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木之向北) 第5章

作者:木之向北 标签: 近代现代

十分钟后,老周从后院过来,跟男人聊了几句,随即指了指停在门前的白色奔驰跑车:“看看那辆,能修吗?”

那时候周乐对这行还很懵懂,看到男人半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没几分钟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

“爸!他能行吗?别给人家修坏了!”周乐紧张兮兮地站在老周旁边。

老周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头:“细心果断,不露怯,倒是不错。”

半小时后,男人收了工具,站起身走过来,老周夹着烟的两指并拢,点了点男人,对周乐说:“这是傅霄,以后你就跟着他学手艺。”

段颂与吃了小半碗面,晒着太阳,又吃了点东西,浑身都暖和起来:“那他来这儿以前做什么的?”

“这我可不知道,师傅刚来那天晚上跟我们吃饭,他跟我爸俩人喝了一斤白酒,我酒量不行睡着了,没听到嘿嘿。”

周乐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后来我问过我爸,我爸说别人的事少打听,干好自己的得了。”

他说完怕段颂与多想,赶紧摆摆手:“我不是说你啊,我就寻思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知道我师傅是个好人。”

其实段颂与并没有在意,也不会多想,撑着下巴盯着一道很深的地缝,不愿承认内心深处涌起的失望。

那是傅霄甩掉他这个累赘后的十年,彻底地失联。

傅霄本来就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生活看起来跟自己的相比存在鸿沟,他应该觉得庆幸和开心,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卡扣脱落导致护板下垂,已经复位了。”傅霄摘下手套,“没大问题。”

男人是个滴滴司机,闻言松了口气:“谢谢傅哥,多少钱?”

“三十,里面扫码。”

傅霄跟着男人一起走进来,路过段颂与身边,看了一眼他碗里还剩下的半碗面。

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傅霄从地上的纸箱里拎了瓶矿泉水递过去,男人接过又说了两遍谢谢,匆匆走了。

阳光照在段颂与的脸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虚,人离开后,傅霄走过来,拿出手机:“给你叫个代驾,填个地址。”

段颂与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傅霄:“不需要,我不喜欢别人开我的车。”

傅霄皱眉:“你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

“那我也不需要代驾。”段颂与仰着头,从躺椅上坐直身体:“开不了车我就再坐一会儿,怎么了,又不影响你工作。”

“坐多久也不能开。”

段颂与立马炸毛,差点跳起来:“你以什么身份管我,不就是个很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吗!”

真不好说话,刚才积累的那么点好感又荡然无存,周乐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只见傅霄手机锁屏,对他说:“我出去一会儿。”

周乐茫然一瞬,傅霄掏出段颂与的车钥匙,拿过外套,往后院方向走:“去门口等我。”

周乐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段颂与坐在躺椅上,没有动,直到他那辆宝马从后院绕过停在巷子里,傅霄没下车,段颂与扭头看着那头,两人像是在两三米的地方隔着车窗无声地对峙。

又过了一会儿,段颂与才面色不虞却乖顺地站起身,迈着不情不愿的脚步蹭了过去。

他这车买了两三年,自己还是头一回坐副驾,等他系上安全带,傅霄指了指导航:“地址输进去。”

段颂与手指悬停在屏幕片刻,输入一处位于一环内房价数一数二的公寓。

车内的车载香氛味道很淡,内室并不算宽,但隔着中央通道,两人的位置有点远,段颂与没有开车听音乐的习惯,平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觉得车里过分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傅霄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

“累就睡一会儿。”傅霄也察觉到了尴尬,主动开口。

段颂与“嗯”了一声,靠在座位上,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傅霄的手。他的手很大,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搭在中央通道,手腕随意地垂下。

“现在在哪里工作。”傅霄主动问。

“问程。”段颂与答完又说:“做律师。”

傅霄点了点头:“律师是个不错的职业。”

很平淡,有来有往,像叙旧,又带着疏离,段颂与心里觉得不爽,不再开口,傅霄也没有再找话题的意思。

一路无话,直到导航提示前方还有三百米到达目的地,段颂与才忍不住小幅度地侧着头,看着傅霄的侧脸,语气带了虚张声势的质问:“你经常修完车以后送客户回家?”

傅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打着双闪把车子停在公寓外:“开进去吗?”

“不用了。”段颂与还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谢谢你送我回来,耽误这么久,麻烦了。”

傅霄松了安全带,推开车门:“没什么,我先走了。”

“不送了。”段颂与摆摆手,看着傅霄下车,关上车门,转身向后走去,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连句再见都不说,一点礼貌也没有。”段颂与皱着眉,依然看着后视镜,“啪”地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也是,有什么可再见的。”

车子很快再次启动,傅霄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那辆炭黑色宝马沿着马路往外环开去,站了片刻才离开。

晚风刀片似的往脸上刮,眼前仍是段颂与那辆车开走时越来越远的情景,他不住在这里,他也不愿让自己知道他住在哪儿,傅霄把拉链拉到最顶端,点燃一支烟含在口中,烟雾萦绕,很快被风吹散,带着他强行让自己忽略的失落感。

段颂与休假的时候基本处于失联状态,手机不关机,但律师这一行精神高度紧张,难得休息时律所的人都尽量不打扰他,他的假期总是无聊透顶,发呆,看书,睡觉,甚至很少上网。

不出门的时候段颂与就窝在沙发上,他看的书很杂,什么都看,累了就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有时能想起那天在后院傅霄叫他名字时声音中的紧绷,他手中杯子里糖水的温度,那双粗粝的,带着力量感的手。

看来没有工作的日子实在空虚,段颂与叹了口气,把书签夹进书里,拿过手机点开早上宋惜缘发来的消息,是一个案子的简单介绍,代理方母亲因交通肇事瘫痪,肇事者逃逸。

段颂与输入【拒了吧,老大说回来后有其他工作安排。】

对面很快回了个OK。

第7章 你是他哥?

阳光透过老式窗子照进来,在脚边的地毯上落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段颂与很少有看不下去书的时候,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站起身打开冰箱看了两眼。

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自己做饭,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冰箱里蔬菜水果应有尽有,段颂与却觉得毫无胃口,要说有什么想吃的。

段颂与站在穿衣镜前精心搭配围巾时皱着眉想,上次吃的那碗酸菜肉丝面还不错。

几天没出门,积雪化了大半,小区里满是泥泞,车子压在上面印出很深的纹路,车开出小区,沿着导航的方向走,段颂与坦然地告诉自己,他就是问问那个大眼睛小孩,那家店到底在哪里而已。

陈备哭丧着脸蹲在汽修厂外面抽了好几根烟,傅霄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脚边满地烟头,摘掉手套:“扫把在那边,一会儿自己扫了。”

“知道了。”陈备站起身,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少。

“阿姨怎么样。”傅霄站在他身边,问。

陈备摇摇头:“医生说车祸伤了脊椎,双腿粉碎性骨折,能保住命就是万幸了,她年纪大了,往后可能就这样了。”

傅霄不擅长安慰,说不出什么话来,手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就直说。”

“我知道傅哥。”陈备又想伸手去兜里掏烟盒。

傅霄压住他的手臂:“少抽点。”

母亲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小小原本的工作就不太稳定,为了照顾陈母被迫离职,高昂的医疗费全靠家里这几年的积蓄支撑,陈备短短几天被生活压弯了腰,哑着声音:“小小打听到有个律师这两年名声很大,可我去律所两回了,都说他在休假,最近不接案子。”

打官司的事傅霄不太了解:“律所有那么多优秀的律师,再多了解了解,总会有办法,路是走出来的。”

医院的环境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在母亲和女朋友面前他是顶梁柱,难的熬不过去就一个人去安全通道抽根烟,去厕所冲把脸,回病房的时候还得是张笑脸,也就只有在傅霄面前,一句话就让他卸了防备。

陈备疲惫至极地转身抱了抱傅霄,感觉到傅霄的手落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点哽咽:“傅哥,谢谢,真的。”

周乐今天没在,快到中午,老周拎着买的饭菜从巷子口拐进来,一眼就看到一辆炭黑色的宝马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要说他是临停,这人偏偏停在汽修厂门口,要说这人来修车,咋不下来呢?

驾驶位的车窗放下大半,老周绕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侧头看向汽修厂门口,再仔细瞧两眼这车牌--正是上次扎钉换胎那辆。

老周哈着腰往里面看了一眼:“小伙子,上次的胎有问题?”

他毫不怀疑傅霄的技术,估摸着这年轻人又是来找茬。

谁知年轻人收回目光,看到老周倒很客气,语气挺礼貌:“您好,我是想给车做个保养。”

老周看上去不信:“那怎么不进去?”

段颂与往门口看了一眼,傅霄已经留意到这头的动静,正好看了过来,眼底闪过一抹意外,陈备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去拿扫把打扫地上的烟头。

傅霄走过来:“车怎么了。”

“保养。”段颂与吐出两个字,话是对着傅霄说的,眼睛始终没放过陈备。

他的车还没熄火,仪表盘亮着,傅霄手撑着放下的车窗边,弓下腰俯身靠近。

段颂与毫无防备,鼻腔内瞬间充斥着傅霄身上很淡的机油味,整个身体瞬间绷紧,紧贴着靠背。

保养提示亮着,显示距离下次保养还有八千公里。

“暂时不需要做。”在段颂与僵硬得大气不敢喘时,傅霄已经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

段颂与没想到被一眼看穿,恼羞成怒地说:“那就算了,反正我看你也没时间,不打扰了。”

车内开着暖气,但是因为一直开窗的原因,温度降了很多,傅霄看了一眼段颂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有点红,看得出他已经到了不短的时间。

傅霄叹了口气:“下来,我给你倒杯热水。”

陈备把烟头扫干净,拎着个撮箕看着这头:“哥!倒哪儿?”

一个“哥”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段颂与的脸色猛然一沉,方才唇角勉强挂着的一点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紧紧地盯着傅霄。

傅霄几乎是同时看过来,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又深又沉。

两人都僵持着没有动,陈备不明所以,又叫了声:“傅哥?”

“先放着。”傅霄应了一声。

段颂与坐在车里,看着傅霄的脸。

傅霄仍知道这个称呼对段颂与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独一无二的曾经,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但傅霄没有制止陈备,这个压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叫起独属于自己的称呼,还有方才傅霄的手压着男人的手臂,他们拥抱的画面,隔的距离并不算远,自己的车就停在外面,两人却谁也没注意到他。

段颂与脸色很难看,勾了勾唇角,声音都轻了:“你是他哥?”

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傅霄的心中闪过不忍,压低声音,好像很多年前段颂与每次不高兴时低声哄他的模样:“先下来说。”

段颂与坐着没有动,移开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车尾灯距离墙边仅有几公分,他挂了倒档,手上用力,方向盘偏了个不正常的角度,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眨眼间朝后撞去!

一声闷响,车屁股直接怼在墙壁上,紧接着是车灯碎裂炸开的声音!

两道声音撕裂了傅霄内心深处最后一道防线,所有刻意保持距离的伪装与冷漠和碎掉的车灯一般分崩离析,傅霄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跳动,在老周和陈备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步走过去,粗暴地直接一把拽开车门。

段颂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略浅的瞳孔对上傅霄惊惧未散的双眼,似乎在欣赏他眼中的紧张。

无法否认,在看到傅霄略显失控的反应时,段颂与的内心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隐秘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