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也炸在温星的心头,他仰了仰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陆烬这个人,他后悔,他补偿,他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付出滔天的财富,愿意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但是要他好好的说一句道歉,却难如登天。
这一生,温星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以至于在这样的情况下,陡然听见了那句对不起,他的喉咙像是被石块哽住,半晌都说不了话。
他说不出没关系,许许多多的事情,也不是他现在回答一句没关系,就会烟消云散的。
但温星也没有抽回握着陆烬的手。
“你总是有点坏……”好半天,温星努力地地挤出一句话,带着哭腔,带着责怪。
“嗯,是。”陆烬坦然承认。
“但不会有人天生就这样的,你以前也吃过很多苦头吧?”温星想起他的身世,阵阵揪心。
有汗珠从眉间滑落,陆烬无声地勾了勾唇,温星总是这么善良,现在就已经在替别人找借口。
“那个女人。”陆烬从来不称呼她为自己的母亲,“我出生后一直是环姨在照顾,有了记忆之后,听了些佣人们的闲聊,我总会想去看她。”
妈妈这个词对于小小的陆烬来说很陌生,但是又令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
大哥的妈妈对大哥总是嘘寒问暖,连吃饭挑食都要操心,陆烬很羡慕。
佣人们都说是因为妈妈生病了没办法照顾他,陆烬就努力吃饭,期望自己快点长大,长到不需要大人照顾。
等到五岁那年,他终于逃过下人们的重重看护,溜到了后山,那是妈妈疗养居住的地方。
后山有片人工湖,湖边草坪开阔平整,倪微每天下午都会在这里晒太阳,这几年她很平静,再不作闹尖叫,守着她的守卫也放松了警惕,在远处闲聊。
陆烬瞅准机会跑过去,到她的椅子跟前,仰头看倪微的脸,很年轻,很漂亮,皮肤白得发光。
微风拂过湖面,撩起她的长发,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眼前小小的孩童。
一眼,便能认出这是谁。
倪微笑了,温柔地摸了摸陆烬的头,轻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倪微是个哑巴,从当初被抓她就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许多年后再次开口,竟是有些生涩陌生。
“陆烬。”
“陆烬……”倪微重复了一遍,笑着说这是个好名字,又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陆烬抿了抿嘴,向她靠近一步,极为小声地喊,“妈妈。”
一声妈妈,随风飘散。
倪微眯了眯眼,忽地咧开嘴笑得更开,她猛地起身,抓住陆烬的胳膊把他举起来,仔细端详他的脸,“你真像他。”
手臂传来痛感,陆烬忍不住皱眉,阳光刺眼,他瞧见倪微那张漂亮的脸笑得扭曲狰狞,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囚禁我,每天让我看你的视频,妄想用这可笑的母子连心将我感化,让我归顺你们东宁,出卖我的国家,哈哈哈……不可能!你这个孽种!”
倪微举着陆烬快速往前走,陆烬下意识察觉危险,不断地蹬腿挣扎,但他太小了。
说到这里,陆烬停了下来。
“她……”温星不可置信地摇头,几乎瞬间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把我丢进湖里。”陆烬平静地说:“湖边浅,我总挣扎着想站起来,她就踩着我的头按下去。”
温星受不了了,把陆烬的手攥得更紧,好像这样能够传递一些力量,让他好受一些。
为什么这样……温妈妈倾尽所有想让温星活,陆烬的妈妈却非要他死。
但其实陆烬早就已经无所谓,说起这些事时波澜不惊。
“后来守卫发现,把我救了。”
“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
“嗯,但是我还是会去找她。”陆烬说:“我父亲告诉我,她不爱我,我不信。”
一直到八岁那一年,陆烬一共去找了倪微十三次,倪微见他一次,杀他一次。
从第一次开始陆元川就知道倪微无法被感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但他愿意用她来给陆烬上一课。
他放任陆烬去找她。
等每次倪微差点得手,又让守卫去救他。
终于,八岁那年,倪微又一次对已经长到她胸口的陆烬动手,拿出藏在发间的簪子刺向他的眼睛,被陆烬躲开后,又要推他落水,结果自己踩滑,摔进湖里。
原本只在浅滩,她挣扎着站起来,陆烬就站在岸边看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熄灭。
那一瞬间,倪微的心好像忽然疼了一下,她迷茫地看着他,好一会,像是跟自己强调:“我不爱他,我爱我的国家,我所做的一切都没错!”
说罢,她自己往更深处跳了下去。
远处的守卫要去救,被陆元川抬手拦住,“不必了,由她去吧。”
“小少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一天,陆烬站在岸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浮浮沉沉,最终没入水中,再没有起来。
陆元川告诉他,要接受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无情,冷静地面对一切变故和打击。
是,陆烬学会人生第一堂痛苦的课程:接受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
但他学得太超过。
他再也不信任何感情,变得冷漠又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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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英雄
不知何时,外面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熟悉又嘈杂。
温星从陆烬口中,听到了他未曾见过也无法想象的童年。
听他说陆元川平时很忙,对儿子几乎都放养,只犯错时会严厉管教,平日家里都是陆衡的母亲在照顾他们。但她只对陆衡上心,对陆诚陆烬则是平平淡淡,话都很少。
陆诚总撺掇着别的小伙伴欺负陆烬,导致他的内心越发的孤僻冷漠,再发展到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的地步。
再后来,陆烬不想再待在陆家,去了军校。
直到现在,陆烬也不觉得陆元川对他全是算计。
多年来,陆元川总在暗中帮他处理许多麻烦,托人照顾他,也多次表示出对他的关心,但陆烬心头只烦他出轨一个疯子女人,生下他这个没人爱的私生子。
两父子一碰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呛起来。
但是,陆烬知道的,每一次他转身先走,陆元川的目光一直远远地、远远地目送着他。
后来他立了功,陆元川教导他不要骄傲自满,一边又悄摸把千挑万选出来的丁启明选到他身边当副官。
种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是陆元川无言的爱。
温星一直在哭,哭得喘不过气。
陆烬松开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不必伤心,他的仇定然能报。”
“那你呢?”温星哽咽着问:“你受过的伤,该怎么办呢?”
命运弄人,命运会给你道歉吗?会给你补偿吗?
不仅没有,现在还叫你身陷绝境,命悬一线。
“但我遇见了你。”陆烬轻声说:“或许,这是我的幸运。”
陆烬一直觉得自己如果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哪怕不择手段,可是人这一生不会事事如意。
眼前温吞善良的温星,如果是要得到他的喜欢,是需要天大的缘分的,陆烬17岁时运气好,遇见了,可是没有把握住。
25岁又遇见了,他还是搞砸。
本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数只有一次机会,上天已经足够偏爱陆烬,给了他两次。
温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察觉陆烬又开始发抖,他赶紧把陆烬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问他是不是痛得厉害。
陆烬似乎摇了摇头,又抬手摸温星的耳垂,然后忽地摘下了戴在上头的耳钉。
“怎么了?”
“星星,”陆烬握着他的手去触碰那枚耳钉,“我想做一件事,一直没有机会,好像现在可以了。”
“什么?”温星迷茫地看着他。
陆烬将耳钉抵在自己右边耳垂,又拉着温星的手,拿他的大拇指按在耳钉上,缓缓用力:“按下去。”
“不!”温星立刻想要缩回手,“这不是穿耳的工具,会痛的!”
耳钉并不锋利,要硬生生按穿耳垂,可想而知将会造成多大的痛楚。
“不痛。”陆烬握紧了他,不让他挣脱,“听话,没多少时间了。”
陆烬这么说,一下子让温星慌了神,陆烬趁着这个时刻,用力地连带着温星的手指按了下去。
温星轻呼一声,大拇指指腹按出一个凹槽,发麻发痛,耳钉生生穿过皮肉,在陆烬右耳垂上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
指尖碰到耳垂后的血,温星像被烫到一样缩手,陆烬顺着他的动作追过去,于温星额角落下一吻。
“好了,还有几十分钟的时间,到你来跟我说说话。”陆烬像是有点疲惫了,他让温星坐到自己腿间,把人面对面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温星肩膀上。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暧昧,可现在的环境,恩怨纠葛暂时都已远去,温星眼下讲不出拒绝的话。
“我……”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儿时的故事他几乎都已经告诉过陆烬,且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讲的地方。
“说你是怎么做到把桃男的资料不远千里,困难重重地带到首都的吧。”陆烬提议,“我想听。”
这事也是温星此生唯一能引以为傲的秘密。
“最开始,是我的朋友蒋莹,就是那个和县长一起被挂尸的桃男……”
陆烬没想到温星竟和那具尸体关系匪浅,落在温星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静静地听温星讲自己是如何发现蒋莹留下的手机里的秘密,又如何想方设法地把手机顺利带回青峦,再然后,又是如何跟游灵联系……
再到决定逃走时的种种波折和惊险,躲在元城和游灵失去联系的那几个月是如何度日如年,被陆烬绑回宁京之后多么痛苦。
“你把我手机收走,我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