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木之向北) 第2章

作者:木之向北 标签: 近代现代

【支付宝到账八千元。】

傅霄脸色未变,只是月光之下显得更沉:“你付多了。”

“不多。”段颂与握着手机:“欠你的,还给你。”

第2章 不知道叫啥因为我太悲伤

老旧的小区保安室形同虚设,段颂与从门口经过,上了岁数的保安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就又睡着了。

这小区一共就四栋楼,以前还零星地有几家老住户,近两年住的大多是外地来的打工人,经济条件普遍都不怎么好,也就没人追求环境和物业服务。

一楼的声控灯坏了,段颂与习以为常,65级台阶,脚步停在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啪”的一声打开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这个只有五十平方的一室一厅,装修和家具极尽奢华,与外面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走进房子似乎用尽段颂与的全部力气,关上门顾不得换鞋,就疾步冲向电视下面的矮柜,双腿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抖着手指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瓶,倒出两颗在掌心,没来得及倒水,就这么干吞了两粒药片。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马上就从嗓子里蹦出来,喉咙一片苦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段颂与躺在地板上,连起身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光映着雪地,呈现出一片亮银色,朦胧中仿佛又看到傅霄躺在车下修车时的姿态,只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他无意识地平躺,曲起一条腿,模仿着傅霄的样子。

傅霄是什么人。

段颂与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每每遇到想不通的事时习惯性的动作,鸵鸟般遮住眼睛,就能自欺欺人地隔绝所有烦恼。

就像十年前段毅鸿从别墅三楼一跃而下的那一天,他和傅霄从学校接到通知赶回家,跌跌撞撞地拨开围观的人群。花园的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一派生机勃勃之中,段颂与看到旁边白布遮盖之下露出一双苍白的,踝骨因骨折而略显扭曲的男人的脚。

那血就像染进瞳孔,带着魔力一般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眼前一片赤红中是所有段毅鸿的音容笑貌,悲哀如潮水般用来,有一瞬间他觉得就那样死去也是解脱。

下一秒,一只干燥温柔的手掌从背后直接遮住他的眼睛,挡住了混乱的现场和刺目的鲜血。

“请问你是?”闻声走来正准备询问的警察看向傅霄。

“您好,我叫傅霄,段先生是我的资助人,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和我沟通。”

警察看了他两秒:“你平时也住在这里吗?”

傅霄单手压在段颂与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身边,点了点头:“是。”

围观的一个保姆插嘴道:“这确实是段先生资助的学生,两个孩子平常跟兄弟似的形影不离。”

段颂与紧紧抓住傅霄的校服下摆,听傅霄用冷静的声音回答警察的问题,他知道傅霄应该也是很紧张的,手里全是汗,黏腻地盖着自己的后颈,一直没放开。

他那时就比段颂与高,用这样的姿势替段颂与挡住了所有探寻的目光和惋惜的议论,那天对段颂与来说是混乱的,以至于他整个人始终是茫然的状态,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他被安稳地护在一个少年单薄的怀里。

段毅鸿的后事是傅霄一手操办的,段颂与成了提线木偶,恍惚地跟着傅霄,警察看两个孩子可怜,联系了殡仪馆的车。

傅霄为段毅鸿选了一块价格适中的墓地,看着墓碑上段毅鸿的脸,段颂与颤抖着声音喃喃地说:“爸爸,你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没人回应他的质问,只有风吹过,傅霄站在他身后,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段叔,以后我会照顾颂与。”

段颂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时至今日,段颂与仍忘不掉那句话落在他心中的分量,傅霄成了此后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傅霄在学校外租了一个小房子,为了活下去,他翘了每晚的晚自习打工赚钱,那是段颂与过得最苦的时光,上学时和傅霄一起出门,下了晚自习就只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声控灯已经坏了,楼道里安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

那种漆黑之中被巨大的孤独感笼罩的滋味让人很难受,他最开始打着手电筒上楼,再后来就摸黑一级一级地数,65级,三楼。

那也是段颂与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他们每晚挤在一张只有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鼻间都是对方身上和自己同样的沐浴露的气味,不大的冰箱被傅霄塞得满满当当,冬天天气凉,睡到半夜全靠彼此的体温取暖。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傅霄第二天都会比段颂与早起半小时给他做早餐。

他们很贫穷,可是有傅霄在身边,段颂与就觉得拥有整个世界。

那时他们一无所有,那时他们相依为命。

他以为会和傅霄一直这样,熬过最辛苦黑暗的时刻,一起往更好的地方走。

一切变故发生在他生日那晚,睡到半夜,段颂与的腹部突然剧痛,被紧急送进医院,出租车上傅霄紧张地用手臂拥着他,嘴唇贴在他的额角,颤抖着声音一遍遍重复再坚持一下。

段颂与没见过那样惊慌的傅霄,扯了扯嘴角想说没事,可他痛得神志不清,发音都是奢侈。

急性阑尾炎引发穿孔,晚一分钟都会致命。

几个小时的昏迷,段颂与从麻药中苏醒,睁眼就是病房刺眼的灯光,他艰难地转过头,病房边坐着的男生满脸疲惫,见他醒了,惊喜地按了床头铃。

一直守着他的是两人的好友陆章,面对段颂与虚弱的质问,他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脖子一挺,承认傅霄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守一会儿,然后人就彻底消失了。

四万块的手术费,成了压垮傅霄的最后一根稻草,陆章用压岁钱外加哭爹喊娘从家里要了一些,凑出来交给医院,拉回段颂与一条命。

段颂与自然不肯信,可傅霄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手机号最终成为空号。

术后腹腔刀口疼痛难忍,感染引发高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十天整个人瘦了一圈,段颂与抓着被子一声不吭地熬,执拗地一遍遍打傅霄的手机。

终于等到医生批准出院的那天,段颂与回到那个曾被他当做避风港的家,傅霄所有的行李都不见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一个星期前校领导给他的全校唯一一份T国全额奖学金大学提前批招生申请表。

就在段颂与手术的那一晚,他们还因为这张申请表爆发过激烈的争吵,傅霄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自己不会出国。

段颂与丢了魂似的,眼前发白地往下倒,陆章及时从背后扶了他一把,咬着牙说:“傅霄说,段叔的恩情他不会忘,可他也是人,就只能还到这儿了,这个房子租到高考后,银行卡里还有八千块钱,都留给你。”

胸口闷涨得发疼,浑身上下叫嚣着尖锐的疼痛。

仿佛被凌迟,而手握刀柄的人是傅霄。

他的妈妈在生下他时难产而亡,他的父亲在被合伙人设计破产后跳楼,到了最后,那个曾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承诺会永远照顾他的傅霄,也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姿态转身离开,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要别人转达。

傅霄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

在他终于认清自己对傅霄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的那一天以后。

他彻底失去了傅霄。

这些年,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某个正式的场合,他们西装革履地看向对方,或许是某次同学聚会,傅霄姗姗来迟,很体面地说句“抱歉,来迟了。”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再见的一天,可他们永远不会再平静地握手,说一句“好久不见”。

所以傅霄是什么人呢。

段颂与闭上眼,是他曾觉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人,是唯一的哥哥,也是他后来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原谅的人。

作者有话说:

好痛啊!!!!我最爱的莫德里奇,伤心的更新一章,后面还是隔日更,已经哭死了

第3章 再见

连续一整夜的雪,覆盖了所有喧嚣,清晨只有清洁工打扫马路的声音,老周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来。

“爸!”周乐刚洗了脸,动了动鼻子,饿虎扑食般直冲过来,接过袋子放在桌上:“真香!”

老周往里面看了一眼:“傅霄呢?”

“师傅换衣服呢,马上过来。”周乐刚说完,傅霄已经从后门走进来。

看到老周,傅霄走过来:“周叔。”

“过来趁热吃早饭。”老周坐在桌边,端了一碗粥,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那车是昨晚送来的?”

傅霄低头喝了两口豆浆:“嗯,车胎扎了,得换胎。”

老周笑笑:“他这型号就娇气,外观是好看,但难免有点小毛病,车主想必是个年轻人。”

周乐一口咬掉半个鸡蛋,艰难吞下:“爸,您真没说错!那人白长了一张挺好看的脸,实际对车一窍不通,还说我师傅要换胎是想坑他钱!”

老周一挑眉,看向傅霄。

“外行人不懂车,担心被骗。”傅霄头也没抬地说。

周乐撇撇嘴:“好在我师傅大气不计较,还让我给他叫个车回去呢,不过那人不领情,不用我叫。”

桌子是临时支在角落的,傅霄身高腿长,长腿撑在地面,膝盖几乎超过桌面的高度,拿了个茶叶蛋剥开皮,周乐跟他挨着坐,看傅霄冷硬的侧脸,又问:“师傅,那个人是不是认识你啊,看着跟你有仇似的。”

“高中同学,”傅霄顿了顿:“后来就没联系了。”

周乐“啊”了一声,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昨晚那个男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还有停在门口那辆大几十万的宝马,明明都是同学,现在却混得天壤之别。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昨晚两人见面时的暗流涌动,还有那个男人那句挑衅的“2800的差价私下转给你”,周乐觉得平时最爱的酱肉包难以下咽。

“有钱也没用,那人一看人品就不行。”

傅霄看他一眼:“吃饭。”

周乐不满,恶狠狠地喝了两大口粥。

“人这辈子,成不成功的跟钱没关系。”老周悠悠道:“傅霄这样的人,在哪里,做什么,都错不了。”

傅霄没接话,他吃饭快,几分钟解决了豆浆油条,又吃了一个茶叶蛋,把垃圾收进空碗,套上塑料袋扎口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周叔,我今天下午请个假。”

老周挥挥手:“先睡会儿再去,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底子好就不把熬夜当回事。”

汽修厂不大,就他们三个人,老周手艺好,只是前年动了场手术,身体大不如前,现在只能做点基础的检测,周乐经验不足,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傅霄一个人承担。

没有傅霄,这汽修厂就得黄,现在来的老客户多半是冲着他的面子,傅霄能干踏实,肯吃苦,手艺精,老周怕他走,工资给得很高,但傅霄图工作方便,一直住在汽修厂后院的矮房里。

浴室内热气蒸腾,水流从花洒落下,沿着挺括的肩胛骨一路向下,傅霄抬着头,水全落在脸上。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段颂与的眼睛--总带着小少爷张扬热情的笑,有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后来因为段毅鸿的离世变得忧伤,迷茫。

他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了那双眼。

傅霄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小学到初中读的都是政府指定的公益性学校,他成绩优异,中考以成绩第一名考进实验中学,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致辞,吸引了以荣誉校友身份参加典礼的段毅鸿。

在校长室面对面交流了近两个小时,段毅鸿仍觉意犹未尽,没有任何所谓仪式,段毅鸿开车带傅霄和段颂与一起出去吃了顿饭,成为傅霄的资助人。

他和段颂与之间没有电视剧里常演的不能共存的狗血剧情,他们形影不离,班级有人问段颂与和傅霄什么关系,段颂与不知怎么解释,也不想伤傅霄的自尊,被问的次数多了,就勾住傅霄的脖子:“是我哥。”

两年的高中生活,傅霄对段颂与的确像照顾弟弟一样,辅导他的作业,照顾他的生活,细心,无微不至,让好多暗恋傅霄的女生从失恋心甘情愿变成CP粉。

段毅鸿火化那晚,两人挤在出租屋那张双人床上,老小区的供暖效果跟别墅里的恒温空调相差甚远,家里带过来的空调被都太薄了,段颂与双脚冰凉,整个人怎么也暖不热,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往傅霄旁边挤。

傅霄没有睡着,盯着月光照着树枝的影子落在墙面,听到段颂与的声音带着茫然,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傅霄,以后怎么办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从天堂到地狱,他们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还要继续生活。

傅霄拍了拍段颂与的背,抬手替段颂与盖好被子:“好好读书,我们考一所大学,我继续供你。”

黑夜里,他感受到段颂与温热的眼泪落在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