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瘦了就带人下馆子,胖了就给孩子做点饭,体重保持很正常。
眼看着年底,马上放假,廖文川接了个电话,叼着烟上外头场地里找人,“李开呢?”
“开哥今天不是陪钢铁厂的崔总吃饭去了,咋了?”马学谦从大吊车上跳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边你能不能看出货?流程会不会?”
“会啊,”马学谦点头,“看你们天天整,我当然会了,你干啥去?小年不是明天回家吗?”
“活祖宗学校惹事了,给我打电话。”廖文川骂了一声,“欠抽。”
“你可别在学校里头跟孩子这个那个的骂,忘了以前那个隔壁村的陈建东了?就因为在学校里头跟老师干仗,爹还当着老师面骂他,多少年没回来。”
廖文川冷哼一声,把嘴里的烟踩灭,“他敢!翅膀硬了?”
村里头的老师固定,孩子又爱面子,大多数跟老师吵架不念便进城打工多少年不回家。
“小年多懂事。”马学谦说,“成,你去吧,这边我盯着。”
“伊兰出货,佳木斯出货,这两个地方最重要,吨数核对,你盯着货上船。”廖文川嘱咐完转身就走,人刚到厂子外头又折返回来,上办公室里拿了一条‘玉溪’烟,路过马学谦身边,弯腰掀开他的裤腿,在袜子里头拿了几张钞票。
马学谦:“?”
“干啥啊!川哥!”
廖文川:“我身上没现金,自己上财务那支钱,学校说什么得赔钱还是什么,不够一会再让人上家里取存折,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尘土在工厂漫天飞,马学谦嘟囔着下次得把钱塞到裤衩里。
眼看着到了深冬,线车一趟要几个小时,廖文川有点着急,干脆自己开了个空的大货车往市区走。
运煤的重型卡车一般不跑空车,光油费就得半厢煤矿才能赚平。
但他惦记着小孩在学校里可能被老师骂了,脑袋里浮现的也是村里头的老师骂陈建东的样。
村里头原来就有个小孩因为跟老师顶撞被当着所有人的面骂,骂爹骂娘,他爹一来还抽了好几个嘴巴子,后来他就进城了,这些年也没联系。
小孩在学校做错事是经常的,但老师骂人在这个时候也不犯毛病,就是伤孩子自尊。
廖年年在家里被他惯坏了,现在已经是盲校的高年级学生,不知道惹了什么事。
老师在电话里说的很模糊他也没听懂。
开了一个点的车终于到了,大货车只能停在对面的街道里,他匆匆的拍拍身上的灰,又上公厕洗了把脸才进学校。
学校还是挺大的,除了最开始送廖年年去宿舍,他没怎么进来过。
前头是盲人校区,后面的几栋楼是聋哑的还有别的残疾。
整个学校里面都铺设了盲道,教学楼的盲道分类更多,一眼就能看出和别的教学楼不同,很好找。
廖文川一步三台阶的上楼,到了四楼,廖年年正抱着盲杖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一个劲的在挠手。
廖文川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火蹭的一下便上来了。
在鸡西的时候廖年年手上的冻疮发作不是很频繁,也可能因为张校长或者老师都比较关注的事,到了哈尔滨,这两年每到冬天,廖年年大半夜睡觉就挠手。
手套不戴,手能不难受吗?
“你是不是欠收拾?”廖文川走近一说话给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哥...”
“光干活忘抽你了?在学校给我闹什么事。”
廖年年碰上他哥就把手里的盲杖给扔了,伸手要往他怀里钻,拉手,“我没闹事...”
说话声都是怂的,这肯定是惹事了。
廖文川还能不了解他吗?
廖年年变了声以后还是个小男孩,不抽烟不喝酒的小孩都一样,要是没犯错早就跟他嚷嚷说冤枉,现在耷拉着脑袋,自然是因为犯了错,心里突突跳,心虚了。
“打架了?”廖文川挑了挑眉,捏着廖年年的下巴抬起来,“没伤着吧?”
廖年年一愣,好奇的问,“盲人都咋打架?”
看不到对方,打空气吗?
廖文川总忘,在他心里没有人比他小弟更正常的乖孩子了,“也对,盲杖来回挥也打不着,瞎打!”
一句话给廖年年逗笑了,两个小梨涡特别可爱,他眼睛大,茫茫然的睁眼盯着一个地方瞅,乍一看不觉得是盲人,时间久了就会发现眼神有些直,听东西需要微微迟疑的歪着脑袋。
廖文川捏捏他婴儿肥的脸:“还有脸笑,看来不是啥大事,没杀人犯法不用蹲大牢。”
说罢,他抬手揉了一把男孩的短毛,跟着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屋里头坐着两个老头一个女人。
三个人是学校的小官,一个是系主任,一个是廖年年的班主任。
另一个男人看起来穿的有些朴实,坐在角落里,仿佛没有他说话的份。
他带着人往里头一走,对方打量着廖文川身上的穿着。
廖文川今天来的着急,身上的工服也没来及的换,尽管已经洗过脸,但仍旧有些灰滔滔。
“你是廖年年的����?”
廖文川在工地里干,常年晒,皮肤黑一些人也壮,看着不像二十五六,稍微成熟些。
“他哥。”
“坐吧。”主任姓赵,光头,人不算太胖,“今天来,我们想和您聊一下孩子不上课的事,据他交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廖文川回头看了一眼廖年年。
人家知道自己犯错了,站在墙角抠墙皮呢。
“廖年年!”
“昂。”廖年年耷拉着脑袋,脸第一次涨红,说话怂怂的,“你出去待着。”
“啊?”
“我让你出去站着。”廖文川从凳子上起来,拽住他的手腕,“自己上外头把手套戴好,一会回家看我抽不抽你!”
廖文川身上的痞气特别重,说话威胁的气息听着也吓人,但廖年年出去了,他就不用听老师损他了,老老实实的上外头站好。
木门被关的特别严,廖文川不大想让这几个老师说廖年年的话从门缝中溜出去。
说真的,孩子犯错,老师叫家长,不就那点事吗?
犯错就批评,有损失就赔偿,孩子家长站在一起当孙子认错,这事便过去了。
但廖文川觉得廖年年没有给人当孙子的天赋,眼皮子浅,说两句肯定得哭,半点大小伙的样子都没有。
门关上后,廖文川坐在桌前,“可以了。”
赵主任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
哈残校作为省内重点,今年迎来了一次教育局检查。
因为是特殊教育学校,无论是从卫生、安全,还是课程方面都要比普通学生更加严格,检查通过才能进入下一年的省重点表扬对象。
今天本来好好的,从推拿课程参观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但还没等领导们下楼时,钢琴室就传来了一阵声音。
学校只有一台钢琴,这台钢琴也是学校为了应付检查才弄来的,多年来虽然开设了课程,但从不会真正的招生,培养一个音乐生将来就业不好会影响统计就业率。
人家领导看见了,听着弹的还挺好,批评了校领导有对课程感兴趣的学生就一定要扶持。
特殊教育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才对。
教育局的人一批评,来年的评校就得受影响。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廖年年每次到了中午晚上吃饭就上钢琴房里头瞎溜达。
只是今天方叶的班级不能蹭课,他才到琴房等人一块吃饭碰上了检查的人。
多长时间不清楚,廖年年也不说,但他却能在那些领导面前弹奏一首有些勉强的夜曲,没人教。
人家领导问他怎么学会的,是不是老师教的。
廖年年说不是,他是一个音一个音试出来的,试了半年才学会了这一个曲子呢!
就这一句话,学校音乐系是摆设这件事就浮出水面,校领导哪有不生气的?在电话里对着廖文川好顿吓唬,说什么廖年年弄坏了东西,得赔偿,又说让上头领导生气了巴拉巴拉。
廖文川听了半天,不就是小孩翘课玩泥巴被人发现了这点小事吗?
说到底,廖年年的班主任没发现学生丢了,这竟然不是失职?
他还没激眼呢,对方先蹬鼻子上脸起来。
一想到廖年年上课的时候偷摸往外走没人发现,他的血管气的突突跳。
“但是这位家长,我不是要指责孩子什么,作为校领导肯定是支持孩子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但你说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得为了将来考虑?学这些将来又不能当饭吃,他翘课玩一玩,害的我们整个学校的老师一年都没有了评优,是不是挺不好?”
廖文川反问:“他是什么样的孩子?”
还用说吗,是盲人,是特殊群体。
偷偷翘课,是盲人中不够识时务的孩子。
“而且我们学校就那一架钢琴,他根本不会弹,玩了这么长时间,好多琴键都坏了,您说说,这孩子是不是应该好好管教一下,我们要的就是个态度。”
廖文川问:“需要赔偿多少钱?”
赵主任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工人,“我估计不是你们家庭能赔偿得起的,校方这边就是想要个态度,您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上报教育局打个电话,就说是孩子不懂事乱闯,根本就是乱弹的,也没有什么兴趣学音乐,就做编织。”
这是让廖年年把错误都揽下去,给学校争取个再次被审查的机会,还想评优。
要廖年年承认乱走、乱动校方东西,承认廖年年是个坏孩子。
只要廖年年没有了尊严,那么他们就不需要赔钱。
廖文川问:“您方便透露个数吗?”
“我们买来两千多,这还是老款,稍微好一些的都要五位数。”
是很贵,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两千多元已经是一年的工资,还是不养家的前提下。
廖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朝着外面喊,“廖年年,滚进来!”
“哥...”
“这。”他打了个响指招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