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还花呗
简弋想起之前,在没有遇见晏瑾来之前,他曾经约过沈景臣出来玩。
但沈景臣以有事推脱了。
他知道他在沈景臣心中的位置还算比较高,但沈景臣永远有更重要的考虑,永远不会直白地表达自己对他的情感。
也许沈景臣就是这样的人,他无法责怪。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性格很好、品行端正的人。
但晏瑾来不同。
迄今为止,晏瑾来有些过于迁就他了。
这让简弋有些不适应。
但每当他看到晏瑾来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
即便简弋知道自己仍旧在欺骗对方,仍旧故意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对待对方。
可他必须承认,他喜欢和晏瑾来在一起。
“你真的不需要工作?”他随便找了个话题,“就,一点点都没有?”
“几乎没有,”晏瑾来望着他,“如果生活都被那种事情填满,也太悲哀了吧。”
简弋笑出来,“怎么会,多少人都喜欢被权力簇拥的感觉呢?”
喜欢那种支配众生的感觉。
能让本该颐养天年的古稀老人,转身投身宦海翻搅世界。
权力的春/药就是会这般令人上瘾,就连沈景臣也不禁沉溺于此。
晏瑾来怎么会不喜欢?
晏瑾来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目光很深:
“你站在高处往下看,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你,但你知道他们望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脚底下踩的那座山吗?”
“我是会不吝啬动用权力和钱财,但它们是为我服务的。”
“我想追求我喜欢的人,我会用它们来使我获得成功。而不是为了它们,忽略我喜欢的人。”
他情不自禁望着晏瑾来,看那真诚的眼神,心尖有一瞬间的颤动,轻轻开口: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真正喜欢的人?”
他在问沈景臣,也在问自己。
“我遵从内心的旨意,”晏瑾来不假思索,“如果它告诉我,它很喜欢一个人,那么就是喜欢。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不该被纳入考量。”
简弋垂眸。
或许是晚霞的原因,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庞变得不真实起来,朦胧中有着冷的美丽。
纤长的睫毛在那对灰黑眼珠中颤动,荡漾开一圈圈温和的波澜。
他们走到墓地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橙红过渡到深蓝。
天地褪去灰蒙,即便夜幕降临,天空依旧晴朗。
这座墓地位于小镇东侧的山坡上,每一块墓碑都被漆成了不同的颜色。鹅黄、玫红、薄荷绿,在暮色中像一片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彩虹。
没有阴森与凄凉,只有安静的、和死亡达成和解的温柔。
简弋站在一块天蓝色的墓碑前,低头看着碑面上的铭文,忽然觉得这里更像一片专门用来存放回忆的花园。
其实他们没什么目的,只是不知不觉逛到墓地了。
“为什么每次,”他若有所思道,“我们相遇的周围都会有尸体出现?”
第一次是木乃伊,现在更是数不清的、各种年代的尸体。
“也许是在暗示,”晏瑾来说,“我们可以一同葬至时间的终结?”
这回答很浮夸,但真诚的语气弥补了这一点。
简弋望着对方,只见一双情深至极的眼眸。
他几乎要融化其中。
夜风吹过,撩动发丝,他感到额头上像滴了些冷水,一路蜿蜒流淌到他的衣领中。
简弋恍然回神。
继而他感到危险。
他忽然间感觉,晏瑾来像什么针对他的杀猪盘。
虽然这种想法毫无根据,并且相当荒谬。
他有什么需要晏瑾来费尽心思,用甜言蜜语哄骗的呢?
答案是没有。
所以,晏瑾来真的只是喜欢他?
这也太童话故事了。
他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何况很多时候,童话和现实一样残酷。
他还记得小时候看《彼得兔》的故事,彼得兔的妈妈说,他的爸爸被隔壁院里的夫人做成了兔肉馅饼。
想到这里,他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童话都没有晏瑾来更“童话”。
晏瑾来怔了怔,“你不相信?”
“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太夸张了,”他温和地指出来,“更何况,从物理学与宇宙学来看,这并不可能。”
晏瑾来挑眉。
“现代宇宙学的主流模型预言,宇宙将永远加速膨胀,最终走向热寂。”简弋回答得一板一眼,“时间没有尽头,只是宇宙会变得无限冷,无限空。”
“既然时间没有终点,葬至时间终结在逻辑上就是无法达成的目标。”
晏瑾来显然有些诧异。
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如此冰冷而理性的话语。
更直白粗俗一点来讲,晏瑾来可能以为他是什么脑子空空的花瓶。
他转头望向对方,只觉得晏瑾来比刚才更加真实了一些。
最吸引人的,是晏瑾来挺拔身形撑起的精良剪裁的风衣,笔挺的肩线与收束的腰身,其次是那张英俊无比的脸。
面容似巧手雕琢,深邃轮廓透出更甚的矜贵,眉眼间的线条锋利而分明,眼尾微挑,黑色的眼珠质地冷澈。
可偏偏,在看向他的时候,那冷澈都化作不设防备的惊诧。
简弋觉得有趣,便继续反驳对方的话语:
“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任何有序的聚集,包括合葬的骨灰或遗体都是一种低熵状态,注定走向无序。所以,我们不会共同葬至时光的终结。”
这是上大学的时候,学到的知识。
他记忆力还算不错,加之他那时没有逃课,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本以为这种知识再无用武之地。
谁曾想,他会在异国他乡,在陌生的小镇,晴朗的夜晚,对着某个他未曾想到会进一步接触的人讲出来。
晏瑾来笑了一下,没有产生被反驳的恼怒,反而道:
“至少你刚才考虑过这种可能了,对吧?”
简弋:“哪种可能?”
晏瑾来望着他的眼眸,慢慢地说:“关于我们一同葬至时光终结的可能。”
沉静两秒。
简弋率先移开目光,微微抬着下颌。
越过晏瑾来的肩膀,映入眼帘的是晴朗无边的夜空,灿烂的银河垂落,闪烁的繁星明明灭灭。
晏瑾来往前走了一步,于是他的视线又被对方占据。
“考虑过又怎么样,”他只好说,“我考虑过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我十岁那年,考虑过在自家花园里挖一个地下堡垒。”
“又比如,我在喝醉了的时候,好几次考虑过和我的男朋友结婚。这些我考虑过的事情,哪一样也没实现。”
是的。
说出来可能别人不太相信,但他偶尔真的考虑过和谁结婚。
清醒后,他把那些荒谬的想法归咎于酒精这种毒物的麻痹作用。
“你存在,世界就存在,”晏瑾来看着他,“你不存在,世界和时间也不存在了。无论在你的世界,还是在我的世界里,皆是如此。”
“所以,我仍旧坚持我的观点是正确的。”
简弋抬眸,心里有一瞬的震颤。但随即,他只是笑了一下,让自己把这当做一句深情的玩笑话。
晏瑾来望着他,抬起手臂。
简弋以为又要用吻堵住他的话,便无所谓地等待着。
晏瑾来的手在他肩头落下,只拈起了两片细小的花瓣,就把手抽回来。
简弋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
只感觉被人耍了。
“你是在期待我亲你吗,”晏瑾来却没放过他,“简弋?”
“可能吧,”他模棱两可地回复道,“亲不亲都无所谓,毕竟几十年后,我们也都会成为这些墓碑里躺着的人。”
“反正都会过去,你亲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在生我的气,”晏瑾来思忖片刻,问,“为什么?”
他缄默不语,轻轻眨了眨眼睛。
正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原因,他才不会选择说出来,不想让晏瑾来知道答案。
“但不管怎么说,”晏瑾来并不气恼,微微一笑,“我都真的要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