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盲人的世界正常人很难去懂。
这样的路,廖文川哪怕知道前面没有什么障碍,闭上眼仍旧会走歪,需要反复睁开去看,去确认没有走偏,六岁的廖年年那一夜究竟怎么走回的呢?
在冬日里,这条路也是被很多人走过,道路上的雪被压的扁扁的。
廖年年为了确认自己走的是正经路,没有偏移,需要反复蹲下来摸,确认脚下的雪全是被人踩扁的,为了救哥哥,他得找到路,他得回家借钱。
那年他只有六岁。
廖文川向来是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什么事儿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但他偏偏连这一段路都难以复刻的走下去。
他的命,其实在那一年便永永远远的卖给了廖年年。
廖年年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反而说,过去好多年啦,还把自己戴着两层手套的短短手展示出来,“而且冻疮好多年都没犯啦!”
他在表达廖文川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永远是个小太阳一样的人。
廖文川觉得这个世界最简单的事,就是爱上廖年年。
不是喜欢,而是真真切切的爱,想要为他付出一切,掏心掏肺的那种爱。
他们俩是专门过来吃席的,旁的迎亲什么都没参与。
廖年年不方便做那些,迎亲抢东西什么的怕给人撞了。
哥俩在路上闹腾半天,到的时间反而刚刚好,之前在沈城合作的周区长有两个儿子,还有个干儿子,回国前借了他们的私人飞机从过国外飞了过来,也是来参加这个小型婚礼的。
院子外已经放过红鞭,满地的硝烟味,廖年年最喜欢闻这个味道了。
放鞭炮等于热闹。
廖文川同陈建东打了招呼,廖年年落座后,他哥给抓了一大把喜糖往兜里揣。
廖年年说:“够了够了,别揣这么多。”
“好不容易参加一趟,揣就完了。”
廖文川真是恨不得廖年年多沾点喜气儿呢,使劲的往他兜里塞。
廖年年本就穿的有些笨拙,现在两个兜里被他哥塞的全是糖果,弄得像来人家婚礼进货来了,挺不好意思的。
只知道新郎官给自己做了很久的饭,还没正经讲过话见过面,廖年年拿着一颗糖果递给他哥,“我手套撕不开。”
廖文川给他剥了喜糖:“橘子的软糖,能咬。”
廖年年听他哥的话,说能咬的糖就咬。
他哥同他讲,整个院子里的大小和他们家差不多,摆了六个桌子,中间有个搭起来的戏台,木制的一次性,一男一女在上面唱二人转。
这是东北的老传统了,有什么大事喜事都请人过来唱这一段。
这次来的两个唱二人转的相当给劲,这场婚宴很小,但并没有因为人少就不认真表演或者敷衍,一口气旋啤酒,丢手绢转手绢,开嗓唱得样样好。
廖年年对音乐一直挺敏感的,在国外钢琴曲听多了,这样接地气的二人转反而听着特别舒服。
台上唱着,他的脚尖也在桌下跟着点。
俨然一副小孩样。
而且人家台上演节目的还有互动环节,问给不给力,支不支持,廖年年第一个鼓掌,半点不让人家的话落地上。
廖文川就撑着脸,侧着眼,笑着看他的廖年年。
廖年年含着糖,也是微侧着耳朵的,这样能听清台上二人转的声音,上面的表演者时不时还有抖包袱的环节,往台下扔一些喜糖,有一颗正好砸中了他的脑门。
这回廖文川可没心疼,说这叫做砸喜,砸到了就是送喜气,大家都不躲的。
于是,廖年年就板板正正的坐在这里挨砸。
脑袋乒乓被砸了好多下,新人正在挨桌敬酒,孙平凑过来搭话,廖文川回个话转头的功夫,廖年年扯着他哥的袖口说,“哥,我脑袋有点疼。”
“靠,祖宗,疼了你就吭声啊。”廖文川把刘海往旁边一拨弄。
他在这距离台上近,人家一抓一大把的糖往席面上扔,好巧不巧砸在脑袋上的全是软糖。
冬天室外的软糖,冻得邦邦硬。
廖年年还是个皮薄白肤的人,这一会的功夫脑门便红了好几块。
他哥一时之间又心疼又想笑:“你虎啊?”
廖年年呆呆道:“不是说不能躲吗?”
“不躲你好歹����”
正常人不躲,但是看到糖快砸在自己身上时,怕疼便会伸手接住,这样接福也是正常的。
但廖年年看不见,便只能干巴巴的坐在这里挨砸。
廖文川心疼坏了,给他吹吹脑门,“傻样儿。”
廖年年一哼:“哪傻啦?”
随后他从兜里拿出一堆糖,有点炫耀似的说,“这么多呢~”
“这得被砸多少下啊?”廖文川轻笑着问。
廖年年嘟囔:“十二下,我数了。”
他哥更乐了,赶紧用掌心使劲给他搓脑门,有好几块红的地方比较过分,他额头上的皮贴着骨头,这样红彤彤的样子,估计明天得青。
菜上的特别快,廖年年闻着特别香,自己从兜里掏出亮闪闪的廖勺子,等着他哥给自己盛饭开席。
盲人筷子用的都少,这勺子也有年头了,木头勺子都要被吃玉化了,算很多年的老物件。
廖文川知道他带了勺子。
但就这么像闪亮登场的掏出来一把勺子,场面未免有些过于搞笑。
新人敬酒到他们这桌了,陈建东的‘媳妇’是个男的,就是在波士顿见到的外国混血男孩,俩人穿一样的西装,挺登对的俩人。
“感谢来捧场。”陈建东笑呵呵道。
陈家在村里头的名声不好,说好听点是搭伙过日子,说难听了就是二椅子结婚,所以办的席面少,村里村外也没人来捧场,来的都是新人的朋友,人不多,但该有的都有,环节一样没缺。
廖文穿当年是真不知道俩男人也能这么干。
早知道,他早干了。
但仔细想想也未必,真大张旗鼓像陈家这么结婚,说闲话的太多了,小年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头去,少点闲言碎语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的。
每家每户的情况不一样,好歹他们两口子也是亲朋好友吃过饭的,手上照样戴着婚戒,不比人家缺什么。
二椅子办婚礼,人家都躲着。
十里八乡开大奔回来的廖老板来参加了,这正经是挺大的面子,陈建东特意倒了一杯白的跟他碰,他旁边的男孩名字特别有意思,叫‘关灯’
就是关上灯的关灯。
不过现在改名叫做关建北了。
“新婚快乐啊,拿着。”他除了把马学谦几个人的红包递过来,还拿了个小文件夹,里面是两块地皮。
好歹人家给自己做了挺长时间的饭菜,再加上以后想从他们手里学做房地产,这个关建北是西佛金融系的天才级人物,几百万四两拨千斤反手炒股上亿的玩,瞅着挺年轻的脸蛋,但脑瓜很聪明,廖文川说,就是这些年做生意没搭上线,不然早就该合作了。
人家结婚,他也不多说生意的事儿,就让小两口拿着。
陈建东看出他想合作的心,知根知底的人,“拿着吧,人家给的。”
小新郎官这才拿住他们的随礼。
“廖年年,起来问好。”他提溜着廖年年起来。
廖年年这一会功夫又把自己的勺子悄悄收了起来,老老实实举起一杯可乐,“哥哥姐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关建北发现他看不见,悄声同陈建东说,“我现在说话会不会吓到他?”
廖年年耳朵多尖啊,一下就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
听来听去,这才发现竟然是两个男人的婚礼。
亏他在人家大喜日子说了‘哥哥姐姐’
廖年年有点生气了,这不是在人家结婚给人添堵吗?气嘟嘟的坐下后,埋怨廖文川为什么不提前说,害他丢人。
廖文川有些犯贱的笑了,伸手逗逗他的下巴,“勺呢?听说他们这一圈做菜相当好吃,吃不吃?”
菜都上齐全了,廖年年早就闻到炖鱼的味道了。
虽然脸蛋气得嘟嘟的,但还是从袖子里把勺拿了出来,“这呢。”
“怎么还收袖子里了?”
廖年年说:“人家过来敬酒,我举个勺子,多给你丢人呀?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廖文川的老弟是个傻子!”
廖文川刚才一杯白酒下肚,嘴巴里有些酒气,双手捧着他的脸蛋仔细看着,随后诚恳询问,“不是吗?”
“廖文川!”廖年年气呼呼。
但冬天衣服太多了,根本掐不住他哥胸口的豆。
他生气也半点招都没有,掐了半天全是毛衣棉裤,最后只能张嘴等着吃饭。
“咱不在这吃。”廖文川用筷子给他挨个味道尝了尝,“上午里去吃,在这得呛风。”
来参加这场婚宴的,除了他们,估计没人是奔着吃饭来的。
但他们真不一样,真纯粹奔着吃饭来的。
毕竟是除夕,廖文川自己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一大桌子年夜饭,还说哪个好吃俩人拿着塑料袋打包点,晚上回去热了,边看春晚边吃。
“那菜呢?别人不得吃完啦?”廖年年尝了一个菜,眼睛一亮。
尝一个亮一下。
陈建东这伙人做饭都嘎嘎好吃,廖年年吃得直晃悠。
廖文川一看,直接准备把厨子撬走,以为是村里头找的厨师呢,领着人到厨房,瞧见许久不见的林立正在擦锅台。
“廖老板?”林立过来客套的递烟,“这么巧,早听平儿说你家在这边,一直没见过呢啊。”
廖文川客套的指了下廖年年。
林立就把烟递给了廖年年:“弟弟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