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卧室的床早就换了一张两米宽的,两个人躺着中间还有很宽的距离,为了防止段颂与半夜做噩梦醒来看不到人,窗帘打开了大半,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在医院陪了两晚,傅霄睡的时间很少,身边段颂与的呼吸清浅,卧室里很安静,没过多久傅霄就睡着了。
段颂与在黑暗里睁开眼,动作很慢地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傅霄。
他承认,傅霄说的是对的,如果当年在手术台上的人是傅霄,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们早就是彼此的唯一,融入彼此骨血,不可分割,为了对方可以付出一切。
他们从前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那时候段颂与偶尔半夜醒来,坦然地把冰凉的双脚放在傅霄的小腿上,看到傅霄眼睛也不睁开地皱紧眉,在睡梦中下意识替他盖好被子,内心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如今他们还是躺在一块儿,可段颂与再也没有勇气靠近傅霄。
“对不起。”黑暗中,段颂与很小声地说:“对不起,傅霄。”
出院后的两天,家里很安静。段颂与话很少,傅霄说什么他都点头,从不拒绝,也不反抗,任人摆布一般,他的耳朵比刚出院时恢复了一些,能隐约听到点声音,只是像隔着一层水,并不真切,要傅霄站在他身边说话才能听到。
生活上要无微不至的照顾,还要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傅霄要付出的精力是平时的几倍,第三天早上他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人了,傅霄心里一惊,懊恼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竟然连段颂与什么时候起床都不知道。
段颂与手上套着两个厚厚的隔热手套,端了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匆匆走出卧室的傅霄。
“你醒了?”看到傅霄站在卧室门口,段颂与立刻把碗放在桌上:“早餐。”
面条有粗有细,有薄有厚,一看就是纯手工制作,段颂与不太好意思:“我没做过,你尝尝味道。”
他太想对傅霄好了,哪怕做顿早饭这样的小事,只要能想得到的,就都想努力试试。
他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会觉得自己和十年前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等傅霄救命的拖油瓶没什么两样。
傅霄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段颂与脸上的讨好。
从当年被段毅鸿第一次领进段家到现在,他没让段颂与做过一顿饭,哪怕是高中他又要上课又要兼职的时候,也是让段颂与去外面买东西吃。
十年中被反复折磨,对傅霄的怨恨和对自我的怀疑在真相揭穿以后转化为了深深的内疚和对傅霄的歉意。
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做什么也无法弥补。
傅霄一直没动,段颂与被他看得紧张,局促地催促:“你可以尝尝吗?”
面汤很淡,也不入味,厚面条甚至没怎么熟,段颂与难为情,急急伸手用筷子去夹傅霄碗里他认为可能没熟的面,被傅霄直接用筷子压住。
“能吃。”傅霄的态度有些强势,段颂与手里筷子抽不出来,连带着手腕也被压着动不了。
“好像没怎么熟…”段颂与小心地解释,他的手被傅霄压着,想把面挑出来又动弹不得,心里很着急,内疚地道歉:“对不起。”
傅霄的手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腕内侧,放开他。
段颂与心里难受,他太笨了,这样的小事也没做好。
“熟了。”傅霄看着他,一字一字重复道:“很好吃。”
一碗半生不熟的面被傅霄吃个精光,倒是段颂与自己碗里的还剩了不少。
冰箱里已经空了,傅霄这几天都没出去,洗过碗,他带着段颂与去超市买东西。
换鞋的功夫,段颂与从卧室出来,傅霄直起身看过去,段颂与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
修身大衣勾勒出挺拔的身材,段颂与一抬头就对上傅霄的视线,搭在纽扣上的手顿时一紧:“怎,怎么了?”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目光,在他眼里解读出千百种意思。
“这两天降温,去换一件厚外套。”傅霄慢慢地说,让段颂与分辨他的口型。
以平时的段颂与一定会皱眉反驳两句,今天异常乖顺,什么也没说,转头回了房间,过了两分钟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厚羽绒服,脖子上还系了一条围巾。
“这样行吗?”段颂与走过来,有点不自在地征求意见。
傅霄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几秒,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面少了之前的灵动,带着忐忑,甚至不愿和他对视,不过瞬间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傅霄帮他整理围巾:“走吧。”
作者有话说:
周二更~
第36章 他不对劲
老城区生活很方便,旁边步行几分钟就有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过年了,一进超市就是扑面而来的春节气息。
广播里播放着欢快的新年好,处处挂着灯笼春联,今天工作日,超市里没什么年轻人,倒是有不少附近的大爷大妈,推着购物车置办年货。
傅霄推着手推车,段颂与亦步亦趋地挨着他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袭来。
整个热闹的,嘈杂的环境与他格格不入,工作人员端着试吃品吆喝,阿姨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卖灯笼处有好几个小孩叽叽喳喳打闹,这一切都无法吸引段颂与的注意,就跟在傅霄身边,像他的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人。
“晚上吃排骨吗?”傅霄停在冰柜前,拿了一盒肋排。
段颂与点头:“好的。”
傅霄把排骨放进手推车:“玉米排骨?”
“好。”段颂与依然点头答应。
傅霄眸色黯下去:“排骨和牛腩,想吃哪个?”
“好。”段颂与答非所问,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个选择题,像犯了错的小孩,紧张地解释:“对不起,我是说都行。”
他眼中写着惊慌,生怕任何一句话惹傅霄不高兴,眼睛盯着傅霄看,打量他的脸色。
“排骨和牛腩,你选一个。”傅霄手腕搭在手推车上,把段颂与堵在冰柜前走不了。
段颂与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起陆章过生日那天傅霄煲了番茄牛腩汤,说明他应该是喜欢吃牛腩的吧?
“牛腩。”段颂与的声音很小,说完赶紧补充:“排骨也行,我也喜欢的。”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对段颂与来说却如此难以抉择,傅霄看着他。
在他面前,段颂与不敢有意见,不敢表态,一切都要顺着自己。
他把傅霄承受的一切和这些年对傅霄的恨全归结于自己的错,过度自责,焦虑不安。
傅霄很轻地叹了口气,把排骨和牛腩都放进购物车里:“那就都买,听你的。”
两人又买了蔬菜和水果,临付账前,段颂与瞥见收款台边他常吃的薄荷糖,他看了几眼,下意识伸手去拿,紧接着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傅霄,见傅霄正看向自己,急急忙忙缩回手。
傅霄拿下一盒付了款。
结了账,傅霄打开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手心:“想吃就直接拿。”
“好,”段颂与垂下眼看着他的手心,伸手去拿糖,傅霄把糖攥在掌心没让他碰到,等段颂与移开手,他才又摊开。
段颂与舔了舔下唇,迟疑着低头,伸出一截舌尖把糖卷走。
他像毫不设防的小猫,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镀上浅浅的红,又迅速抬起头。
太乖了,太听话了,傅霄提着购物袋,想,太让人心疼了。
回家的路上,傅霄的手机响了两次,都被挂断,等改为微信提示音响起时,段颂与的脚步明显放慢下来:“有人给你打电话,你要接吗?万一有急事…”
“没什么事,是周乐。”傅霄脚步没停:“汽修厂有几个比较棘手的活儿,我待会儿上楼给他回个电话过去。”
段颂与休假,傅霄的活儿却一点不少,周乐这几天被迫挑大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几回晚上累得腰酸背痛,趴在床上哼哼,让老周赶紧给师傅打电话把师傅叫回来。
老周只抽烟,不搭理他,被说的烦了,扔在一瓶药膏:“别整天指望你师傅,就你累,他就不是人了?”
“师傅!你再不回来可真见不着我了!”电话里,周乐撕心裂肺地假嚎:“赵哥把他那辆奔驰停这儿两天了,我说你不在,请他换家店,他说反正他车多,就认你。”
周乐简直对有钱人无语死了,流下面条泪:“师傅快救我!”
从阳台往下看是光秃秃的树枝,快过年了,小区那个形同虚设的物业总算开始干活,正在往楼门上贴红彤彤的春联,傅霄手肘撑着栏杆,笑了一声:“我这几天回不去。”
“别啊!”周乐对师傅思念至极:“师傅,我爸说因为段律师身体不舒服,所以你才请假的是吗?”
傅霄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沙发上的段颂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知所踪。
“他病了,”傅霄说着推开门往屋里走:“待会儿再说,现在有事。”
厨房传来水流声,段颂与羊绒衫的袖子卷起来,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牛腩放在水下冲洗。
他平常很少动手处理生肉,盆里的血水让他有点难受,只得侧过头去呼吸,皱着眉带着嫌弃和困惑的表情。
傅霄悬着的心落回原处,走过去:“放着我来,你去休息。”
“我已经洗了几遍,为什么血一直冲不干净?”段颂与让开点位置问。
傅霄又换了盆清水:“牛肉里的血水得浸泡一会儿。”
段颂与“哦”了一声,又转身去拿袋子里的番茄:“我洗这个。”
一点小少爷的架子也没了,傅霄叹了口气,握了一下他手腕,因为放在冷水里冲洗,段颂与手腕很凉。
“都放下,我来处理。”傅霄又重复了一遍:“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可是…”段颂与睫毛抖了抖,声音很遗憾,底气不足:“可是我不累。”
“那就去沙发上,”傅霄搭着他的背往外面带了一下,像纵容孩子似的:“把今天买的薄荷糖吃了。”
吃晚饭时,傅霄提起周乐的电话,问段颂与明天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汽修厂,段颂与这样的状态,在家待着未必是好事,傅霄想带他出去透透气。
段颂与满口答应。
第二天早上吃了饭,傅霄开车带他回汽修厂,几天不见周乐整个人粗糙不少,早上起来就开始忙,到这会儿才吃上饭,正蹲在门口啃包子,黑色越野拐进巷子,周乐瞧了两眼车牌,包子都不要了,站起身跑过去。
“师傅!”车刚停稳,周乐就扑上前拽开车门,一低头看到副驾上的段颂与,咧开的嘴又迅速闭拢,一本正经起来:“段律师早。”
“不是说忙得很。”
傅霄推门下车,周乐立刻委屈起来,摘了手套伸过去:“师傅你看看,我这手心全破皮了!”
他手掌和手指一片红肿,看起来是有点吓人,段颂与正好绕过去,视线停留在上面很长时间没有移开。
“干修车的都这样。”傅霄淡淡地扫了两眼,移开目光,声音也带了点温度:“这里没什么休息的地方,你要不去后院睡一会儿。”
他现在完全把段颂与当成病人看待,从家里到这儿在车上坐了一路就觉得得休息,段颂与想了想:“也行。”
这是他第一次进傅霄的房间,是一个套间,房间不大,东西也很少,但整洁干净。
段颂与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单人床旁边是一张木桌,整齐地摞着几本汽修方面的书,靠墙是一个简易衣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个简陋的,空荡荡的房间,装了傅霄出狱以后的全部生活,段颂与眼睛又是一阵酸,脱了外套和鞋,躺在床上。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深灰色的被子里,鼻间是阳光的味道,温暖而干燥,像这几天晚上他闻到的傅霄身上熟悉的气味。
闭上眼是周乐惨兮兮的手心,段颂与把脸埋进被窝,想到傅霄掌心和指腹的茧,握着自己时粗糙的肌肤贴着手腕内侧最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