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谢竣廷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转动尾戒。
入族谱,改姓谢。
从此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谢言霜。
族谱上白纸黑字,将来……如果要谈婚论嫁,谢家小少爷的身份摆在这里,所有人都要高看一眼。
谢梦澜见他思虑深重,还以为是有什么顾虑,正要开口。
他抬眼,声音平静:“我没意见。母亲做主就好。”
谢梦澜听了这话,神色松快地点点头:“那就好。宴席间我和族里的长辈提过了,他们都同意了,既然你也没有意见,我改天就让人去择个好日子,早办早定。”
她说完了这件事,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竣廷问:“母亲还有话说?”
谢梦澜捏了捏手绢,斟酌措辞:“你叔父在宴席上说你年纪也不小,谢家有矿山橡胶园这么多产业要继承。你就是不急着成家,也得替家族往后想想。”
谢竣廷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母亲,我心里有数。”
谢梦澜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即使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逼急了反而不好。
幽幽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既然你不着急,那我就再说另一件事,今天宋家太太同我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三小姐见过言霜后很喜欢,宋家的长辈看过也觉得合适,想探探咱们的口风。”
谢竣廷倏然沉眸,手一挥就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浓黑的墨水在桌面上泼开。
一派狼藉。
谢梦澜‘哎呀’了一声,连忙抽出帕子要去擦,却被谢竣廷道:“没事。”
他问:“宋家什么意思?”
“就是想结亲的意思。”谢梦澜说,“宋三小姐你也见了,跟言霜站在一起登对得很,宋家跟我们也知根知底......“
这门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皆大欢喜的。
谢竣廷抽了一张纸擦拭墨迹,动作缓慢,眼底阴冷骇人。
“言霜今年不过十八岁,结婚太早了。而且我已经在替他物色学校,打算让他去念书,这种事不急于一时。”
谢梦澜没想到他会反对:“我也知道他还小,宋家那边也不急着。现在只是先订婚,等言霜把书念完再正式举行婚礼。宋三小姐也是刚成年,等得起。”
谢竣廷冷声:“宋家已经娶了静宜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攀多一门亲?”
谢梦澜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解,皱起眉头,也有些动气。
“什么叫攀亲?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亲家,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况且今天你也看见了,言霜陪宋三小姐去赏花,两人相处得明明很融洽,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谢竣廷目光沉沉,“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能就这样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谢梦澜越发琢磨不透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她盯着谢竣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试探着问:“你……你该不会是自己看上了宋家三小姐,才这么反对吧?”
谢竣廷立刻道:“绝无可能。”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谢梦澜盯着他的脸,“言霜是你弟弟,宋家也是正经人家,你做兄长的替他把关可以,可你的反应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捂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就算是反对,也得说个理由吧?除开念书这一项。”
谢竣廷说:“宋淑宁是家里最小的,性格娇纵任性,出门前呼后拥,吃喝住行样样都要精细。要是真的结了婚,是她照料言霜,还是言霜迁就她?”
“况且言霜本就脾气软,将来要是有什么分歧,肯定会处处退让,未必夫妻和睦。宋家规矩大,宋淑宁上头好几个兄长姐姐看着,言霜如果入不了他们的眼,往后必然到处受气。”
他一下列举了好几条,言之凿凿。就连最初很看好这门婚事的谢梦澜听了也有些打退堂鼓。
“夫妻相处肯定多少有摩擦。”她叹了口气,便问他:“罢了,那你说说,要给言霜挑一个什么样的?”
说清楚了,她也好照着物色物色,马来亚这么大总有合适的人家。
谢竣廷不假思索:“为人稳重有担当,做事要周到体贴。年纪大几岁也可以,能替他拿主意。家境就不用说了,最好在马来亚是数一数二的殷实,能护得住他。”
谢梦澜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她想到了,忍不住打断他:“竣廷,你等等、你......这是在给小霜挑妻子呢,还是给他挑夫家?”
谢竣廷唇角抿紧,盯着眼前漆黑的墨团不语。
*
言霜洗了澡,换了件素净的绵绸睡衣。
他盘腿坐在卧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篮子东西。压平的绿叶子,半干的花,还有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小罐浆糊。
这些天他和陈安在院子里收集不少花叶,挑那些形状好、颜色还新鲜的。夹在书页里压了许久,现在已经很平整妥帖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很别致。
正好做成一套压花书签,也可以做成相框裱起来观赏。旁边已经做好了几张,花叶的脉络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他上次去东小楼借书时,无意间瞥见谢竣廷书案旁的几枚书签。
有银质的、有贝母镶边的、还有一枚鎏金的,都精致贵重。
他当时就在心里却记下了。
言霜正低着头,指尖蘸了浆糊,小心地将一朵蝴蝶兰粘在宣纸上,生怕弄破了。
门外响起陈安的声音:“小少爷,你还没睡吧?大少爷来了,院里等着呢。”
唔?言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黑透了,谢竣廷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他忙把手里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屑,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
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泥土植物的潮湿气息。
他一眼就看见谢竣廷站在墙边那丛巨大的三角梅旁,花枝垂落如瀑布,男人身形高大冷寂,看起来是有很严肃的事情要说。
言霜走到他面前几步停下,说:“哥哥,你怎么不进屋坐?外面夜风凉。”
谢竣廷在看他。
少年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水汽,看着倒还挺精神,应该还没打算睡下。
他来之前,已经和谢梦澜说过,会亲自和言霜谈这件事。
为了能心绪平静地沟通的,他特意放置了两天才过来。
如果言霜对宋三小姐有心思,他不会拦着。
聘礼按谢家娶亲的规矩来,该给的体面不会少,他也会在吉隆坡置一处宅子给他们做新房,言霜要娶,他就给他风光大办。
谢竣廷说:“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对宋家那位三小姐,印象如何?”
言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说话挺客气的,人长得也好看。怎么了,哥哥?”
谢竣廷英俊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少年有些不安,又不好盯着哥哥的脸看,只好看他身上斑驳的花枝树影。
月色氤氲,风声簌簌,两人如同置身画境之中。
言霜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竣廷身上。忽地发现了什么,唇角抿起,眼眸如星星被点亮起来。
谢竣廷下颌紧绷,语气也疏冷:“宋三小姐对你印象很好。宋家那边有意提亲,想先订婚,等你念完书再办婚礼。”
少年听了没什么反应,脑袋垂着,纤长的睫毛缀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谢竣廷眉头拧起,胸腔一股郁结。
抛开一切来说,宋家的确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言霜点头。
所以他也在斟酌?不过见了两次,就这么看得上宋三小姐?
谢竣廷沉了沉气息,语气更冷了:“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话说这样说,他周身气压低到宛如乌云压顶。
言霜轻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哥哥,我们的睡衣款式好像是一样的……连上面绣的花都是相对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就是那种……对着绣的,成双成对的那种?”
什么绣花......谢竣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
而言霜的睡衣,同样的位置也绣着一小枝同色缠枝莲。两朵花相对而开,花枝走向、叶片位置都是相呼应。
他们的衣服是裁缝量身定制的,按理说不会出这种纰漏。
大概是言霜身形小巧,绣娘刺绣的时候误以为是女款,用错了纹样。
他刚刚根本没在听����
谢竣廷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
他停住,在心里无声叹息。
还是个小朋友罢了,一丁点新鲜事就能把他的注意力勾走。
什么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心思。
少年目光干净又无辜,接回刚才的话题:“抱歉,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婚礼、什么定亲......谁要定亲,我么?”
谢竣廷:“嗯。”
天啊!言霜有点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哥哥,我……我不想定亲。”
谢竣廷应道,“你不愿意的话,哥哥会帮你推掉,不用有什么顾虑。”
言霜连忙摇头,小脸很认真:“我完全没想过这个。宋三小姐人是挺好的,但怎么可能只见过一两面就要谈婚论嫁了呢?”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要走到这一步,至少要互相很了解,很喜欢对方。
谢竣廷缓缓呼吸:“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跟宋家那边说明白。”
说着,他故意端起兄长的架子,教导:“我上次提过,与人交往要保持距离,免得惹人说闲话。”
言霜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可不就是惹了闲话么,连婚事都惹出来了!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会注意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听你的。”
少年认错的样子乖顺诚恳,眼睛湿漉得像在水里浸过。
谢竣廷想想不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