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贺清川的下盘很稳,并未被他推得后退,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谢漪白道,一些细密尖锐的刺,从他的心上长出来,无差别地刺向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我不应该吃这些苦,我就该安心享受生活?请问是哪种生活?每天陪你们虚度光阴,愿意花点钱的,都能睡到我,而我还要拿着你们施舍的礼物,对你们感恩戴德的那种生活吗?”
他们站在角落里,水泥地上是未干的水迹,他的音量控制得极为适当,在鼓点声的干扰下,旁人听不清,唯有站在他面前的贺清川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清川看似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眼中浮现出少许迷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的这话有问题吗?是不是说出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谢漪白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不是你说的把自由还给我吗?现在你又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干涉你的自由。”
“那好,我告诉你,我想要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别人提起谢漪白这个名字,对我的评价是:他是个很优秀的演员。而不是:他是个不择手段上位的小人。我的梦想没你那么伟大,我也没本事对社会做出卓越贡献,我很俗气,也很虚荣,我不仅要赚钱,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名誉。所以,你不要仗着你读的书多,你的社会地位更高,就来指导我的人生,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末了补上一句:“其实,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吧?你怕我受伤破相,就没那么好看了,你怕我会贬值,让你投资失败。你跟他们一样,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自然明白,语言是利器,只要足够尖锐,就能刺痛他人。
但贺清川会被他刺伤吗?他不知道。
当他踩中邹延的底线时,邹延给了他一耳光。
贺清川也会给他一耳光吗?还是说像以往那样,只会道歉,什么也不做?如一台机器人般,永恒地谦逊、委婉,无限度地纵容和忍让?
他等待着对方的怒火降临,等待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出现裂缝,等待着这几个月来柔情似水的假相支离破碎。
可他最终等到的是,贺清川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如丰硕的羽翼笼络着他,带来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厚重的支撑力。
“我只是喜欢你,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贺清川用安抚的口吻对他说,“你不要伤害我,好吗?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我也了解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够实现梦想,但我更想要你健康快乐。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我没有不在乎你,你不能那么想我。”
谢漪白准备了满腹怨言,尖刻而完善,他有信心把所有情感与道德上的压迫全顶回去,把这段关系带给他的一切烦恼和负担都还给对方。
然而,然而。
贺清川的回答让他无从攻克。是他过激了吗?是他想错了吗?
他堆积着满满当当驳斥之言的胸腹被蓦地清空,徒留一片空荡。
背上的手掌还在轻缓地拍着他,使心跳的节律与漫漶的热意重新充盈他的身体。
他有些落败的不甘与怅惘,下巴颏在贺清川的肩头蹭来蹭去,将眼泪全擦在对方的衣服上。
“你真讨厌……”他喃喃道,下一句哭腔就压不住了,抽泣着说,“你是最讨厌的人……”
贺清川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冰凉的颈根,“如果觉得累,就要说出来,你把情绪藏在心底,时间长了很不健康。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怪你,哭吧宝贝,哭出来就舒服了。”
谢漪白还没有失控到理智尽丧,他记得这里是工作场合,不能当着同事的面嚎啕大哭,那会招笑的。
不过,在工作场合抱着对象撒娇,不也很招笑吗?
他只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他是男主角,没人会来打搅他。
他将头埋入贺清川的肩,把长久以来无法言述的苦累和委屈,以默然垂泪的形式,悉数发泄了出来。
要不是这一哭,他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累。
“我是不是对你说了很糟糕的话?”他哭完了,依惯性进入自省环节,“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生气,想戳破你的伪装,揭穿你的真面目……”
“嗯,然后呢?”贺清川耐心聆听着。
谢漪白抬起头,他捧住那颗头颅,凝视着对方金发下那双独特的浅色眼眸。
贺清川的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我既不忠贞,也不尊重你,还那样伤害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呢?”他问。
贺清川没有犹豫,摒弃了贯穿生活与事业的科学思维,告诉了他一个极其宿命论的答案:“因为……上天并没有给我喜欢上别人的机会。”
谢漪白有一刹那间的崩溃,因为他发现,竟真的有人,能够在他心中抵达“完美”。
第193章 泰北
“所以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男朋友咯?”一个月后,黎正宣还在追问他这个问题。
谢漪白被问到厌烦了,永远是那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一月初的天气,他们在清迈的尼曼街上穿着短袖,宛如寻常游客,逛街探店、打卡拍照。
清迈的别名是“泰北玫瑰”,城市镶嵌在苍翠山峦间,没有曼谷的喧嚣,却兼具都市的热闹和山水的诗意。
古城区夜市繁华、灯火辉煌,街头散落着古寺,巨大的佛塔庄严屹立,四面古树参天,花枝繁茂。城中僧俗与共,香火与烟火并燃,平河上波光粼粼,夜色如梦。
古城西边的尼曼街素有文青天堂的美誉,新颖现代化的商圈,设计师商店与风情咖啡馆林立。
剧组把取景地定在这里,除预算方面的考量外,主要是为了统一故事的整体风格和基调。
力图将东南亚燥热的雨林气候和风土人情,当作特效来呈现,整合为视听语言的一部分。
开机后A组的第一场戏,是江飞白和韩宜乔在度假之地相遇,旅居摄影师与千金小姐从相识相爱,到私定终生的浪漫爱情戏。
这部分剪进正片不会保留太多,但拍摄时要求的情感浓度与化学反应,并不比谢漪白拍偶像剧时的标准低。
导演薛凡说,选角也是一种物尽其用,都找他来扮演男主了,不发挥他的长处和优势那也说不过去。
所以硬把他和梁洛莎凑一对,要他们多接触,别一上镜显得不熟,那就尴尬了。
有梁洛莎在的地方,就有黎正宣。
这对青梅竹马从上幼儿园起就没有分开过,哪怕压根没有黎正宣的戏份,他也要自费跟组凑热闹。
片中设定,黎正宣是韩家老三,比小妹韩宜乔年长两岁,与江飞白同岁。
于是薛凡批准了他们仨没事多聚聚,让谢漪白跟这俩小朋友一块儿,找一找同龄人的感觉。
导演一拍脑门儿想出的昏招,可把谢漪白累坏了,他拖着这双金童玉女,来到陌生地界游玩,一天下来犹如受了工伤。
他明明未婚未育,却在短短一天内尝尽了当家长的酸甜苦辣。
还处成同龄人呢,他快成baby-sitter了。
梁洛莎还好,只是跟大多女孩一样热爱拍照出片,谢漪白戏里戏外都是她的摄影师,她原生条件好,也不修图,随手一拍就很漂亮。而且她受惯了宠爱,看起来趾高气昂,实则爱发嗲,一口一句“谢谢你”,嘴很甜,一会儿夸他审美好,一会儿说跟他搭戏好幸福,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诶,年纪小但情商真是高,难怪被那么多人宠成小公主。
而黎正宣就很难缠了,像跟宠似的尾随在他屁股后面,知道帮女孩拿包、帮他扛相机、主动买饮料,这些都还算懂事,唯独那张嘴没停过。
谁能想到这么个高高大大的猛男小伙,会是个关不上的话匣子呢。
黎正宣见他不正面回答,纠缠道:“我想知道啊老师,你当奖励我啦。你看我,全程给你们做阿四(男仆),你叫我拎乜我都任做唔嬲(你叫我拎什么我都任劳任怨)。”
谢漪白斜眼道:“Rosa到底怎么忍受你的啊?你真的很吵。”
梁洛莎笑着挨过来,像正牌小女友似的勾住他的胳膊,“老师,Jeffrey是在跟我争宠啦,你不要理他。”
黎正宣不跟她抢另一边的位置,抬手臂圈住谢漪白的脖子,精壮的胸膛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脑袋耷拉在他耳边,“真的不理我吗?”
“都给我放开,热都热死了。”谢漪白厉声道。
这两人像一对龙凤胎,颇有默契地撒开手,相视一笑。
“那家店我来过!”梁洛莎指着街边一家生意兴隆的餐厅道,“你们想去尝尝吗?我请客!”
谢漪白正好肚子饿了,跟着他们进店,幸好已过饭点,不用排队,他们挑了边角的座位坐下,梁洛莎要了一份英文菜单,极力向他们推荐泰北的特色料理咖喱面。
“好啊,我跟着你点。”他只想裹腹,口味不强求了。
梁洛莎叫来服务生点单,等菜期间跟手机里的闺蜜们聊聊天,等菜上了,又到了拍照环节。
她很懂吃,边品尝边讲解,这个金黄色的汤底是咖喱和椰奶煮的,主食是劲道的脆炸蛋面和嫩牛肉,还淋了酸橙汁和腌菜。
谢漪白跟着她的吃法,一口下去,口感香辣酸鲜、层层叠进,味蕾受到丰富冲击,让他嗡嗡了一整天的脑子都跟着清醒了。
小吃是本地特色的兰纳香肠,烟熏香气扑鼻,配上新鲜蔬菜,很是可口。甜点是芒果糯米饭,浇上浓稠椰奶,丝毫不逊色于冰淇淋带来的柔软甜蜜。
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搭配大量碳水,当然很好吃,但谢漪白不敢多吃,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望着尽情享用美食的两人,由衷感慨:“年轻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老师,你也很年轻啊。”梁洛莎刚给朋友发完照片,十指交叠着,撑起下巴,端量着他道,“你的基因就很抗老,不像我是混血,皮肤黑,从小就比同学长得成熟。”
谢漪白不想跟小孩谈论抗老抗衰的话题,说:“你们俩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为什么你的普通话比Jeffrey好那么多?”
“因为我高中在上海念的呀。”梁洛莎咬着勺子笑道,“谢谢你哦,很少有人夸我普通话好。”
她的外形和言谈举止还蛮有反差,外在很早熟,但个性仍是娇憨少女,有做艺人的潜质。
“那你为什么想演戏?是家里的安排吗?”谢漪白问。
“不是啊,是我既不想工作,也不想结婚。一放假同学都去实习了,朋友也在陪她们的男朋友,只有我无所事事。”梁洛莎说,“我就跟叔叔讲啊,我能不能演戏?他说只要我想,就让我试试咯。”
当演员,拍电影。多少人争破头的活路和向上通道,居然只是小公主用来逃避工作和婚恋的退路。
谢漪白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展露,道:“可演戏也是工作,而且很累,家里人舍得你吃这份苦吗?”
“如果累到坚持不下来,那我就回去念书好啦。然后等毕业了,找一份不那么苦的工作,让他们不用心疼我。”梁洛莎一脸的天真烂漫,眼睛里闪烁着不曾为生存和前途而忧患的亮光,盯着他说,“那你呢老师,你打算一直当演员吗?”
“会吧……”谢漪白不是很笃定,可是想一想,他也干不了别的啊。
“当演员那么忙那么累,你不想早点休息,享受人生吗?”梁洛莎好奇道,“Jeffrey说你男朋友超帅的,事业也很好,你不想用节省下来的时间,跟他去过二人世界吗?”
他在训练场受累,被贺清川抱着哭鼻子的事,早传遍了全剧组。
一般人只是打趣,他没拍过动真格的打戏,所以怕苦怕累,要他那个圈外资本大佬的男友来哄。
这在与他相关的众多传言绯闻中,算是比较温和动听的那一类了。
局外人会认定他们是感情深厚稳定的一对,也无可厚非。
黎正宣的体格高壮健硕,这点份量并不够吃,要了菜单继续点菜,听他们聊到这里,插话道:“我都讲过了,老师不喜欢他现在的男朋友。你干吗不听?”
谢漪白不喜欢外人替他下结论,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喜欢?”
“你喜欢,就会直说你很喜欢他了。”黎正宣的心思倒不像人那般粗大,观察细微道,“问你好多次,你都不说,肯定系唔够中意啦。”
“你们俩还挺人小鬼大。”谢漪白没再反驳。
黎正宣:“我们眼睛雪亮的。”
女孩子天然对八卦感兴趣,梁洛莎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他的手臂,问:“那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好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漪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