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隔了那么久的分离,两颗心脏贴在一处,呼吸也渐渐同频。
“母亲曾说过,我很像祖父。”谢竣廷忽然开口,胸腔微微震动。
言霜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湿润的瞳眸怔怔地看着他。
“但我觉得我比祖父要幸运。”谢竣廷低头看着他,“毕竟小乖心里有我,不是吗?”
“当初你要抛下哥哥去法兰西,哥哥一时急了,手段偏激了些,是我不好。往后你想要的尊重和自由,我会尽最大程度给你。”
“霜霜。”
谢竣廷声音微顿,黑玉眸子里只倒映着少年的脸:“你愿意再和我拜一次堂吗?”
言霜静静和他对视了半晌,没立刻答话。
谢竣廷矜冷深邃的脸闪过不安,眼底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气息更沉,“霜霜还记得在槟城求的那支姻缘签?你当时没解签,哥哥可以告诉你,我们......“
话还没说完,言霜轻轻打断了他。
“我记得。”
“嗯。”谢竣廷黑眸更深,心跳得极快,“霜霜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少年眼眸弯成月牙,轻轻吻上他的唇:“月老都说我和哥哥是命中注定,天定姻缘,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
半月后,吉隆坡,谢宅。
一早谢梦澜就来过东小楼了,见言霜还没起床,只好又回去了,心里骂谢竣廷还是这么不知节制。
谢竣廷这次是真的冤枉。
在船上的时候,他怕言霜无聊,于是翻出了一副马来播棋陪他解闷。
这棋盘阉汤是长方形的,上下两列,每列七个小洞,两端各有一个大洞作“仓库”。
玩法就是两人各占一列,抓起自己这边某个洞里的棋子,顺时针一洞一颗地撒下去。最后一颗落在哪儿,再决定是继续走、吃子,还是回合结束。
虽然看着简单,玩起来却环环相扣,一步错步步错。言霜学会之后越下越起劲,到了家还拉着他不肯睡。
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碰上好玩的东西就收不住,棋盘一摆开就忘了时间。
两人在床上你一颗我一颗玩了大半夜。
他们回来匆忙,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这会儿,谢竣廷才把睡得满脸红扑扑的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洗漱。
少年还没睡够,到了浴室还不肯睁开眼睛,谢竣廷替他拧了毛巾擦脸,笑了笑:“到了成婚那天,凌晨就得开始沐浴上头,拜堂、祭祖、宴客一样都少不了。到时候小乖困得睁不开眼,可怎么办?”
言霜心说可不是嘛。
还好这个年代不流行旅拍,不然还得拍婚纱照、准备伴手礼、安排亲友的机票酒店就够他忙的了。
洗漱后,陈安端了早餐过来,两人就着和煦的晨光用过后,就去了书房。
谢竣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笺,放在言霜面前。
言霜有些不明所以,接过认真看了,才知道是一份嫁妆单。
上面列着新加坡新购置的庄园、他们住过的吉隆坡另一处私宅、几间临街的铺面,还有雪兰莪和霹雳几处矿场、橡胶园。
除此之外,另有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金存放在新加坡和吉隆坡两地的银行,还有细细标了件数和成色的首饰珠宝若干。
“哥哥,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少年眼睛睁圆的模样很可爱,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动物,耳朵也会动。
这是谢竣廷上次回来接受家法处置时准备下的,他眼底闪动:“岳父岳母不在霜霜身边,这是哥哥作为兄长替你备的嫁妆。都是按谢家人的规格礼制准备的。至于多出来的部分,走的是我自己的私账。”
言霜眨了眨眼:“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哥哥......”
“这些算什么?”
谢竣廷眼眸微弯,啄吻他的唇:“往后哥哥有的,都是你的。”
他捧在掌心的小珍珠,值得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
言霜还懵懵的,因为那张嫁妆单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结果没一会儿,西小楼的佣人又来请,说夫人让小少爷去花厅。
他脚步轻飘飘地跟着过去,刚坐下喝了口甜甜的花茶,谢梦澜笑着就将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他,说这是谢家的聘礼。
言霜接过来一看,这聘礼单子比刚才的嫁妆单子还长。怎么会有人这样,嫁妆和聘礼都一起出了?!
“伯娘,这……这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谢梦澜把他搂进怀里:“竣廷给你的,和伯娘给你的是两回事,但心意是一样的,小乖安心收下就是了。”
“若是可以,小乖也可把我当成母亲。”她顿了顿,笑叹一声,“我虽然没生你,但是真心把你当成小儿子的。”
少年闻言眼眶就红了,谢梦澜捧着他白净温软的脸:“不论从前种种,伯娘只希望你们幸福,白头偕老。”
......
婚礼的吉日将至,按规矩得有本家兄弟陪着走完礼数,谢世青主动请缨,要作为言霜的“娘家人”送他出门。
“这次我必须狠狠薅大哥红包!”
他心想作为谢家弟弟,大哥作为长兄且家主想怎么管教他都行,可若是言霜的哥哥,大哥就得给几分面子。
他怎么也算半个大舅哥了吧?辈分一下子就提升了不少。
谢世青绘声绘色地跟言霜讲起谢竣廷在宗祠那天的场面。
十几位族老脸如乌云,端坐在祠堂两侧,特制的藤鞭一鞭一鞭落下去,大哥直挺挺跪着,愣是一声没吭。
言霜咬着唇,努力不在谢世青面前哭鼻子,就静静听着。
谢世青说着说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开了谢家的先河。大哥不愧是大哥,确实是条汉子。他当初放狗咬我的事,我就原谅他了。”
林知序也从暹罗坐船回来,海上遇到风暴,差点没赶上日子。
偌大的谢宅家张灯结彩。
漫天瑰丽的红绸从主楼一路挂到东小楼,随处可见都是红灯笼和双喜字,连花园里的树木花丛都喜气盈天。
按习俗,婚礼前一天两人就不能见面,要各居一处。
言霜见谢竣廷听得眉头紧皱,原以为他会开口反对。
谁知喜婆说到不遵习俗便不吉利、不利于新人白头偕老时,他竟生生忍住了,压着唇角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一双漆黑的瞳仁深深看着言霜,仿佛世界上再无其他人和事。
谢梦澜在旁边瞧着自家儿子不值钱的样儿,简直没眼看,索性拉着言霜去试婚服,看看还有哪里要改。
上回拜堂,言霜觉得仪式已经够齐全了。
这一次他才真正意识到,马来亚华人的婚礼有多隆重、多繁琐。
凌晨用柚子叶沐浴过后,谢梦澜请来了宋家伯母替他梳头。这梳头的仪式也很讲究,要请夫妻健在,儿女双全,同龄人中最有福气的长辈才可以胜任。
宋家伯母长得面善慈祥,端详着镜中人,少年生得白净,五官像幅画似的,一双眼睛漂亮得让人心绪难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难怪谢家大少铁了心要和他结婚。
……
整个吉隆坡都在讨论这桩婚事。
都说谢家的掌权人疯了。
将来路不明的假少爷宠上天,竟然还要在宗祠堂而皇之地结婚。
排场盛大到让人咂舌,迎亲车队从街头浩浩荡荡排到街尾,不仅在雪华堂设了宴,宗祠的流水席还要连摆三夜,更有烟火表演,可谓豪掷千金,轰动全城。
连报纸也登了贺词,只提“谢氏大喜”。
眼见这架势,私下的议论声渐渐就没了。谢家在雪兰莪州权势煊赫,既然宗族都认下,旁人哪还敢多嘴,只剩殷勤恭贺的份。
言霜从凌晨迎亲开始就是懵懵的,
周围一片喧闹,锣鼓鞭炮声人声混作一团,喜婆扯着嗓子指挥这个那个。
原来结婚真的很累,而且他还结了两次!
言霜穿着喜服转来转去,各种仪式和习俗,差点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
谢世青和林知序还在旁边起哄,嚷着“大哥红包呢”!
人太多,言霜已经有些晕乎乎,慌忙中和谢竣廷对视上一眼。
兄长二话不说,单手将他一把提抱起来。
在喜婆和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就这么把人径直抱走上了车。至此,一行人也顾不上什么习俗了,赶紧上车跟在后头追。
祠堂里一切都准备就绪。
人群熙熙攘攘,族中长辈都端坐在两侧,香案上红烛高燃,满墙的烫金的祖宗牌位前供着三牲果品,烟气袅袅。
外面还围着好多看热闹的路人街坊。
言霜没想到,连水生一家和蒋奚也来了。
水生看起来长高了不少,陈淑仪怀里抱着小姑娘,捉着她粉圆的小拳头朝他笑。
他转过脸去看谢竣廷,兄长眉目温柔,低声道:“怎么了?霜霜上次不是还说想见他们?”
少年心口直冒泡泡,要不是周围全是人,他就要扑上去抱住他了。
正式拜堂之后,还有漫长的仪式,并不是传闻中的立刻送入洞房。
隔着一道屏风,外头人声鼎沸。
族老和喜婆还在宣读婚书,再将新人的名字写入族谱。等一切礼数走完,喧闹便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窗外不知什么花开得正好,幽香浮动。
身穿喜服的少年笼罩在光影中,被高大的兄长扣着后腰亲吻。
言霜羽睫颤动,脸颊还是红的,沉浸在刚刚拜堂的悸动中:“哥哥......不许亲了,等会儿有人进来会看见!”
谢竣廷忍不住低笑,他的弟弟还是这么脸皮薄,“小乖,大喜的日子,我们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