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您好阿姨,我们是市档案馆的,我姓段。”段颂与笑着走过去,蹲在花坛边,和阿姨平齐的高度,“做老城区搬迁的口述记录,想跟您聊聊以前的事儿。”
“档案馆的?”阿姨上下打量他,“怎么这么年轻?”
“刚工作没多久,出来跑跑积累经验。”段颂与接过阿姨手里摘好的豆角帮她把断筋拽掉,动作自然,只是一看就没干过什么活,豆角被他折断了一半。
阿姨觉得好笑:“你们想聊啥?”
“就聊聊搬过来前后的变化。住得还习惯吗?”
“那肯定比老房子好。”旁边轮椅上的大爷接过话头,“有电梯,暖气也足。以前住平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添煤。”
“那是好事。”段颂与笑着接道,“要是所有拆迁都能这么顺利,您这样的老住户就少受罪了。”
大爷眯着眼,没接话。
段颂与没有追问,过了好一会儿,阿姨叹了口气:“也不都顺。有一家开杂货店的,说什么也不搬,后来她儿子跟拆迁的打起来了,把人砸死了。”
“砸死了?”小刘立刻抬眼,故作惊讶地瞪大眼,“那儿子……”
“进去了。”阿姨摇摇头,“才二十出头。他妈就剩自己,日子苦着呢。”
段颂与一边听一边点头:“那时候来你们这儿催迁的人多吗?”
“多,天天来。”阿姨的声音低了一点,“不过他们也有意思,专门挑软柿子捏。孤儿寡母的、没儿没女的独居老人,他们最敢欺负。老胡就是……”
“英子。”轮椅上的大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阿姨的话停住了。她看了大爷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刘,笑了笑,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了。”
段颂与没有追问,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阿姨擦手。
小刘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记录几笔,段颂与翻了翻手中提前准备的资料:“有人支持自然就有人反对,我看当时的一则新闻,说那会儿拆迁队跟咱们这些街坊邻居相处的总体来说还是很融洽。”
“那会儿啊拆迁队还专门请了个人来给我们做饭啥的。”阿姨手在纸巾上蹭了蹭,拿出手机:“每顿四五个菜,确实贴心,你看看这伙食。”
整片区域内已经开始准备拆迁工作,住户们的行李堆在马路边上,有几个住户正跟两三个带着安全帽的拆迁方闲聊,镜头对准了饭菜,照片上人都很小。
段颂与动声色地细细扫过每一张脸,突然目光定格,看着照片里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你看看,这就是专门给我们做饭的小兰,做饭可好吃。”阿姨指着照片中的女人:“当时我们相处的可好了。”
“她也是拆迁队的吗?”段颂与问。
“好像是吧,她跟拆迁的那帮人都很熟悉。”阿姨也摸不准。
又聊了一会儿,见小刘的本子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几大页,段颂与才站起身,双腿早就蹲麻了,稍微活动了几下,跟大爷和阿姨道了别。
第44章 哥哥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小刘开车,可能是总算积累了一些经验,状态稍微放松了点。
“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吗?”段颂与手里拿着小刘的本子问。
“那位大爷好像挺不想提胡安贵的死。”小刘想了想:“不过上了岁数的人不爱提到这些也正常。”
“你说的没错。”段颂与用圆珠笔在小刘的笔记本上补充:“没有子女的独居老人,胡安贵没有子女,他的死亡证明上却签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关系备注为父女。”
“造假?”小刘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皱着眉:“如果签字的人都是假的,那死亡证明…”
“对。”段颂与又低头在本子上随意地勾画。
那个拆迁队做饭的小兰,和死亡证明上自称胡安贵女儿的胡晓兰,还有那个出现在法院的女人…
“段律,我们现在直接回律所吗?”小刘一边输导航一边问。
段颂与合上笔记本:“先去前面加油站给惜缘把油加满,然后送我去汽修厂吧。”
小刘看了他一眼:“段律,你要是想回家我直接把你送回去就行。”
“不用。”段颂与看着车窗外,回家他还是喜欢和傅霄一起。
小刘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哦”了一声调转车头。
老周汽修的规模跟品牌连锁没法比,但傅霄的手艺有口皆碑,一向不愁生意,巷子口堵了三辆车,都是想排队往汽修厂进的,待修区的车得挪,周乐大冷天穿了件卫衣,忙得满头是汗,傅霄倒是相对清闲,手中拎着扳手刚从汽修厂里走出来,就看到宋惜缘那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
段颂与应该是今天最怕冷的人,下巴缩进围巾,看到傅霄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就觉得冷,下了车两步就走过去,皱眉拽他衣角:“你怎么穿这么少?”
“干活热,再说穿外套不方便。”傅霄低着头看他,有些意外:“不是上班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出来办点事,顺便查岗。”段颂与故意压低声音,手指从毛衣下摆神不知鬼不觉地探进去,指尖很轻地蹭了一下傅霄的腰腹,傅霄直接攥住,低声道:“别闹。”
段颂与的唇角往上勾了勾,正要开口,身后车窗放下一半,传来小刘极具破坏氛围的大嗓门:“傅哥!段律!我先走了!”
傅霄移开目光看向小刘,小刘满脸热情使劲摆手,只换来傅哥一个淡淡的点头。
段颂与笑道:“回去千万慢点,不能变道就不要变。”
“放心吧!”小刘挥挥手,关了车窗,艰难地倒了六七把车,才从巷子里调头开出去。
见傅霄的视线还落在巷子口的方向,段颂与笑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人已经走了。”
傅霄收回目光,“开车技术实在太差,以后尽量少坐他的车。”
段颂与打量傅霄:“你不会还在吃小刘的醋吧?”
傅霄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段颂与笑得更欢了,周乐那头指挥完车看到段颂与就走过来,这几步路的时间,段颂与抽出手:“他才多大, 还是小孩呢。”
这几天老周都不在,汽修厂的工作全靠傅霄,好在周乐被迫成长了不少,简单的修理可以应付,快到饭点,段颂与外卖点了几个菜,三人坐在桌边一起吃午饭。
周乐有一段时间没见着段颂与了,喋喋不休地讲自己这段时间的进步,汽修的东西段颂与不懂,但他很爱听,好像从周乐的描述中就能看到十年前的傅霄����为了自己和段颂与的生活费在汽修厂兼职的傅霄,那时候他对自己从不会讲这些,像彻底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堵墙,遮风挡雨,只留给他最好的。
吃到一半,有人过来拿车,周乐放下筷子跑过去,傅霄看了一眼低头一根土豆丝分了五六口咬的段颂与:“不喜欢这家?”
没有靠背的塑料椅坐着不舒服,段颂与调整了几次坐姿:“没有,就觉得周乐讲的都挺有意思。”
“觉得哪里有意思我可以给你讲。”傅霄看出他坐姿不自然:“腰不舒服?”
段颂与故意瞪他一眼:“还不是拜你所赐。”
平时在家里要么窝在沙发上,要么就躺着,傅霄这么多天愣是没看出他不舒服,听他似真似假的埋怨,皱眉抬手直接贴在他后腰帮他按了按。
“怎么不早说?”傅霄低声问。
段颂与捧起刚舀的番茄煎蛋汤,吹走汤面上漂浮的葱花:“说有什么用,说了你就克制了?”
傅霄轻咳一声,耳根红了,手掌移到他侧腰最敏感的位置捏了两下放下:“回家给你按摩。”
吃了饭,傅霄让段颂与去后面睡一会儿,阳光晃得刺眼,段颂与靠着躺椅拒绝,没什么比悠闲地看别人工作更享受的事了。
只是悠闲得过了头就难免犯困,在打了第七个哈欠后,段颂与站起身,拿着手机溜达着往巷子里面走。
每次来汽修厂都只在店里待着,这是他第一次往里面走。这儿和家附近很像����几十年的老房子,门口堆着杂物,小超市、五金店、奶茶店挤在一起,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段颂与逛了一会儿,在奶茶店买了杯咖啡,又打包了两杯招牌奶茶,提着慢悠悠地回汽修厂。
挨着汽修厂是一家饭店,段颂与记得他第一回在这儿吃烧烤就是这家老板送的,此时不是吃饭时间,老板坐在店里的桌边看手机,门口蹲着两个小男孩,正摆弄着一辆遥控车。
小一点的那个显然操作得不太熟练,车子横冲直撞,一下开到哥哥脚上去了,哥哥往旁边躲了一下,弟弟赶紧拿着遥控器跑过来。
“对不起哥哥!”弟弟声音还很稚嫩,但语气认真。
哥哥小大人似的拍他脑袋:“下次要小心点。”
段颂与拎着两杯奶茶看了俩小孩半天,见状忍不住笑了两声,看着小男孩:“小哥哥怎么真的乖啊?”
俩小男孩都在饭店长大,根本不怕陌生人,一个年轻的大哥哥突然跟自己说话,小哥哥也不害羞,拉着弟弟手:“是隔壁的傅叔叔告诉我的,他说做哥哥的要对弟弟好。”
小男孩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重复傅霄的话事带着很认真的表情,段颂与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仰着头解释的模样,只觉得两手都是冰凉的,心口一阵无法抑制的发酸。
傅霄也这样对自己说过吧。
很多年前,在段毅鸿的墓前,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在每一个他觉得段颂与需要被保护的时候。
因为他是哥哥,所以要对段颂与好。这一点傅霄从来没有动摇过,段颂与也从来没有质疑过。
“你说得对。”段颂与看他漆黑的瞳孔:“你是好哥哥。”
“我这车还是租来的,你不知道耽误一下午得少挣多少钱。”汽修厂门口,一个网约车司机絮叨着说了几分钟:“你能不能尽快给我修好?”
傅霄递了根烟:“车的事没有小事,我今晚加个班,但怎么也得明天上午才能拿。”
“咔嚓”一声打火机轻响,司机抽了一口,“这几天晚上生意好,我还想趁着晚上多跑几个小时。”
他满面愁容,傅霄转过头去,就看到段颂与提着个袋子站着看隔壁小孩,不知道在跟人家说什么,专注到这么近的距离都没看到自己。
“就当休息了,多陪陪家人。”
傅霄随口回答,视线仍旧落在段颂与身上,段颂与总算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傅霄对他招了一下手:“过来。”
段颂与这才走过来,司机见状也没再多说,又确认了一遍拿车的时间,去公交车站等公交去了。
“你跟他们很容易聊到一起。”段颂与抓紧时间把最后一口冰美式送进嘴里,在傅霄的手碰到杯壁前直接销毁证据,扔进脚边垃圾桶。
“了解各行各业挺有意思的。”傅霄接过段颂与买的奶茶:“律师不是也一样要和各种人打交道。”
段颂与看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应该是实在不喜欢甜腻的味道,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手里拿着。
“傅霄。”段颂与叫他。
傅霄看他,一扬眉,段颂与乖乖改口:“哥。”
傅霄很低地笑了一声:“怎么了?”
“如果你做律师,应该也会很优秀。”段颂与说。
傅霄是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做好的人,与行业无关,只要他想,只要他有机会。
傅霄看出他想法:“职业跟优秀和成功都没有必然联系。”
他知道段颂与看似走出来了,可当年的事就像烟头在他心上烫出的疤,会随着时间变淡,可永远无法消失。
所以他在意,他自责,他愧疚,他需要时间,需要一遍遍确认傅霄过得很好。
因为活儿太多,两人一直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段颂与洗了澡就舒服地趴在床上,听浴室的水声。
放在旁边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段颂与困倦地睁开眼,伸手拿过解了锁,陈备发来了十几条消息,段颂与点开,是很多张照片。
刚点开看了两张,陈备的电话打了过来,段颂与看向卫生间的方向,里面水声没停。
第45章 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