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文盛麻将馆,何柚年把纸袋推向面前低头泡茶的老头。
二楼的门虚掩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从底下传来,坐在沙发上的老头头发全白,却整齐地往后梳,带着虎戒的那只手把茶壶放稳,这才看向面前这个突然找上门的十几岁的男孩。
男孩脸色苍白,似乎都不太站得稳,但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全然没有胆怯,把这么一袋钱推过来后,张了张唇平静道:“这是宋康林欠你的钱,你们要是再找宋忱的麻烦,我就捅死你们。”
第42章 爱和运气
宋忱三模成绩依旧漂亮,省排出来的那天,吴美芳哑口无言,难得没再劝说他回学校上课。班里几个和宋忱关系不错的同学为此大骂,勾着宋忱的肩问他是不是其实是偷偷出去补课了。
宋忱没否认,说自己确实有buff加持,咽回下半段,家里有严格的监督员,不敢不考好。
王伊朵见他今天难得回学校,放学和他走了一段,走出校门口才问他:“最近怎么样?”
“今天只喝了三口粥,早上和我说想见滚滚。”
宋忱说这话时神情自然,脸上也看不出难过,和他刚刚与同学打岔的语气并无太大差别。王伊朵却停下脚步,说:“小柚子我昨天才去看他。”
“我说你怎么样。”
宋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不知多久,王伊朵见他抬头,对着自己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
“朵儿,借我点钱吧。”
这天,宋忱与王伊朵在她家分开后,接到了一通附小老师打来的电话。
宋康林已经两周没回家,最后离开那天,他把宋睿带到班主任王老师家里的课后作业班上就不见了踪影。
宋康林提前与老师打过招呼,以家里有急事为由,麻烦班主任帮忙照看几天。王老师大致了解过宋睿的家庭情况,加上小孩在班里一直乖巧听话便同意了,但一连几天宋康林都没回消息,校门口还曾出现过说是小孩叔叔的人要把宋睿带走,就在他决定报警时,宋睿才报给他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徐文航在看到这小孩的瞬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小孩比他预想中听话,对宋忱把他暂时交给别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愿,他坐在店里时不时摸一摸滚滚,也不过问宋忱要去哪。
这是宋忱第二次来到金色年华KTV。
推开门时福叔正在办公室泡茶,见到宋忱便大致知晓了他的来意。
“前段时间你爸在我这骗了几个客人的钱,我现在也在找他。”
宋康林年前还在文盛管理麻将馆,年后彭福盛再听说时,宋康林已经因为带人进去出老千得罪了文叔。
“估计他又要在外面躲好一阵。”事已至此,为昔日好友感到可惜的情绪早就淡淡,彭福盛说来说去也唯有叹一口气。
“福叔,这几个人你认识吗?”宋忱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一段附小门口的监控画面,视频里的三人扯着宋睿,直到保安从门口冲过来,他们才散了。
“这是睿睿?”彭福盛凑近看了一眼,皱眉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紧接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半分钟后,福叔手底下的人上楼,辨认后确定了这三人是文叔的人。
“中间这人是我小学同学,说起来他上回还找我媳妇儿打听过一个叫宋陈的人,”大卓见老板和一旁男生都看着自己,昂着头道,“我媳妇儿是一中的老师。”
“这帮人哪里知道对事不对人,”彭福盛看着他,“你和然然都快考试了,别参和进去,我这边让大卓帮忙留意一下,有什么事都考完再说。”
宋忱知道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向来不愿等事情到了不得不的地步再着手处理,他始终认为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安全:“他们会去蹲宋睿睿,没理由不去蹲我,这事我先自己处理,谢谢福叔。”
之后两天,宋忱提早去了一中门口蹲点,早中晚都守在了门口的小卖部里,怕那些人看不到自己,还特地坐在了显眼的花圃边,但那几人却跟消失了似的,一次也没出现。
接到吕医生的电话时,宋忱正带着宋睿在苹月姐的店里挑生活用品。他抬手去拿架子上那套灰黑色的四件套,电话铃打断才注意到宋睿的视线,他摸了下宋睿的脑袋,接听时换成了第二层的哆啦A梦。
记忆里,在宋睿更小一点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个蓝胖子,在他短暂的粘人年纪,宋忱也曾听他问过自己,哥哥,你想不想要哆啦A梦的口袋。宋忱早已忘记当时的答案,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大概率是破坏童心地说了和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一样的话。
可此时,宋忱听着话筒那头吕医生的声音,得知还是没办法排到ross手术,要他们考虑退而求其次时,他倒是想要扯开肚皮看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个万能口袋。
五月中下旬,何柚年开始变得嗜睡。
宋忱回到病房,总是要一个人在他床边坐上半天,何柚年才会慢悠悠地睁开眼,反应一会儿才笑笑,问他都几点了。
有时候宋忱会躺上去抱着他一起睡,何柚年醒来总以为他们在芦水街,迷迷糊糊地凑过去吻一下宋忱的唇角,说快快起来,不然等会儿桂兰该上来骂人了。
六一儿童节这天,何柚年状态不错,早晨宋忱醒来时他难得已经睁开眼。
这几天入暑,何柚年嫌热不让宋忱和自己睡一起,此时只能撑着脑袋看向行军床上的宋忱,笑嘻嘻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生日快乐啊宋忱哥哥。”
一直到很久以后宋忱都记得这个画面。清晨的医院带着比以往更浓的消毒水味,穿着病号服的何柚年趴在病床边的栏杆上,脸上带着病气,那双眼睛却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透亮,最后笑着往他的怀里丢了一串佛珠和一枚戒指,语调翘着尾巴:“小柚子的爱和运气都分你一半。”
对这时候的何柚年来说,一个长达十秒的吻都是负担,宋忱不得不让步,起身戴上戒指,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何柚年对此有意见,一直到吃药前还在问:“真的不亲吗?”
宋忱拉开抽屉,发现药瓶跟以前对不上:“换药了吗?”
“是啊,吕医生说这个温和一点,”何柚年嘟着嘴,故意往他跟前凑,“嗯...嗯...待会儿吃过药就变苦了。”
宋忱被他缠得只好放下药瓶,兜着何柚年的下巴抬起脸,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结束后,何柚年抓着宋忱的手指瘫在他的怀里,宋忱顺着他的后背给他调整呼吸,在他耳边说了句小菜鸡。
寿星最大,何柚年不与他计较,只在宋忱出门前叮嘱他今天七点前必须要回来,宋忱到门口了又忍不住提前预告今天还有惊喜。
高考前新南一中组织统一放假两天,宋忱和吴美芳多要来了几天假刚好凑一周,今天正要去学校收拾东西。
宋忱照例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上楼时正好是晚读开始前十分钟,班里闹哄哄地围了一堆又一堆,只有个别同学老实坐在了位置上看书。
宋忱出现在教室后门时不知谁喊了句:“宋忱,你是不是故意这个点来气人的?”
不少人哄笑着附和,宋忱啊了一声,笑着回怼:“我以为大家都放假呢。”
这话一出,宋忱被嘁了好一阵,彭萧然见缝插针地拿了个题过来问他。宋忱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抽屉的笔记递给他。
年级第一的笔记在这个时候和掉落悬崖找到的武功秘籍没区别,于是一堆人又凑过去看那本笔记。
王伊朵坐他前面,趴在他的桌上看他收拾东西:“手术时间确定了吗?”
宋忱动作一顿,过了不知多久才答非所问地问了王伊朵一个问题:“朵儿,你说世事是不是真的难两全。”
宋忱想到去年冬天,他随省队出发化竞冬令营的前一周,宋睿给他打来电话,说爸爸已经有两周没回家。
他并未因为宋睿的一通电话赶去照看,只是在宋康林消失期间每晚给宋睿回个电话,直到决赛前两天,宋睿的电话开始打不通。
人没事,只是屋里停了电,宋忱推开门时宋睿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睡觉,喊了好几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了句:“哥哥,我好饿。”
第二天,中转城市的恶劣天气使得火车晚点半小时,宋忱差十五分钟赶上决赛。
直至今日,宋忱都不曾有过遗憾,他在做一件决定之前习惯性会想好最坏的结果,在出发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决定是自己做的,他不怨任何人,对于周围人的可惜他也只是表示:“不过是多读一年,想去的学校我一样能考上。”
他总是笃定的,包括当初决意来到芦水街以此反抗宋康林长达数年的怪罪,又或是决定带何柚年离开,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宋忱的决定做得果断且不曾有过后悔。
但这次又和之前哪一次都不一样,宋忱退而求其次的决定,需要何柚年来承担这个结果。
也许现在不会,也许明天不会,但之后的某天,何柚年要因为不能吃一颗芋泥球而失落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一直到宋忱收拾完所有东西,王伊朵都没能给出回答。这时宋忱的校服袖子被人拉了拉,回头是班里的两位女生,拿着相机问他能不能一起去操场合照一张。
宋忱看向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婉拒道:“今天恐怕不行,等考完试吧。”
走到学校大门,宋忱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预感,他没由来地手抖了一下,接听差点划成了挂断。
电话是医院来的,医护人员简短地通知他,何柚年刚刚突发心衰,除颤抢救后转移到了重症室,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宋忱站在学校大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他没挂断,嘟声在耳道环绕,转而变成监护仪的滴滴声,等他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医院走廊,正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的何柚年。
“说是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舒服了,晕倒的时候护士在旁边,没摔着,应该是最近换的药药效不足,加上一点诱因就......”
宋忱抓关键字的能力向来不错:“药效不足?”
吕医生抬头,意识到他原来并不知情:“他和我说是你们一起决定的,让我把其中一种进口特效药换成了仿制药。”
“效果差距不大,但报销走下来价格确实差得多,在身体指标允许的情况下,不少病患会选择这样做,只是因为剂量和成分的变化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所以需要格外小心。”
以前他和何柚年陪杨桂兰总看苦情剧,播放到主角为家人或是爱人默默牺牲的片段时,比起一老一少总偷偷抹泪,宋忱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他理解但不认同,在他看来牺牲带来的自我感动多过实际效果,以至于剧情到真相大白的片段,他也难以共情另一位角色迟来的心疼。可此刻比起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宋忱发现自己想问的却也只剩下:“这药温和吗?”
可惜何柚年骗他不止一次,让他最后的祈祷也落空。
“副作用引起的嗜睡、呼吸困难和心绞痛的频率会增加,根本谈不上温和。”
宋忱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何柚年身上连着的的导联线,视线落在他起伏的胸口好久。
回到病房已经是深夜,房间里没开灯,宋忱刚进门踢到一个轻飘飘的东西,弹出去又在地上跳了跳。
打开灯,地上散着几个气球,未完工的彩带铺在病床上,窗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未开封却已经化了的蛋糕。
与宋康林生活的那几年宋忱不过生日,后来杨桂兰再给他过,宋忱总是省略吹蜡烛许愿环节,在他看来祈求上天眷顾不如靠自己把决定做对。
他打开透明罩,插上何柚年为他准备的蜡烛,宋忱站在安静的病房内,沉默地看着这簇火焰,直到蜡烛快要燃烧殆尽,他才坐在病床上,垂着脑袋把它轻轻吹灭。
第43章 偏偏
何柚年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十点转回了普通病房。
醒来后何柚年眼珠子慢悠悠地在病床内转了一圈,没看见昨天挂上去的那些气球彩带,也没看到宋忱,床尾却多了个不大点的小屁孩。
就在两人眼瞪眼时,宋忱从病房外走了进来,给了小孩一包糖。
病床上的何柚年戴着氧气罩,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宋忱指腹点点他的氧气罩:“想吃?”
何柚年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心虚地摇了一下头。
好在宋忱并没有质问什么,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让人先回去,紧接着摁下呼叫铃。
过了一会儿,吕医生和护士一同挤进何柚年这几平米的病房,开始给他做各种检查。
何柚年先是被抽了几管血,整个下午被推着去了不知几个检查室,直到天快黑他也没和宋忱正经说上一句话。
最后一个检查结束被送回病房,何柚年拽了拽宋忱的衣服下摆,刚想开口却发现佛珠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他紧了紧手指,声音有气无力地闷在氧气罩里:“蛋糕吃了吗?”
宋忱看他一眼:“没吃。”
“你丢了?”何柚年松开手,想说没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扭开了头,不再看宋忱。
吕医生这时从门外进来,放下手里的报告,开口道:“心衰指数太高,需要尽快手术。”
何柚年缓慢地转头,视线落在宋忱的后脑勺,他听见对方平静地问医生:“什么时候?”
“最快能排到的手术在这周四,机械瓣。”
“能再往后......”
宋忱打断他,和吕医生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