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沈少禹头一回见他,就觉得这人生得好,此刻心里的怪异感更盛。言霜也真是的,一个男孩长成这样做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别再看那花儿了,还是先吃饭吧。”
沈妈妈是个地道的广东阿姨,面目慈祥却利落能干,一看就是操持惯了家的。
“少禹带同学回来啦?快坐快坐,汤就好。”
她端着汤出来,一眼看见言霜,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堆满了笑:“哎呀呀,这个后生仔生得好靓!就是太瘦啦,脸上都没几两肉。来来来,坐下吃饭。”
言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过熟络下来也就放开了。
爸妈从小教他要做个大大方方的孩子。
沈妈妈热情得不行,把白切鸡和豉汁蒸排骨都往言霜面前推,摆在沈少禹这个亲儿子面前的只有青菜。
“妈,好像我才是你亲儿子。”
“你看看你都吃成什么样了,让你同学多吃点,瘦得让人心疼。”
言霜刚喝完一碗汤,她又添了一碗。
“阿姨,够了够了……”他连忙摆手。
“什么够了。”
沈妈妈理直气壮,“这汤我费了好多心思煲的。而且汤是水来的,不占肚子。你们念书辛苦不喝点汤补补不行。”
言霜推不过,只好又乖乖喝了。
临走的时候,沈妈妈把自己做的萝卜糕和咸煎饼装好给他带回去。
“你拿回去,早上热一热就能吃,在外面吃不好你爸妈会心疼的。”她拍了拍言霜的手,“乖仔,有空常来啊。”
言霜抱着满满一大袋食物,眼眶一热。
伯娘也是经常盯着他喝炖品,让厨房做他爱吃的糕点,叫他小乖。
好久没见伯娘了……
沈少禹在门口催:“好了,别唠叨了妈,我还得送言霜回去,不然就很晚了。”
回到言霜租的房子附近,天已经黑了。
沈少禹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边,望着车窗外一栋临街的旧楼,外墙看起来灰扑扑的。楼下是间人来人往杂货铺,楼梯在铺子侧面,看着有不少年头了。
“你怎么也不租个好一点的地方?”沈少禹皱眉,“看着治安不太好。”
“这里离事务所近。”言霜说,“而且附近商行多,我那小助理跑起来方便。”
沈少禹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那你自己小心点。”
言霜下车刚走出两步,沈少禹又叫住他,追了上来,把纸袋塞到他手里。
“我妈的心意,你差点就落下了。”
言霜接过来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
沈少禹这才重新上了车,车子驶远消失了街头转角。
言霜抱着东西正要上楼,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夜风轻晃,街道上的行人和黄包车匆匆走过。
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言霜抿唇,应该自己多心了吧,这才转身上了楼。
何岁还在账房里收拾东西,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东家,你下课回来啦!”
“嗯,回来了。”
言霜把纸袋放在桌上,“我同学妈妈做的萝卜糕和咸煎饼,你尝尝。”
何岁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平日里再怎么机灵,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矜持不到几秒钟,就从袋里拿了个还有热气的咸煎饼出来,一边吃一边说:“好吃,东家你也吃。”
言霜笑着说自己吃过饭,想了想,问他:“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何岁嘴巴塞得满满,认真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呀。”
那应该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从知道兄长也在新加坡后,他好像有点疑神疑鬼的,
“哦!”何岁把饼咽下,喝了口水,忽然说道:“就是下午有几个陌生人上来,说是找错地方就走了。”
言霜眼睫微颤,压下心底的不安,认真叮嘱他:“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问什么,你多留个心眼。”
何岁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
言霜晚上睡得不好,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小序哥?”
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林知序,看模样应该是刚下船。
他比从前干练了不少,一身半旧的西装穿得很板正,头发也打理齐整,说话做事也越来越有老板样儿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起呢?”他提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进来,往地上一放,“从曼谷带的香米、红茶和果干。你拿着慢慢吃,吃不完也可以拿些送同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会儿我还得去陈老板那儿一趟对对账。”
言霜见他气喘吁吁,倒了杯水递给他:“小序哥这次来新加坡待几天?”
“三五天吧。”林知序灌了两口水,“你今天是去上课,还是去事务所?”
言霜垂了眼,好久才慢吞吞地说:“学校有个讲座,我打算去看看。”
林知序不懂这些学校里的东西,闻言没多想,拎起包往门口走:“那你去吧,晚上可能要跟代理行的陈老板吃个饭,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一起过来。”
言霜鼓捣了很久才出门。
翻出一顶旧帽子戴上,刻意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看不出什么破绽才出门。
到学校新落成的礼堂,已经人山人海。
沈少禹在人群里挤了半天,一回头看见言霜,霎时愣住:“言霜,你这是什么打扮?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少年耳朵有些红,压低帽檐鬼鬼祟祟地扫了眼四周,含糊地解释:“我早上起来头疼,吹了风就疼,只好戴个帽子。”
“怎么好端端的头疼,以前也没听说你有这个毛病啊?”
“就是这么巧……”
沈少禹没多想,拉着他就往前排走。
“那坐前面吧,听得清楚。”
言霜赶紧拽住他的手臂,磕磕巴巴道:“别别别,坐后面就行。我真的头疼,坐前面人会很多,很吵。”
沈少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嘀咕:“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怎么,有人寻你的仇?”
言霜抿紧唇,闷声:“真没有,不然我自己去后面坐吧。”
“行行行,走吧。”
两人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寻了两个位置坐下。
人越来越多,不多时便挤满了偌大的礼堂,到了后面,来迟的没有座位,就三三两两地站在过道边上。
讲台离最后一排隔着大半个礼堂,台上的人看下来,底下全是黑压压的脑袋。
哥哥就算视力再好,想从这么多人里认出自己,也是不可能的。
他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紧张了。
再往深处想,他离开都快一年了。
或许哥哥早就放下,也过上正常的日子,或许……他已经把自己忘了。
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气,说不清心里的庆幸还是惆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人上台说了简单的开场语,言霜一个字也没听清。
然后,一个身量极高的身影从侧边楼梯走了上来。他气质矜冷,步伐沉稳,走到讲台中央时周围最后的杂音也消失了。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黑眸沉冷地扫过台下的上千张面孔。
言霜轻轻抬眸看他,大脑一片空白,好久都没有回神。
哥哥。
他的心猛然一跳。
察觉到对方似乎要看向这边,他赶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心口像是被攥住,跳得又快又乱,灵魂都在颤栗。
因为留过洋,谢竣廷开口,是一口流利而冷淡的英文,语速从容中透着一种难以接近、贵不可攀的气度。
沈少禹忍不住在旁边低声感叹:“比报纸上看着还年轻,气场也太强了……”
言霜不敢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演讲的时间并不长,之后是剪彩仪式。
一众校董和侨领一边说笑,一边簇拥着谢竣廷往礼堂外走,记者们挤在走道两侧拍照记录,闪光灯亮个不停。
从言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点凌厉的侧脸和漫不经心的疏冷。
言霜呆呆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帽檐,趁着散场的混乱,跟沈少禹说自己头疼先走了,然后混在人流里出了礼堂侧门。
剪彩结束之后,校董们簇拥着谢竣廷在校园内参观。
马来亚大学得以合并落成,离不开各地华商的慷慨解囊。其中谢家的捐款尤为可观。
校董们一路殷勤介绍,谢竣廷偶尔颔首,兴致却似乎不高。
为首的一位笑着开口:“谢先生,晚上在莱佛士酒店设了宴,还请您赏脸,几位董事都想跟您多聊聊。”
谢竣廷礼貌笑笑,婉言拒绝了。
“实在不巧,今晚我已经有约了。”他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无奈地说,“家里那位还在等着,不好应酬太晚。”
原来这位马来亚的大矿主已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