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做保洁的阿姨也收拾好了。擦着手走过来问,“要给先生买些早餐回来吗?现在现做怕是来不及。”

“好,麻烦了。”周时予起身,从大衣里将钱包掏出来,递了几张现金过去,“带些粥和汤这种流食回来就行。”

刚交代完,周时予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之前常住的那边房子传来的消息:“小澈又发作了,刚才满地打滚,现在,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先生,我,我们不敢拦,怕又被他伤到。该怎么办?可以远程给他注射麻醉剂吗?”

18出来了,那间房子里,便只剩下07还在了。电话里说的小澈,就是指07。

在进入集训营,每人被称呼专属编号之前,他们也有自己的名字。07叫程澈,跟许星野一般大,进去时,才7岁。可现在,已经22了。而18,是江家的小儿子,叫江妄,比07大一岁。

本就是弃子进去的,出来后,也没家庭会要跟原家对着干,领他们回去。

在集训营那几年,虽然教了很多东西,但没教给他们如何正常的为人处世,回国后,也没许星野那么好的运气,可以上学读书有人抚养。

周时予虽出于人道主义和实验需求养着他们,但并不代表他有心情当爹当妈。教育小孩这种事情,不归他负责。

他只需要保证他们活着。

或者忍无可忍的时候,等他们在他眼里,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宰了。

无所谓。

“给他准备的药呢?”周时予问。

“他对那药的依赖程度似乎更大了。上次给的已经被他夺过去提前吃完了,这次的,没了。”

周时予静静地听着,有些烦躁。他手指在咖啡杯上拨弄了一下,将手把转向对侧,“既然没了,那就按你说的,远程麻醉后丢地下室吧。”

“那他万一后来醒了自残怎么……”

“刘姨,”电话里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时予不耐烦地打断,“人各有命。”

对方这次顿了一下,道了声“是”后,挂了电话。

周时予没去拿咖啡的杯柄,反而像托茶杯一样,将杯子底部托起来,轻抿了一口。

周时予低垂的眉眼被杯沿盖住,等杯子再被放下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停了个人。

“你不打算再继续给07买药了?”18问,语气倒是比昨天跟他交代怎么解开链子时的声音大了不少。

周时予轻轻抬眸,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早上8点。倒是醒得早。

等看完时间,他才将眸子转向18,“嗯。”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买卖D品都是犯罪,如果他这个根本戒不掉,难道我还要养他一辈子?”

“可……”18想给07说说话,但话到了嘴边,又想不到好的措辞吐出来,只烦躁地伸手挠了挠头,“可这玩意儿,也不是他自愿的。你当时决定给他D品压制的时候,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救他?”

这话有些质问的意思,话音刚落,周时予的眸色就冷了下来。

18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张嘴想说些什么补救的时候,周时予已经站起身,伸手,一下就将18的脑袋按在了桌上。

“咳咳咳咳……”

这突然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包扎的伤口,18觉得脏器里闷气在翻涌,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这次,周时予的手没挪开,依旧压着他,力道不变。

“得先自救,无果后才能求人啊。他落到现在这样,怪谁,都怪不到我头上吧?”

第234章 番外8 01×18篇

周时予的声音听不清喜怒,但语调沉着,不是平日与许星野谈话间玩笑的腔调。

亦或者应该说,在周时予眼里,07和他,都只是他豢养的白鼠,不配与他平起平坐,正常聊天。

“江妄。”

周时予的声音在那句反问之后,又重新传了过来。

这还是周时予第一次不以代号称呼他,而是连名带姓喊他的名字。18的咳嗽声忍了下来,被压制着的脑袋没动弹,余下两只眼睛往上瞥向周时予。

安静的,无措的,又有些期待的。

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眸光中闪过,只有18自己能看懂。

明明他都没把自己当人看,18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对眼前的人抱有期待。

“你听话些,我就不会对你下手。也请你自己保护好自己,因为你若是落得跟07一样的处境,我也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你。”

话音落下,18往上望的眸子就敛了下来。

双的很明显的眼皮盖下来时,中间折成一道深刻的痕。

07变成这样的过程,他多少有了解。07被人药物控制,当了叛徒,偷了周时予的车,帮忙绑了沈聿。后来,晏清河利用完人,就将人交给了周家。

但不知为何, 辗转到了原臣手里。在原家药物发作后,原臣给了他相似的D品吸着。等人送回别墅的时候,已经瘾症难戒。

周时予给过07戒瘾的机会,但这东西似乎能让人产生快感和幻觉,07沉溺其中,不想戒断,无法自拔。

周时予说得对,他不可能养个瘾君子一辈子。

而且,在周时予眼里,他和07,本质上并无区别。他今日能舍弃07,来日也同样会舍弃他。

“先生这是在干什么?”保洁阿姨买了早餐回来,瞧见桌前的场面,有意解围,于是将早餐拎过来放桌上。

周时予松了手,伸脚将椅子踢过去,放到18腿后,“吃饭。”

明明周时予的手已经松了一会儿了,可18的脑袋却还是在桌上顿了几秒才抬起来,顺着话坐了下来,望向摆到自己面前的早餐。

有鸡汤有稀饭还有豆汁儿,全是能让他容易下口的。

18望着早餐,又重新垂下了眼,“我没胃口。”

周时予挑眉。

他对付与他作对,跟他跳脚的18,得心应手。就像对付不听话的刺头,只需把他制服,他就老实了。

可反而,这人变文静忧郁后,他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知道,18体内有Favorite,体能会比普通人好很多,只要死不了,这点伤愈合是迟早的事儿。但他难得记得让人买了流食,病人一口没吃,也会让他不爽。

周时予伸手,将鸡汤挪过来,自己用勺子绊了绊,然后舀了一勺喂过去。

18躲开。

周时予更不爽了。

他忍着想将人下颌骨钳住,强制掰开往里灌的冲动,重新将勺子往前递了两分,“我数到三。”

“……”18这才伸手接过勺子,“我自己来。”

周时予这才撤开,身子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开始低头看手里一被爆出来就冲上热搜的新闻。

郊外废弃的上善医院发生了火灾,在灰烬里检测出了人骨的痕迹,并发现了原家那位神秘家主常年佩戴的那枚玉镶金的的扳指,疑似在火灾中遇难。

虽然尸骨还要进一步检测才能确定,但原臣和原家大公子已经不知所踪。

关于原臣,他没什么感想,他死是众望所归。但原修和……

周时予想起昨晚那个差点被他绞死的秦总。

那种为了爱人一腔孤往里冲的架势,明明愚不可及,可不知为什么,却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忽而也有些好奇起来,像他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会不会有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而只是为了某个人,这么不要命的时刻。

他想,应该不会有。

他向来杀伐果断,无利不好,所思所想,都以利字当头。

做人如此,交朋友也一样。

唯一没考虑过利益的一回……

周时予抬眼,望向安静喝汤的18。

像是察觉到目光,18脸微微侧过来,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疑惑。

晨光从敞开的窗透进来,将18半边脸打得透亮。那双浓密厚重的睫毛下,是一直都亮闪闪的眸。

他这双眼睛生得很漂亮,像汪透彻的清泉镜,所思所想,轻易就能从眸子里投射出来。

简单好懂。

像故人。

当初Favorite的黑斑转移到18脸上,污染了半边眼睛的时候,他还有些惋惜。幸好,在他的努力后恢复了原样。

“看什么?”

18用勺子在汤里戳了戳肉,瞥过去的眼光有些羞躁地收了回来,但没收几秒,就又克制不住地重新偷望回去。

这副小表情像只想偷鱼又担心被抓包的,呆头呆脑的鹅。

周时予自动代入了一下画面,手从桌子下探上来,半按住了额头,浅浅笑了一声。

18自然不知道周时予在笑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周时予撑住脑袋的那只手给吸引住。

周时予的手跟脸一样,上海人,却有江南水乡的美人长相。修长隽秀的指骨,每个关节的位置都透着粉。此番指尖张开,屈起来抵在额头两端的时候,那手指的弧度勾勒成画。

而画中,缥缈的群山下,是摇曳着的,菩提与莲花。

果然,越狠的人,脸蛋就越具有欺骗性,引得人沉沦。

更何况,周时予不光只有脸长得好。

他见过周时予的手、脚、脸、发和脖颈,无一不完美。

这样的人,有在任何处境都能把控全局的优势,也有惹得人自愿追随的本事。

这一点,早在小时候的集训营,他就见识过。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不同。以为在明知道周时予不是好人的前提下,他绝不会乱了心神。可千算万算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跟周时予共处这么多年的境遇,以至于逃不掉。

做实验体的,几乎没有童年。野蛮生长到现在,小半辈子过去了,可也如身陷囹圄, 根本接触不到外人。

所以,他对周时予产生别样的情愫,是注定的结果,唯一没算到的,无非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而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犯贱。在周时予明确警告他别对他动感情后,他还是巴巴地担心人的安危,跑去给人挡枪。

结果,果然,周时予只觉得他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