咬了一下何柚年的锁骨,咬完没有离开,贴着那块皮肤呼出温热的气息,最后闷声说:“不要。”
第39章 小年
吕忆梁迈进更衣室,看到穿着工作服的宋忱时,还以为自己没睡好头昏眼花了。
难怪刚刚吧台的同事和他说店里新来了个新人,调侃他小柚子走后他终于又要有危机感了。
两口子轮番折磨他。
“今天不是周一吗,”吕忆梁把头盔丢进柜子里,“为爱辍学了?”
“上不上都一样。”宋忱扣上领口的扣子,低头看着手机里何柚年发来的消息。
“小柚子怎么样了?”吕忆梁这段时间和陶以勒不上不下的,吵架吵得什么都顾不上,这才想起来问一句。
“还行,又饿又馋,但吃不下多少东西。”宋忱没抬头,正打字回复对方的无聊话。
吕忆梁听着他仿若玩笑的话,微微一愣。
“之前谢了。”宋忱收起手机。
吕医生的号不好排,之前和他解释那么详尽,包括帮他们联系认识的朋友排手术,这些忙除了医生本职工作之外,应该还有吕忆梁介入。
“我也没做什么,你直接求吕医生帮忙他也帮,他爹当得不怎样,做医生还行。”吕忆梁说。
迪厅工作时间弹性,宋忱有空就能去,除此之外他还排了几个周中晚上的家教,周末也兼职起了王伊朵之前画室的模特。
直到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杨桂兰的手机上,何柚年才知道一周七天,宋忱只去学校两三天,常常只上半天的课,下午再翻墙出去。
宋忱的一模成绩依旧稳定,断层优势拉开与第二名的差距,但现在毕竟是关键时刻,班主任注意到他最近的反常,只好打个电话和家长了解下情况。
“老师您别担心,明天开始他会按时去学校的。”挂电话前,何柚年接过杨桂兰的手机,对宋忱班主任保证。
最近宋忱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晚,何柚年直接把人压在椅子上,开始闻他身上的味道。
颈侧被闻,宋忱喉结滚了滚,最后侧侧身子无奈地笑了:“小狗吗你?”
衣服上倒是没什么味道,但发尾有,身上也有。何柚年在迪厅干了快半年,扩香机里的香水当初还是他采购的,自然闻得出来他从哪里回来。
何柚年呼吸急促了一瞬,他还没起身,宋忱就拍着他的背哄了哄:“别气了,听着心疼。”
“你回去上课。”何柚年冷声说。
何柚年的眼窝周围泛着淡淡的青,原本淡粉嘴唇颜色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深了些,只有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里头有着自己的固执和坚持。
“我身上还有你还我的三万块,加上我之前去迪厅和百货店挣的钱,我问过吕医生,机械瓣最便宜,我就选这个,终身吃药就终身吃药,我无所谓,我要是忘了,你每天提醒我就行。”
“以后不能想去哪就去哪,磕一下碰一下就会青一块紫一块。”
“没事啊,我小心一点就可以。”
“吃药期间需要控制饮食。”
何柚年没有丝毫犹豫:“不吃就不吃,习惯就好了。”
“可是我觉得不好。”宋忱说。
“有什么不好?生物瓣以后还不是会坏第三次,到时候再给我开个口子……”
感觉到宋忱压着他后脑勺的力道在加重,何柚年慢慢收了声。
“宋忱。”过了很久,何柚年摸着他的头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忱抿着唇搂紧他的腰,不说话。
“别这样好吗?”何柚年说。
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可惜何柚年碰到的是做了决定就难再改变主意的宋忱,
“放心吧,我有分寸。”
何柚年最终辜负宋忱班主任的期许,不仅没有把宋忱成功劝回学校,甚至在几天之后,宋忱跟学校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这次的原因不再因为身兼数职,而是因为何柚年又晕倒了。
在儿子一家三番五次地催促下,杨桂兰最终还是去了趟城里。但这次,何柚年什么难听话也没说,他只是帮桂兰收拾好了行李,再把她偷偷塞到自己房间枕头底下的钱悄悄塞了回去,又亲自送她到了车站。
何柚年最终把原因归结为杨桂兰被苦情剧荼毒太深,不然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想出搞这一套?这是何柚年从汽车站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车后排擦着眼角的泪得出的珍贵结论。
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出过门,宋忱不让,他自己也没这个精力,走两步喘得像地里犁了几里地的牛,哼哧哼哧只往外冒气,不往回收。
路过娟姐理发店,何柚年见门口停了辆豪车,尽管是对车不够了解的他,也知道这个车标不便宜。
苹月姐和娟姐在百货店门口磕着瓜子聊天,视线不时往豪车上打量,见到何柚年后立马招招手让他过去。
车身通体黑色,从侧面看不清里面,何柚年瞥了一眼便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送老太太去车站了?”苹月姐拉着何柚年挽住胳膊,“也不叫我送你。”
“公交都直达的,这有啥好送。”娟姐说苹月是真把小柚子当亲儿子了。
何柚年给娟姐捏了捏肩膀笑嘻嘻的说那当然。
看到瞎子拄着拐在他们家门口张望时,何柚年还以为自己废到给娟姐捏了两下肩膀,血就供不上大脑,开始出现幻觉。
可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瞎子朝他的方向转了个身,几乎不需要确认,就对着何柚年开口喊了句:“小柚子。”
何柚年理也没理,视线却落在杜大洪那件皱巴巴的旧长袖上,最后移开了视线,低头开锁。
“臭小子,真打算一辈子也不和我说话了?”
门锁与铁门哐哐作响。
“算了,随你和不和我说话,”瞎子像是无所谓他对自己的态度,过来只是通知他一声,“你爹妈要见你。”
何柚年用力地捏着钥匙,他看着院子里朝自己摇尾巴的滚滚,低头缓了缓情绪:“我爹妈早死了,你说谁?”
拐角的脚步声停下,何柚年先是闻到一股清晰好闻的香水味,紧接着听见一道不知在喊谁的温和女声:“小年。”
恶心。
他早就对这女人没了好奇,也早就过了想找妈妈的年纪,以至于在现在的何柚年听起来,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第一反应,确实只有恶心。
何柚年几乎是急切地着推开大门,回头关门时连头都没抬,锁扣被他扣了好几下才合到正确位置,直到锁好他才盯着脚下匆匆转了身。
在新南一中这次举行高三二模的表彰大会上,吴美芳作为高三八班的班主任,被选为优秀教师代表,与得意门生一同上台。
吴美芳教书十余年,带过的学生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在她看来宋忱努力与天赋三七分,至少在这两个月之前,她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个年纪因天赋产生自满的学生才是大多数,宋忱却总表现得努力又不努力。
课不缺席,却拿来补觉,课程前半段内容简单,任课老师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到认为他需要听的时候才会敲敲他桌子,可他总能在你走下讲台的时候,揉着眼睛起身,等你抬头,他已经拿着笔看着黑板了。
他知道自己缺什么,甚至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引导。所以在发现宋忱逃课时,吴美芳一开始确实没有太担心,从他漂亮的一模和刚结束的二模成绩来看,甚至之前对他天赋努力三七分的评价也要推翻。
但此刻,吴美芳站在主席台棕红色的演讲台后边,台下是一众高三学生,远处的绿荫草地上,有一个快速朝校门口奔跑的身影,对方身高腿长,没多久就跑过操场,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吴美芳关掉宋忱刚刚发来的请假一周的消息,还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更容易遇到他们认为的,比前程更重要的东西,也更容易为之做出理智外的行为,吴美芳自然担心,即便是宋忱也难以幸免。
病房内,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到下颌线,宋忱沉着脸任它滴落,他的目光只定定地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何柚年。
心电监护仪在一旁滴滴作响,床边依旧围满了人。靠何柚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纸巾,湿润的眼尾与何柚年掉泪时如出一辙,身侧戴着大金戒的男人与她年纪相仿,表情看着比女人镇定许多,但和吕医生交谈时眉毛紧紧皱着。
窗边还坐着位老人,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挂在身上,头发灰白,他也在听吕医生说话,不过视线却落在对方的后背,在听到宋忱的脚步声时,也是第一个转过头的人。
吕闻华在十分钟前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在宋忱进来时,他正与何柚年名义上的监护人讲明病情,抽空对他说了句:“应该是情绪激动引起心律失常。”
这对夫妻这才把视线放在了宋忱身上,只是没太停留,注意力就再次被吕医生拉了回去。
何柚年的头发长了些,之前染的黑发掉成了棕色,发尾遮到眼皮,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颜色又浅了点。他额角有渗血的擦痕,手臂上也有,嘴唇是病态的紫,眉心紧紧地往中央靠,宋忱走到床边,食指搭在他手腕下方,轻轻抬了一下。
没反应。
何柚年五指无力地垂在床沿,也没有偷偷眨眼示意他把人带走,宋忱低头看着他手腕那一块突得厉害的骨节,很轻地摸了摸,不知道怎么就一点肉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