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吴柳生丝毫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没皮没脸地十分自来熟,落在别人眼里,竟然生出几分怪异的亲昵:“这么凶做什么?不就是对个账嘛,我这是为了公事。”
账有问题的话,王叔自会找自己,所以一听就是拙劣的借口。
言霜不说话,加快脚步,出了花园正好看见孙管事从办公楼里出来。
他像看见救星似的快步迎上去。
吴柳生也不恼,笑吟吟收回手,姓孙的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打工仔,不像自己可是谢家亲戚,就算要告状也得看主人。
宋聿之说了半天的话,谢竣廷像个石膏雕塑般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察觉到不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风声掠过,花园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大舅哥,你看什么呢?”
谢竣廷收回视线,神色淡淡:“没什么。”
*
没想到今天矿上竟然给工人们加了餐,言霜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刚才撞见吴柳生的晦气一扫而空。
不仅白米饭管够,每人都有红烧肉和鸡蛋,还做了不少五颜六色的糕点。
他的吃相很好,就算肚子再饿也不会囫囵吞枣,认认真真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才满足地摸了摸肚皮。
这是他来到马来亚之后,吃得第二顿最满足的饭。
上一顿还是在水生家吃的。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
言霜推门进去,小陈正坐在床沿上擦他的旧皮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怨毒。
蒋奚偷偷告诉他,小陈不知发什么疯,回来以后就摔了一个杯子。
言霜愣了一下,蒋奚见他呆呆的,于是有些着急:“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小陈那个人……看起来阴得很。”
矿场里都是人精,他和吴柳生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不会挑明了说。
言霜听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等他回到自己床铺正要坐下,手一摸席子竟是湿的,像是被人故意泼了水,被子和枕头也不能幸免。
言霜没有出声,因为说也没用。
对方不会承认。他把湿被子抖开搭在床尾木栏,然后去洗澡。
回来时席子还是半湿的,他实在太困只好就着湿席子睡了。
第二天上工,孙管事瞧着他的精神不太好,反应也比平时要迟钝。言霜也连忙说自己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孙管事正要再问,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动静。
他神色一凛,快步迎了出去。
办公室里,谢竣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账单。
他手里翻着一页,蹙起眉心,叫住正要退出去的孙管事:“这几笔数目不对,上个月砂泵的维护费,跟采购单对不上。”
谢家的矿业公司在吉隆坡有专门的账房和会计团队,但矿场办事处这边平日只留了一个账房先生,管着矿场日常的进出流水。
那人今天恰好请了假,一摞单子摊在桌上没人能理清。
孙管事接过账单看了一眼,额角渗出细汗,忽然想起一个人:“头家,新来那个记账小工算数很厉害,不用算盘就能把账算好,要不让他来试试?”
谢竣廷翻页的动作停了,片刻后淡淡开口:“让他过来。”
作者有话说:
兄弟在旁边讲话,谢��盯妻狂魔:叽里咕噜说啥呢……老婆好漂亮。ps:他俩的人设卡出来啦!评论区抽50个小红包
第4章 欲睡 在未来老公面前丢脸也没关系
言霜后知后觉他这是感冒了。
矿场地处偏僻,昼夜温差大,加上昨晚睡的是半湿不干的草席,只是感冒没发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时代药品稀缺,医疗资源匮乏,不起眼的小病也会动辄要了人命。
他脑子昏昏沉沉,怕一个不小心睡着,只好去洗了把脸,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孙管事正在焦急地到处找自己。
“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抹了把脸颊上的水珠:“孙管事,怎么了?”
对方见他像被吓着,语气放缓:“头家那边几笔数对不上,你过去看看。”
言霜随即松了一口气,算账是他的强项,当初填志愿,银行高管的老妈和开会计事务所的老爸为他的专业吵了好几天,最后各退一步让他去了金融系。
他跟着孙管事去了谢竣廷的办公室。
听闻这里不过是谢家的无数个矿场之一,只是规模相对大一些。
然而办公室里的陈设处处透着讲究,奢华而极具年代韵味的木质长桌光芒幽暗,桌面摆了一盏很精致的西洋台灯、一个青花笔筒,还有一个看起花纹繁复的黄铜相框。
孙管事悄悄关上门出去了,言霜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谢竣廷坐在书桌后,身上是一丝不苟的英式西服,领带打得温莎结。修长骨感的手指握着钢笔,轻描淡写的动作之间,腕间的贝母宝石袖扣光芒流转。
他看了一眼,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言霜抬眸,老实回答:“言霜。言语的言,霜雪的霜。”
谢竣廷很低地应了声,把面前文件递过来:“看得懂吗,算吧。”
语气简短,惜字如金,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言霜把账单接过,认真翻阅了一遍,就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呼呼声。
谢竣廷靠在深棕色的真皮椅背上看着,少年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剔透,神色很认真。
几页账单在他手里过一遍,有问题的几笔被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更正的数字,又在末尾附一行简要的说明。
言霜算得很快,把账单整理好后交给了他。
谢竣廷接过来翻看。
纸张翻动的声响,言霜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对方没有发话他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
桌角的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言霜虽不太懂花,但也看得出这花品相极好。花团锦簇,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圈淡紫色的晕,浓郁的香味一缕一缕飘过来。
言霜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本来就在感冒,头昏脑涨的,香气一熏,像陷进了一团暖洋洋的棉花里。
三楼一整层,闲杂人等不能随意上楼,外面静悄悄的连脚步声也没有。
谢竣廷也不说话,异常专注地处理工作,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虽然保留了英文书写习惯,但幼时在祖父教导下刻苦练字,中文要写得更好,一手字写得洋洋洒洒,劲透纸背。
言霜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谢竣廷依旧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的脑袋止不住一点一点往下掉,在脑内幻想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家,面前是一张舒适温暖的大床。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想着就眯几分钟,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轻微的、沉闷的“砰”一声,他的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下,谢竣廷皱眉抬眼,冷隽的脸庞有些不悦。
他原以为少年会吃痛醒来,慌忙抬头道歉。
静待几秒。
对面的人却纹丝不动,小猫磕头般额头抵着桌面,瘦窄的肩看起来还没有自己的小臂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搁在桌上,连姿势都带着一股乖觉。
香气浮动,光线从木百叶窗的透进来。
在他白软的颊边覆了一层薄金色,像细碎的金箔,又像珠光潋滟的绸缎。
谢竣廷微眯了眼,神色不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熟睡打盹的少年。
接着轻微的鼾声响起,大概是因为感冒鼻子不通气,言霜困极了,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睡得更沉。
谢竣廷想起,方才在门口一照面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唇色也淡,像是病了还不自知,硬撑着来的。
孙管事送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大变。新来的小工就这么趴在头家办公桌上睡得正熟!
谢竣廷坐在对面安静工作,神色如常。
孙管事嘴角抽搐,心中如同有一万匹马奔跑而过,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多问,把茶盘轻轻轻搁下退了出去。
日光投射在地面的金线渐渐移动,墙壁上的复古时钟滴答滴答。
言霜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些冷,然后梦到自己差点摔下床,一个激灵醒过来。
茫然的睫毛轻轻扑动,他睁开眼盯着前方,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上班时间老板面前公然打瞌睡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头、头家,对不起……”言霜像犯了错的学生般语无伦次,耳根烧得通红,“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谢竣廷冷潭一般的深黑眼眸看他,似是在打量:“矿场上的伙食怎么样?”
言霜眨了眨眼,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板好端端地忽然体恤民情,是在查食堂有没有人贪油水?
他斟酌着回答:“挺好的,顿顿有米饭,菜也够吃。”
谢竣廷扫了眼少年瘦得不像话的身形,仿佛风一吹都能将他带到天上去。
他没有拆穿他,接着又问:“你的工钱一个月多少?”
言霜更警惕了,答得滴水不漏:“我还没满一个月,还没领过。”
谢竣廷唇角微抿,冷峻如霜的脸看起来高不可攀,声音也没有情绪:“你出去吧。”
言霜心情沉重地走了。
出门后他沮丧地站在走廊,脊背贴着墙壁闭了闭眼。
完了完了完了。
说不准要被解雇了,还会连累介绍他进来的水生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