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木之向北) 第28章

作者:木之向北 标签: 近代现代

段颂与压根没注意到傅霄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红包,没等做出反应,几个小孩已经一点也不见外地扑上前,一人一个红包抓在手里。

小孩子拿着红包眉开眼笑,大大方方齐刷刷地喊:“颂与叔叔新年快乐!”

突然的热情让段颂与的眉眼变得柔软,微微弯着唇角:“新年快乐。”

玩心似箭的小孩们收获了红包,踢着球很快又跑开了。

“他们跟你好像很熟。”段颂与看着远去的身影。

话早就说开,已经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并肩往那栋二层小楼走的路上,傅霄解释道:“他们都是这儿工人的孩子,基本都在老家读书,寒暑假就过来。”

“那你以前也给他们压岁钱吗?”段颂与又问。

傅霄应了一声:“给的少,多少就是个心意,再说真给多了他们家长也不收。”

老张难得地没有在二楼打麻将,抱着胳膊看着小虎站在椅子上,手里还举着春联,扭头问:“现在还歪吗?”

老张眼睛随意地瞥了一眼,毫无责任感可言地随口答:“行了!”

“好勒!”

小虎贴好春联,跳下椅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歪了。”

“啊?”小虎往后退了两步,见春联果然是歪的:“张叔!”

老张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恶人先告状地看傅霄:“告诉他干什么,歪了就歪了,又没人在意。”

“就您不在意!”小虎说完才打了声招呼:“傅哥新年快乐。”

上次段颂与过来,傅霄没有给他们介绍的意思,当时小虎本以为这就是傅哥关系不错的朋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大过年的傅霄竟第二次带着同一个人过来。小虎有点没反应过来,盯着段颂与半天,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段颂与。”傅霄神态自然地开口,是与上回截然相反的态度。

等小虎和段颂与打过招呼,老张才悠悠开口:“瞧着比上回来瘦了。”

段颂与没料到老张的话会说的如此自然,下意识看傅霄,傅霄笑笑没说话,拿了一个更厚的红包:“张叔生意兴隆。”

老张接过,装模作样地捏了捏,揣进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两个红包来,一个给傅霄,另一个给了段颂与。

才见过两面就收红包,段颂与过意不去,推辞道:“张叔您太客气了,该是我给您才对。”

“你不是跟他给了一份吗?”老张的手没收,扫了一眼傅霄:“拿着,沾个喜气。”

“张叔给你就拿着。”傅霄低声说。

段颂与这才听话地接过:“谢谢张叔。”

拿在手中的红包并不算厚,但分量很重,段颂与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捏着,舍不得放回口袋。

在这里,时间变得很快,上回大家都用打量的目光看段颂与,然而这回,也许是过年这儿的家属很多,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也不算什么稀奇,也许是没什么工作,整个氛围更加轻松,没人再好奇地看他,见到他就和见到傅霄一样自然,彼此道“新年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欢天喜地,段颂与人也认不全,只记得一张张笑脸。

晚饭期间男人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傅霄没喝,也替段颂与回绝了,一顿饭推杯换盏,热热闹闹,酒足饭饱,天彻底黑了,桌上的菜还剩不少,基本没人下桌,全坐着聊天。

傅霄话不多,别人主动递话才回几句,段颂与听别人聊天听得津津有味,好像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人家分享育儿经都跟着听了半天。

又坐了一会儿,见段颂与移开目光,露出一点点疲倦的神情,傅霄的手在桌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出去走走?”

上回趁着天黑下来以前就走了,此时小孩儿们的笑声离得很远,大人们聊天热闹的声音被墙壁隔绝,万籁俱寂,天上悬着一弯月牙,周围是一整片飘渺的云,段颂与闭了闭眼,觉得这场景竟然有点熟悉。

傅霄带着他绕上二层小楼,从外面的梯子爬上去,屋顶开阔平坦,只放了几个大花盆。

屋顶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很明亮,照得四周都亮堂堂的,傅霄随手捡了两个废纸板放在地上,两人就这样大咧咧地直接坐下。

“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傅霄问。

段颂与看得很缓慢,城郊没有高层,放眼望去,是错落有致的矮楼,基本都只有两三层高,视线毫无遮挡,目光尽头,好远好远的地方,能依稀看到高楼耸立,透出零星的灯光,模糊不清地连成一片。

黑暗中,视线很难定格在某一处,段颂与迟迟没有收回视线,这场景与记忆中的某处交叠在一起,他喃喃开口:“像小时候,晚上我们坐在别墅的屋顶。”

“对。”傅霄移开视线,双手反撑在身后,和他一样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刚出来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想出任何替换的词汇,于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说:“想你。”

要不是周围实在寂静无声,段颂与会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整个身影僵硬了近半分钟,他才收回始终落在黑暗之中的视线,扭头看身边的傅霄。

月光勾勒着傅霄侧脸的轮廓,明明是很硬朗的长相,在银白色的月色下显出一种极具反差感的温柔。

“刚出来的那段时间我很迷茫,不知道以后什么样,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傅霄音量很轻:“来这儿后张叔亲自带着我,教了我很多东西,这里的所有人你也看到了,他们没有多高的文化,接人待物也不那么得体,但他们真诚,踏实,不算计。”

“监狱那种地方,狱警强压着,自成一种特殊的生存模式,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遇到任何事首先想的是自保。”傅霄停了停,像在说与自己不想干的经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无法适应,也不跟别人交流,但他们都不介意,热情,主动,对我很好,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我才真正觉得自己从监狱那个环境中走了出来。”

段颂与这个职业,接触的罪犯太多了,知道里面压抑的,暗无天日的环境,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傅霄直接打断了:“那时白天修车,晚上睡不着,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想起高中的时候晚上做完作业,你不让我睡觉,非拉着我上屋顶聊天。”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想通了,人生很漫长,总有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不用考虑那么多,走下去就是了。”

坐在屋里吃饭的人渐渐散了一些,有一个年轻人喝多了,被另外两个架着胳膊,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唱跑调的歌,引得阵阵大笑,像一片灰暗中被涂上色彩,段颂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好长时间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苦涩地笑起来:“回忆过去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

傅霄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转过头来,问:“那把自己困在回忆里算什么。”

段颂与愣住。

这是一个时至今日提起也依旧让他觉得无法回答的问题,如今很多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承认傅霄的离开对自己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也不是什么让他觉得难为情的事。十年后依旧没有搬离的房子,任何细节都精心复刻的布局,段颂与没想过答案,像被遗弃的小孩,固执地,孤零零地站在被抛弃的地方。

答案在傅霄的心里,没必要听段颂与亲口说什么,一阵冷风吹过,花盆中枯枝上干瘪的叶片沙沙作响,段颂与的手指蜷缩起来,下一秒,温热的大手盖住他冰凉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又开始日更了……

第39章 因为你是段颂与

“我们很多个春节没有一起过了,今年你病着,也没法去太远的地方。”傅霄的声音在风里裹着:“我在家里看到你有一本相册,知道这些年你去过很多城市,想来想去,只有带你来这里最合适。”

段颂与的手动了动,被傅霄握的更紧:“自从去老周那儿以后,这里我不常回来,但对我来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像家人。带你回来过年,是想让你看看他们,看看这里,知道我出来以后的这三年其实过得并不差。”

至此,段颂与才明白傅霄的良苦用心,他没说,可早就看出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像跌入在一片名为愧疚和后悔的深渊,喘不上气。

“但你的人生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段颂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成绩那么好,不该这样的。”

“那该什么样?”傅霄笑了一声:“还记不记得以前段叔最常和我们说什么。”

坐办公室吹空调的人并非没有痛苦,靠手艺吃饭的汽修工也不见得低人一等,很小的时候段毅鸿就教育段颂与,人只分好坏,不分贵贱。

段颂与的喉咙被堵着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盯着傅霄看,傅霄看他:“颂与,今天带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不用自责,我为你做的都是心甘情愿。”

老张变着花样似的拖出一个大口袋,里面是几大把烟花,小孩们尖叫着跳起来,每个人手上都拿了几支,小虎用打火机点燃,从楼上往下看,就像黑暗中一簇簇小小的花朵。

黑暗可以藏住所有脆弱,段颂与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声音有点抖:“因为要报答我爸吗?”

小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中,傅霄倾身靠近,温柔的气息如最炙热的吻,落在段颂与的耳边:“因为你是段颂与。”

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了一簇,光映在傅霄的侧脸上,明灭了一下,只那一秒,段颂与怔愣地看着,把它当做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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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颂与每年冬天必生病的铁律因为有了傅霄的照顾,延迟到了春节以后。

宋惜缘不是本地人,过年回老家,新年复工第一天中午才回宁川,下了飞机就直接赶到律所。

段颂与办公室的门关着,宋惜缘敲了敲,里面传来略带沙哑的嗓音:“请进。”

宋惜缘推开门,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特产放在他桌子上:“隔着门都听到你咳嗽了。”

段颂与人没什么精神,顺手摸过放在旁边的杯子喝热水,抬眼看她:“怎么不休息半天再过来。”

“想段律呗。”宋惜缘坐在桌子对面:“奇怪了,怎么病着看起来还胖了点?”

过年前他就在休病假,当时只说身体不适,宋惜缘提过几次去家里看他,都被拒了,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段颂与人。

段颂与知道她想问什么,嗓子实在不舒服,直接岔开话题:“许临东案下周二开庭。”

“时间差不多,”宋惜缘算了算:“但你现在这个嗓子能辩护吗?”

段颂与偏头咳嗽两声:“许临东放弃了辩护权。”

放弃辩护权,意味着阿东压根没有请律师。

“他怎么会?”宋惜缘不解地问。

“不知道。”段颂与闭上眼,“我也没有想通。”

他是魏建民的得力手下,魏建民自己经营着公司,手底下不应该缺少法律团队,如今阿东入狱,竟然直接放弃辩护。

这究竟是阿东自己的意思还是魏建民的意思?

“那我再去给她们几个把礼物分一分。”宋惜缘看出他现在说话费劲,转身出门前忍了又忍,指了指他桌上的纸袋:“这个红豆糕特别好吃,给你的是双人份,感谢傅哥上回给我修车。”

话题一转又绕傅霄身上来了,段颂与充耳不闻,装作在认真工作的模样。

宋惜缘万分遗憾地关上门。

复工第一天工作量不算大,六点整,傅霄准时抵达律所,小陆热情地站起身:“傅哥!来接段律啦?”

自从宋惜缘改口,整个律所的人像自动跟傅霄关系更近了一层似的,张口闭口就叫傅哥。

“你好。”傅霄对她点了点头:“他在办公室吗?”

“在呢,一整天没怎么出来。”小陆尽职尽责地汇报:“午饭段律要吃拌面,我给他点了一份备注不要辣椒,他不怎么乐意,只吃了几口就不要了。”

傅霄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谢谢。”

小陆大方摆手:“没事儿!关爱段律,人人有责。”

办公室暖气充足,段颂与还算会照顾自己,把窗子开了一道窄缝透气,桌边没人,段颂与笔记本放在腿上,靠在沙发上办公。

茶几上放着已经吃了半盒的润喉糖和水杯,这人为了方便自己,特地让保洁阿姨给送了个大号保温壶,搁在脚边地毯上,随时往杯中加水。

看到傅霄,段颂与懒懒地看他一眼,嗓子干痛得实在不太想张口说话。

“怎么在这儿坐着。”傅霄走过去,伸手直接盖着他额头,皱眉:“有点烫。”

段颂与反应迟钝地眨眼:“我就说怎么有点冷。”

茶几上放着各种资料,傅霄坐下,顺势抓住段颂与握着鼠标的手:“病了一个礼拜也不见好。”

“快好了吧。”段颂与又咳嗽:“许临东的案子下周开庭,我晚上约了陈备和小小过来。”

“我现在打电话让他们直接去家里。”傅霄不由分说地站起身,直接走过去拿着段颂与的外套和围巾,另一手掏出手机:“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可是…”段颂与挣扎着说出两个字,抬头对上傅霄的视线,屏幕上号码拨出一半,听到段颂与跟磨砂纸似的嗓子,傅霄移开目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安静两秒,段颂与把笔记本扔在沙发上,有点受欺负的意思,窝窝囊囊地小声说:“回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