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江隋和朱利安下了车，又来开车门，让曾砚麒下去。没被绑起来的两人举起双手，白衣人押着他们进入那座废弃的宅邸。
依旧是从地下酒窖到几十米深的蜂后老巢这条经典路线，抵达地底时，面色冷峻的企业家已经在那里等他们。
江隋先跟他打起招呼：“好久不见了，维尔先生。”
埃兹拉��维尔鹰隼般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碾碎：“Chiang先生，我真是小瞧你了。”他很快看见手被绑着的曾砚麒，显然愣了一秒，但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啧啧，原来是这样，长得这样像，难怪连亲妈都没察觉出异样。不过，他身上这绳子，好像不是我的人绑的吧？”
江隋嘴角勾起浅淡笑意：“不是，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埃兹拉先生可务必让你的人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哼。”埃兹拉冷哼一声，“跑？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跑。”
江隋语气讽刺：“埃兹拉先生自诩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今天要不是我给你发邮件，你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窝都快被端了吧。”
埃兹拉轻轻龇了龇牙，表情狠厉。他一打响指，身后那面光秃秃的墙上骤然亮出投影，是魁立克岛上蜂巢中的一间小舱，仔细一看，段知言被绑在蛋形坐舱里，在他身前，两条机械手臂握着DL Ultra手柄，忙碌操作着。
埃兹拉嗓音沉得骇人：“上帝也不会随时关注每一只蝼蚁的作为。但只要我想，就能知道你们这些蝼蚁们究竟在做着怎样的勾当。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Chiang，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不再当一只蝼蚁的资本，为什么还要为那些浪费自己宝贵大脑的废物们与我作对？”
江隋冷眼凝视他：“凭什么由你来定义，人类如何使用自己的大脑，才算‘浪费’呢？”
埃兹拉面部肌肉开始扭曲：“根本不用定义，而是客观事实！明明拥有着自然界最精密、最完美的思维机器，却沉溺在无意义的娱乐、游戏、药物、du局中自甘堕落，这不是浪费是什么？这些珍贵的脑算力，本就应该被用于更有意义的地方，为更智慧的大脑所用，做出让人类文明更加辉煌的创举。”
“人脑不是机器，你，也不是上帝。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为了所谓的‘人类文明’而生。宇宙存在138亿年，地球球龄46亿年，而智人出现不过区区三十万年。放眼整个宇宙，人类文明根本无足轻重，渺如尘埃。所以，你的抱负和‘创举’更是不值一提。每个人短暂的一生，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轮不到你，也轮不到任何人指点江山。”
埃兹拉目光锁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兽，他额上爆出青筋：“不值一提？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当你们的上帝！”他回过身，冷冷看着投影中，泛着黄光的六边形舱内，动弹不得的段知言，“只要我想，就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让你的同伙被榨干所有脑算力，变成植物人。哦，还不止是他，只要系统全功率运行，那座岛上所有耗材，都会同时间被榨干报废。Chiang，希望你好好看着，因为这也会是你的下场。”
朱利安这时飞快抽出枪，瞬间瞄准埃兹拉扣动扳机。然而埃兹拉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动机，几乎在他移动的同一瞬间拉过身边的一名白衣人挡在身前，同时身体往一侧躲避，子弹穿过那名白衣人胸膛，血渍立刻染红亮白布料，而埃兹拉则毫发无伤。朱利安还想继续开枪，却已经被离他最近的白衣人一拥而上，夺走了枪，摁倒在地。
埃兹拉手一松，把那名中弹的手下扔到一边，昂着头道：“我早说过了，只要我想，你们做过的，想做的，即将要做的每件事我都能了如指掌。”
他再次转身面向巨大的机柜群，嗓音洪亮：“准备开启全功率模式。”
片刻后，广阔地下室各个角落的扬声器同时发出人工智能的机器语音：“即将开启全功率模式运行，请完成安全认证。”
头顶正中一道蓝光射下来，落在埃兹拉面部。只听冷酷的声音徐徐念出一句诗：“T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追寻崭新的世界，此刻为时未晚。）”
一秒后，蓝光变为绿色，机柜中主机单元呼吸的钴蓝色光芒亦瞬间转绿，深邃的地下室犹如被极光笼罩，朱利安死死盯着投影画面里的段知言，捏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扬声器中人工智能的声音这时却陡然变了一个音色����尤达平静地宣告：“系统已进入全功率运行状态，蜂巢解体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埃兹拉的脸色陡然变了，声音不稳：“你说什么？”
江隋嘴角上扬：“我的人工智能说，感谢维尔先生替他解开最高控制权限，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真的只是挑衅？”
埃兹拉愤怒地低吼：“中止程序！快中止！”
尤达的读秒还在继续：四十九，四十八……
这时江隋略微有些紧张，他催促起来：“尤达，抓紧时间，撤出来。”
然而，扬声器里同时叠加一层尤达的话音，和读秒的语气一样平和：“Emory，我不能撤出来，梁博士的代码并非一次性写入式，我必须持续劫持最高权限，直至自毁完成。”
“不可能！只要触发自动接管你就能跳出了，我们研究过的！”
“我对你说了个谎，Emory，给你的参数报告里，我改了一些东西。在这一层梁博士没有设置自动接管机制。”
“尤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十五，三十四……”
再过几秒，尤达就将同蜂巢系统一起，奔赴毁灭的命运，梁博士的那串神秘代码，犹如病毒，会反向感染劫持系统权限的尤达，他所有核心数据，作为尤达存在的一切记忆、存储、智能体的底层设定����也就是所谓的“灵魂”����都会随着那座庞大的蜂巢一同溃散。
“二十九，二十八……”
不存在的撤出窗口消失，尤达此时的嗓音已经逐渐变形，机器感越来越重：“Emory，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尤达，今天是我为你服务的第2879天，谢谢你创造了我，人类的世界很有意思，再见。”
江隋和埃兹拉陷入同等程度的崩溃，邪恶的资本家此时捂着脑袋，似乎在尝试唤起他的“超级大脑”，但显然已经无济于事，他怒号起来：“你真的以为，你能斗赢我吗？一个系统崩溃了，我还能再造十个，百个！”
此时的江隋也是满心怨恨，他咬牙切齿，对埃兹拉说：“你造不出来的，没有根代码架构，你不可能再创一个蜂巢。但现在这个也不可能重建，因为梁博士留了一手，想要重新运行根系统，必须要有他的声纹认证。维尔，你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梁博士。”
埃兹拉目中像要渗出血来，他与江隋都近乎癫狂，只有朱利安还维持了足够的冷静，在对峙中，他一刀砍断束缚曾砚麒双手的绳索，拉着江隋往蜂后巢穴的入口处跑。
埃兹拉的嘶吼在身后响起：“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白衣人和埃兹拉追出来的同时，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上升。当地面终于回升到到酒窖的位置，朱利安和曾砚麒一同拽着失魂落魄的江隋往豪宅外头跑。
“去圣母堂！”朱利安低吼。
他们跑进街对面的天主教堂，刚进门就看见头顶环廊上两名白衣人，举枪对他们就是一阵扫射，他们蛇形闪避，曾砚麒端枪开火，很快把他们拿下。他们往地窖跑，埃兹拉和他的爪牙脚步声已经出现在头顶，他们躬身在几座棺材后头躲避，望着远处墙上氤氲着暗光的虫洞凝神屏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虫洞对穿越人数的限制，埃兹拉并没带多少人手，枪声在地窖中炸响，埃兹拉透着邪气的嗓音发出嘶吼：“出来！Chiang，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以为你还能回到未来去吗？你毁掉了我毕生的心血，我一定会让你下地狱！”
三人谁也没出声，试图不发出声响，往虫洞的方向缓慢移动。两名白衣人走到他们躲避的棺材群附近，他们脚步震动，江隋头边的那具棺材顶部一块松动的装饰不合时宜地掉落。
“?！”那两名白衣人的枪口同时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就在几人对上眼神的刹那，曾砚麒和朱利安从黑暗中纵身跃起，拦腰将那两人扑倒在地，一阵混乱的枪声后，那两人被打昏在地，温兹利上尉和道森探员夺过他们手里的枪，与另一头的白衣人对射。
他们穿过棺材间的窄缝，突围到虫洞跟前。此时，枪战双方都耗尽了子弹，想必埃兹拉也没想到区区一夜暴富的宅男程序员这么难杀，加上虫洞限重机制，压根没带弹药补给。
于是两波人在虫洞前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两秒，曾砚麒眼疾手快，朝试图率先穿越虫洞逃走的埃兹拉扑过去。朱利安配合默契，飞出一脚踹退想要上前保护自己老板的一名白衣人，两人拳拳到肉搏斗了一阵，那人被道森探员一记重拳KO在地。
曾砚麒已然揪住埃兹拉衣领，对江隋呼道：“隋隋，你先走，回去！”
江隋大声道：“他们回到未来也会受到法律制裁，不用阻拦，我们一起走！”
曾砚麒紧紧抓住用力挣扎的埃兹拉：“你和道森探员先过去，只要这家伙去了那边，一定会关掉虫洞。”
江隋急了：“曾砚麒，我不管！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朱利安又放倒一名白衣人，他飞快对上曾砚麒的眼神，两人似乎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前FBI探员有力的手捉住江隋的臂膀：“Chiang，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有你懂得蜂巢系统的底层架构，你是指控埃兹拉最重要的专家证人，如果你回不去，那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江隋想挣脱，却如何拗得过孔武有力的前游骑兵，他只得拼尽全身力气，艰难挪步到曾砚麒面前，他眼中布满血丝，低声哀求：“Theo，跟我们一起走，求求你，跟我们一起走……”
小温兹利伯爵低头亲吻他的唇瓣，语声极致温柔：“Emory，听话，回到你的世界去。”
“我不要！我不许！”江隋眼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愈加疯狂地挣扎。
曾砚麒看向朱利安，下一秒，后脑勺一阵剧痛传来，江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中最后的记忆是曾砚麒的脸逐渐离他远去，而后，周遭只剩无尽的，黑暗。
＊＊＊
江隋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屋顶，他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生命监测仪器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哔，哔，哔，充满节律的声响。
“隋隋，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段知言的大脸从视线边缘撞进来。
“这是医院吗？”
“是啊，真的吓死我了，医生检查了说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偏偏昏迷了好几天，我还以为是朱利安下手太狠，把你脑子打坏了。”
冷淡的嗓音在角落响起：“说了一百遍了，我没多用力。”
江隋艰难转头，望向沙发上悠闲看杂志的朱利安，问：“Theo呢？”
道森探员放下手里的杂志，神情现出几分严肃：“抱歉，Emory，我尽力了。把你送回来后，我试图回去说服他，但同样作为军人，我无法拒绝他履行职责的决心。”
江隋已然没有崩溃的气力，他觉得疲惫极了，再次闭上眼，内心某处甚至祈祷着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
以太游戏前员工艾迪��简森所提供的内部资料，让FBI有足够的证据对魁立克岛展开调查。即便埃兹拉一回到2026年就着手疏散岛上那些“耗材”，但FBI行动神速，至少成功解救了一半被困人员，铁证如山。蜂巢解体后，那些斥巨资植入“超级大脑”的权贵们也纷纷与埃兹拉割席，失去庇护的资本家很快官司缠身。
这场诉讼旷日持久，江隋作为主要证人，参与了大部分庭审。最后，陪审团宣布埃兹拉��维尔包括剥夺民权罪、酷刑罪、联邦绑架罪、非法人体生物实验罪在内的十多项重罪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宣判时，江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与那位臭名昭著的罪犯平静对望。
埃兹拉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藐视，然而江隋并不会让他试图扮演落魄神明的企图得逞，他的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只有麻木的冷漠，对埃兹拉这样的人来说，不被在意，比遭到唾弃更令他寝食难安。
那一刻的江隋是宇宙，是星系，是几十上百亿年沉默的时空，就这样，不带一丝情感地见证着这个蜉蝣般渺小的人类，妄图扮演上帝，捏造“奇迹”的可笑闹剧。
＊＊＊
针对埃兹拉的诉讼持续了一年，第二年的纽约闷热的夏日和舒爽的秋天悄无声息地蹉跎过去。那位不惜一切扳倒全球第一科技巨头的曼哈顿新贵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坊间传言他过起隐士般的生活，上东区的奢华宴会从来请不到他。也有知情者透露，他甚至还在干他那份年薪不足他资产利息百分之一的码农工作，有的客户不明真相，竟然敢在会议桌上对他破口大骂，吓得他的老板����如今拿着从他那里融来的钱����战战兢兢，孙子似地灭火当和事佬，转头就把那没眼力见的客户拉入黑名单。
江隋彻底放弃了居家办公，每天搭乘纽约拥挤而脏乱的地铁通勤，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像一只龟壳把他保护起来，不让他堕入那个可怕的情绪黑洞。
十二月底的东海岸已经进入湿冷的寒冬，一个周六的午后，他开车从曼哈顿前往长岛。后座放着一大束红绿彩纸包装的玫瑰，还有装在系着银色丝带，精美透明包装盒里的姜饼人小屋。
车子缓慢驶过堵塞的曼哈顿街道，道路两旁闪亮的橱窗洋溢着圣诞的气息。广播里开始播放玛丽亚��凯莉的养老金曲目。
长岛的哈灵顿别墅门房的保安早与他熟识，铁门缓缓打开，穿挺拔制服的小伙跟他热情地打招呼：“圣诞快乐，Chiang先生。”
“圣诞快乐。”他回以礼貌的祝福。
作为礼数，他还是给大卫��哈灵顿带去了一瓶稀有红酒作为圣诞礼物。自那次在母亲的生日宴上丢了脸面，哈灵顿少爷就逃去了欧洲避风头，至今没见人影。
拜访完别墅的主人，他捧着花和姜饼屋，朝属于自己的墓园缓慢走去。他把花束和礼物放到那个人的墓碑前，海风攀上身后的悬崖，拂过他耳廓，寒意刺痛皮肤。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喝了一口驱散身体里的寒气。“喂，老古董，又要过年了，圣诞快乐。”他又闷一口，酒液尾调的辛辣灼痛他的喉咙，“嘶����话说在前头，我可还没原谅你，我这人记仇得很，敢抛弃老子，老子诅咒你到死。”
“啧啧……”风里依稀响起低沉的人声，“看出来你很记仇了，来看望逝者，只带一瓶酒。”
江隋的血液凝固了，脖子像被冻僵，费尽全身力气才转过头。
身后灰绿色草地上，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派克风衣，头发随风飘乱，一双湖水般深邃的眼眸含笑望着他。
“Theo……？”江隋喉咙发干，“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曾砚麒笑出声：“你认真的吗？这是你第一个想问的问题？”
江隋大脑停止转动，半天才又问：“你……怎么会？”
“简而言之，我没死，肖博士也没有。40年5月底，我的部队成功登船撤回英格兰，养了一个多月伤，我就回到了曼哈顿。我接见的第一个客人，就是肖博士。”
“所以……你是从回春堂来的？”
“嗯，不过虫洞时间好像有些错位，你们这里已经是27年底了。”
然而江隋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一切，曾砚麒伸开双臂，他朝他奔过去。阔别时空的相拥，融化他胸腔中冰冻的心跳，冬日微暖的阳光足以点燃炽热的吻。相爱的人无需再对彼此倾诉更多，这一刻，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切。
海岸悬崖边冷灰色的墓碑早已铭刻了不可改变的历史。或许过去注定无法改变……
但未来可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