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盲人是没有办法参加高考的。
特殊教育学校东北只有固定三所。
没有盲人可以来到正常的学校中学习。
但廖文川不这样认为,他从不觉得廖年年比之任何人缺少半点天赋在他眼里,小年甚至要比很多普通人还要自立懂事。
旁人还在上学的年纪,他家小年却已经能够做编织手工、想要去推拿赚钱,这样独立的心气儿是富贵人家孩子都比不得的。
廖文川很久之前便考虑过。
他们要在这里治病,公司也迁移部分到这边来,长居免不了,但他真的再也舍不得看到廖年年像小时候一样,自己一个人蜷在角落里....
最重要的,廖年年在这个世界上的牵绊多一些,他想活着的念头就会更强烈一点。
郭明志曾经就是音乐学校的骄傲,到俄罗斯参加过比赛,他来学校里同自己的老师说一说,这才算有了门路。
可正经学校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开了口子。
廖年年没有高考成绩,是无法通过正规路径进校学习的,廖文川决定捐赠新钢琴,为学校单独建设一个新的舞蹈教学楼,并且在廖年年学习期间免费提供煤矿供暖,要求不多,让廖年年旁听。
可以不要毕业证学业证,虽然只是旁听的资格,但也要求老师认真教学不能有任何歧视情况,以及家长需要陪护。
从古至今,无论什么年代,钱财都是硬通货。
廖文川财大气粗舍得砸钱出手阔绰,学校最后答应了旁听生要求,只是需要先看看廖年年是否有天赋,如果基础不行,还是无法招收。
毕竟这里的老师也没有教学盲人的经验。
今天就算是廖年年的入学考试。
但廖年年哪里知道,只当第一次摸到钢琴很快乐的弹,轻松的摸,曲子弹完仍旧觉得不够,又胡乱的按了几下,直到‘哆����’的一声结束,有些刺耳的高音又荡荡穿透耳膜。
郭明志刚要起身,谁知旁边的廖文川忽然鼓掌拍手,给他吓了一激灵。
“哥~”廖年年坐在皮椅上咯咯笑,觉得他哥鼓掌的声音特别大声。
即便没有所谓的观众,也永远有廖文川为他鼓掌。
“真好。”廖文川利落的跳跃上台,揉揉他的脸,将毛线帽掀开一点给透透风,这会功夫给累出汗了。
“真好呀?”廖年年知道他哥不懂这些。
“哥不懂,但就是觉得挺好。”男人的语调很中肯,蹲在他旁边问,“这琴好不?”
廖年年点头,觉得挺好的,比家里头的更软弹。
郭明志指了指楼上,示意让他带着廖年年先走,剩下几个老师准备讨论一番。
廖年年被拉起来的时候好奇问:“哥,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了。”
“没有。”廖文川带着他上楼。
这栋教学楼中上课时不时都在练琴,有不同的琴房,也有放置各种乐器的地方,走廊挂着不同乐器的介绍,廖文川陪着他走走停停,为他读每一个乐器的起源,历史。
廖年年听到了小提琴、大提琴、扬琴柳琴等等,长笛箫,这里能触摸到的专业特别多。
郭明志过了一会从楼下找上来,带着哥俩去了另一个琴房。
里面摆着的乐器都能让廖年年摸。
郭明志顺手掂量起墙上的一把小提琴,揉了几次弦,直接把刚才廖年年弹的‘致爱丽丝’拉奏出来。
“郭老师,你还会小提琴吗?!”
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乐器演奏出的声音却有很大的不同。
郭明志笑着告诉他:“这玩意就像你哥做生意差不多,一样通,百样松,学会其中一个,剩下的就算不能精通,也能差不多。”
廖年年尝试拉了几下,但有点难听,找不准音阶位置,力气也不足,揉不动琴弦。
几个人在屋子里转悠,廖年年玩的特别高兴,很多乐器的演奏方法和他想象中的都不一样,扬琴竟然是需要用一个像小筷子的东西砸奏,琵琶要戴指甲,柳琴需要拨片。
“好玩吗?”廖文川问他。
廖年年点头:“好玩呀。”
就是有点累,他走不动就要往哥哥的怀里靠。
廖文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杯子,随便在教室上找个椅子坐下,廖年年坐在他的腿上,脑袋往肩头上靠。
棉签沾水,一点一点的湿润了廖年年的嘴唇,甜味在口腔中慢慢化开。
廖文川问:“来一趟这么好玩,以后咱们常来,好不好?”
“常来?”廖年年抿着嘴巴里面缓缓浸入的甜水,“可是郭老师弄通行证很费劲吧?”
“其实来一趟,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声音就好了,”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全都记在这里啦。”
廖文川稍微靠前一些,想为擦擦鼻尖上的汗珠,“这给你厉害的,脑瓜这么聪明?”
廖年年感觉到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的把脸扭过去一些,等哥哥的脸凑近了,同他脸颊相贴的蹭来蹭去。
本想隆重宣布廖年年获得旁听资格的郭明志:“.....?”
“你要跟你老哥天天整这样,那这学就别上了。”他真不是看不得这种事,“哥俩怎么好回家上被窝子里头好去!这是学校!”
他嘴快,甚至都不等廖文川给小年的耳朵捂上便把话吐露出来。
廖年年捕捉到关键词:“什么学啊?”
郭明志清楚的告诉他,经过音乐系的三个教导主任研究,同意了廖年年拥有旁听资格,一切都和正规学生一样,只是没有结业证书。
如果身体有什么原因,也可以酌情请假,只用上一些专业课,如果对旁的课好奇,在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也可以去旁听。
“咋了?不高兴?”郭明志疑惑的问。
廖年年呆呆地坐着,眼睛慢慢的眨了又眨,还以为自己是在错觉之中,反应过来后,仰头问,“哥,你花多少钱?”
“啧”廖文川托着他的下巴,“没多少。”
“好不容易又挣点钱,本来我这个病就很费钱了!每天都在睡觉,哪能有空来上学呢?能不能把钱拿回来?你一说没有多少,肯定是老多了!编不出数来所以说没多少....”
“臭小子你以为很了解我是不是?”廖文川笑的眼眸发亮,“钱挣了不花,留着下崽儿啊?”
“可...”廖年年气结,又反驳不出来什么,毕竟家里的钱都是哥哥赚的,真花了钱他也没有办法呀!“可是你也太败家了!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廖年年坐在他哥的腿上气的直喘,自然又是因为心疼钱。
这都是小时候给吓着了。
郭明志不知道他们两人一路走来的艰辛,在廖年年很小,他们刚到鸡西的时候,廖文川那手每天回家都是血肉模糊的,廖年年不敢摸,一摸就是被烫的全是水泡的手,躲在一边焦心,年纪小看不见,什么忙都帮不上,那时候真是一分钱一分钱的挣,拿着命挣。
年幼的创伤和习惯很多人都会伴随一生,难改。
“商量什么?”廖文川的大腿颠起他来,轻轻的颤着,懒懒的说,“就这带钱你哥我还不能做主了?是你郭老师觉得行,再说了刚才弹的那么好,人家就相中你了,我能怎么着?”
廖年年把嘴撅的老高:“相中我就花钱呀?这是相中我人了,还是相中我钱了?”
男孩的脸蛋气鼓鼓的绷着,廖文川的手指在他脸上戳了两下,逗他,等人被戳烦了,就跟他说,“这以后有地方玩了,哥看你高兴,我也高兴。”
“哥要负担不起,还能让你来吗?治病绝对比学这玩意重要。”
廖年年又因为自己是个小拖累生闷气,口不择言,“我看你是挣点钱不知道怎么得瑟好了!”
“我去你的!廖年年,伺候你还伺候出错了是吧?真把自己当祖宗了?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说着,廖年年就被他哥放地上,屁股被抽了两下。
“抽两下就乐了?你什么毛病?”廖文川又把人拉回来,站起来,将他的脑袋扣按在胸口处,掌心抵着毛线帽来回搓弄。
廖年年抱住男人的腰,仰头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小声说,“哥,有你真好。”
舍不得花钱是真的,但他能来到这里学习,高兴自然也是真的。
这样的地方,他怎么会不想来?
一个正常的大学,周围都是正常人,新奇的体验仿佛进入了另一种人生,这样忽然出现的陌生感,让廖年年也有一种自己是正常人的错觉。
“那你辛苦哦...”
廖文川捏着他的下巴,唇瓣轻扯,又像搂企鹅一样将人抱了个严严实实,声音在男孩的耳膜边散开,同时好像震入了他的心扉。
廖文川说:“为咱们,不辛苦。”
他甚至说的都不是为了廖年年,而是为了‘咱们’
廖年年好,他就好,他们的小家就会非常好。
在哥哥的怀里廖年年从不挣扎,甚至伸手也回抱着,两个人静静的站着贴在一起,呼吸一起一伏,总是亲密。
坐在旁边的郭明志:“....?”
说不太妥吧,人家是哥俩,从小一块长大。
你说妥当吧,没见过俩男的整这出。
廖年年一瘦下来,脸上的稚气退了不少,能看出年纪不大,但毛线帽在脑袋上戴着,配上苍白的脸颊,有点像那种病气的古代人,男孩模样挺明媚的眼睛,亮亮的,以前孩子胖点还能说出他们是兄弟的话,瘦下来,越发不像。
他们离开学校时已经是下课时间。
路上三三两两下课的学生嘟囔着老师好严格,也有人说睡了一整节课困得要晕过去,还有人匆匆打闹着往食堂跑,险些撞到了廖年年。
“不好意思啊帅哥����”
人家压根没看出廖年年是个盲人,还不等廖年年回话,人已经跑远了。
这里很自由,不是一上课就只能屁股粘在椅子上,下课了身体要粘在宿舍床铺上,像风一样。
“这学期没有几节课了,正好小年不是再做一个多月的化疗就手术了?体验一段时间。”
廖文川攥着他的手:“觉得不好下学期就不来了。”
廖年年问:“还能这样呢呀?”
廖文川拉着他慢慢走,清楚的告诉他,“你想怎样就怎样。”
“这给你俩牛的...”郭明志翻了个白眼,直接去开车,很自然的坐在了驾驶位上。
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光照、微风徐徐。
廖年年把自己的脸凑近窗缝,眉眼舒展着。
在他闭眼感受风,耳边只有风声的时候,廖文川坐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的脸,看到他短暂的放松,仿佛悬了许久的心也稍微沉下安稳许多。
郭明志的房子就租在前一栋楼,还挺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