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过完春节复工这几天,从各地小县城来的民工又把哈尔滨变成了个热闹城市。
学校门前的一条街被清扫的很干净。
有很多像方姨这样的家长专门过来陪着孩子社会实践,自发的将街道上的残雪打扫掉,尤其是附近的盲道,盲人多,用盲杖打滑,天下父母心都是这般心软。
哈残校每到寒暑假都会有不少民工过来做推拿。
这是学校这些年流传下来的传统。
外头正经的推拿可能一次要十元,还要等位,要不是脱臼之类自己治不好的,一些没进过城的民工那好意思直接进店去推拿,生怕多花钱。
残校假期学生出摊,价格便宜,手法也是正经学出来的,不少民工都更喜欢在这种露天的摊子上简单做做推拿解乏。
每次过完年十几天就会转暖不少,虽然还有点雪,但穿的够多也不会觉得冷。
像在冬天的话会专门推拿肩颈,手能伸进去,掰一掰脖颈,骨头咔咔响,更像专业正骨。
民工进城大多是力气活,肩膀扛水泥,弯腰举家具等,肩颈永远是重灾区,斜方肌有时硬的堪比水泥,就得靠推拿师用巧劲放松,这样晚上才能睡的更舒服些。
廖年年像小鸡一样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头抱着一根盲杖。
旁边的方叶正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坐在折叠床上的大哥嘴里念念有词:“你俩真是不一样,孩子,可别出来支摊,哪有这么干的?”
方叶平日给人推拿从不多话,今天也不得不多说几句,“他比我小,没劲儿。”
“没劲不算啥,可不能跳起来打啊。”
方叶觉得被打的大哥很可怜,想笑又不敢,“不收您钱,可别说他了。”
一场推拿至少要二十分钟起步。
廖年年虽然手法一般,前十分钟也还说得过去,但冬天摘了手套,他的手脚本来就很容易变凉,还有冻疮,冷了吧手就僵的动弹不了,没劲儿。
廖年年为了弥补,干脆用手肘拐大哥的颈部,拐不动便把全身的体重压上去,双脚离地可不是就跳起来了?
大哥的脑袋原本插在按摩床里,被廖年年怼的脸险些没按在地上,嚷嚷着没有这么按的。
人家大哥真不错了,看在孩子是盲人的份上被打了半天才说手法不行,要求换人。
方叶按完手里的赶紧给廖年年的这个大哥按了,还说不收钱。
廖年年抱着盲杖像小鸡崽儿一样坐在旁边,脸上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尴尬的,红彤彤的颜色。
平日里叽叽喳喳,真被人说出专业性不好,那也不能反驳,毕竟大哥说的也是实在话。
方叶边给人按摩边道歉,还说不收钱了。
但他们是盲人,来按的民工家里大部分都有孩子,体谅盲人小孩的处境,临走前还是给的原价。
方叶把钱塞进廖年年手里:“你的客人,给你。”
廖年年不要,自己给叶子添麻烦,特别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小声嘟囔:“本来以为顶多给我哥那样正常人添麻烦,没想到盲人也能给盲人添麻烦。”
方叶搬着小凳子跟他坐一块,温和道,“这不是麻烦,没事,谁一开始都是这样的,起码刚才的大哥说你跳起来拐人特有劲儿,只是手法还得练。”
廖年年听笑了,他的性格太好,人也天真,无论谁哄,说一句立马便乐呵起来,“你哄我的!”
方叶听出他语气的轻松,笑起来,“没有。”
两个人抱着盲杖坐在一块,年年问,“那我给你按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情况呢?”
此时此刻两人已经上了战场,是正经出来赚钱的,方叶也不好再骗他,“我强忍的。”
廖年年愣了愣,有些失落,“哦...”
人家方叶学了好几年的推拿,胳膊上有肌肉,学的专业就是这个,一天到晚的练,小年没事虽然上来蹭课,可他第一次蹭课才十二岁,岁数小的时候没劲儿,年纪大一些开始学了钢琴,练推拿的时间反而少了,这东西全靠经验,没经验堆,寸劲儿跟手法缺一样都不行,人家不买账说什么都没招。
廖年年蛮自责,方叶把五元钱分出两元给他,“算你给我的介绍费,冬天的人本来就不多,我拿大头,你拿小头。”
两张钞票攥在手心里,他心中滚烫,“谢谢叶子。”
方叶陪着他坐了一会就又有客人找来了,他便上钟,廖年年没客人时就乖乖待着,等方姨扫完雪,眼看着到中午,回家弄了饭又给两个小孩送来。
下午倒是还有个客人。
郭明志被他哥委托每天来带小孩上课,四点多买菜的时候路过街边瞅见他在道边蹲着,乐呵呵的上了按摩床准备体验一把,坚持了十分钟照样龇牙咧嘴的下了床。
他问:“你在哪学的佳木斯大拐?真正宗。”
廖年年噘嘴,伸手跟他要钱。
郭明志说:“不找你要点医疗费就偷着乐吧,再在这干两天,你哥卖几个矿都不够赔的。”
话是这么说,体验了大拐按摩,最后还是给了五元钱当捧场。
一整天下来,廖年年挣了七元钱。
这小孩特知足,拿着七元钱拉着方姨的手到供销社买了护手霜和手套,够够的,还给自己买了袋大白兔奶糖。
廖年年心中清楚自己手法不好,第一天能赚七元钱就特满意,第二天他在家里翻腾出来好多编织物。
全是之前给他哥编的,什么草帽呀、蓑衣、蒲扇以及各种打的络子,他哥全板正的收在纸箱里。
廖年年脑袋灵光一闪,抱着满满登登一个纸箱出发了。
干脆两份工,编织物也卖,推拿也做。
整天下来果然没人找他推拿,倒是编织物卖了六块五。
不过整整一箱子编织的东西统共才卖六块五!
人家方叶一天下来挣四十多元,廖年年是没办法比。
空闲的时间他就给方叶按摩,练一练手法。
当没人来推拿没有人买编织物时,廖年年就抱着自己的盲杖坐在街边玩BP机骚扰他哥。
给他哥呼过去后,他会特别期待的把BP机贴在耳朵附近,等着机器响起‘滴滴’的声音。
廖年年身上的衣服是他哥的外套,里面穿了很多毛衣衬衣,他哥的衣服更宽松,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长围巾,毛线手套,这些是他哥给织的。
他坐在折叠椅上眼睛茫茫然的对着街角,阳光往他的身上一打,白润的小脸笑起来特活泼,毛线帽耳包都不缺,给自己捂的特别严实,像是个穿戴整齐的小熊。
车水马龙的街道。
温暖洒落的日光。
还有‘滴滴’响起的BP机。
廖年年傻乎乎的坐在这里,觉得这样的日子特别幸福。
他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这样,有人来按摩呢,他就轻一些努力一些,没有人来时,他坐在这里等待别人来买自己的手工编织物,一天不多赚,五元十元,够自己吃饭,剩下的钱可以攒起来给哥哥买东西。
知道他哥有钱,但他觉得自己赚来的就是不一样。
廖文川给自己花钱这么多年。
他也想给廖文川花钱。
年年想,自己扛不起养家的重担,但帮廖文川托个小角落总是行的吧。
想着想着,他就又用BP机给廖文川传呼,没到一分钟,传呼机便在手中响了起来,男孩忍不住笑了笑。
小年又坐在马扎上畅想,想的特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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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文川到辽宁很顺利,这边倒是有个熟人干拆迁工头,叫孙平。
干了这些年在这也算个小领导,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兄弟一块干,他干拆建,清楚沈城哪些地方有商品房需要供暖,也认识几个老板。
这年头办事还是有人脉方便些,否则这些事都得是廖文川自己联系。
有人介绍顺利很多,晚上联系了几个本地的地产老板和行政科长吃饭,地点定在‘红浪漫商务歌厅’
饭局上无非就那一套,拍马屁陪酒签合同。
酒过三巡,该签的合同签了,酒桌上觥筹交错,马学谦头回跟着看世面,老板们怀里搂着美女唱歌,服务员跪着给人倒酒接小费,这种事在沈城似乎更严重。
正常想一块做生意,上楼一块按摩是少不了的事。
廖文川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兜里的BP机没事就响,他趁着里头老板们唱兴正浓的时候晃悠出门醒酒,顺道把账结了。
“廖老板上楼不?他们这一晚上花样多,沈城你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哈尔滨那边管的严,趁着没结婚好好玩玩。”
廖文川手里拿到了文件,笑呵呵道,“不是弟弟不跟上去,好不容易跟着钱老板干活,不好好把事办好了不给您丢面吗我联系个出货,争取凌晨就给您发。”
钱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中最典型的模样,地中海大腹便便,腿细,被人吹捧着心里自然舒坦,“哎,我选你,肯定是相信!”
廖文川借着给他紧急发货的名头到走廊里点了根烟醒酒。
包厢里着急上楼办事的男人哈哈笑着,被几个美女架着上楼。
马学谦岁数小,没见过这样的花花世界,跟其中一个老板谈的不错,也想上楼。
廖文川翻了个白眼,签了手里头的账单,放下笔就跟了上去。
红浪漫这地方白天看没什么区别,越到夜晚越璀璨。
门外停着白天看不到的轿车,金碧辉煌的门口还有专门的打手保镖,个个穿的都特板正,西装不便宜。
大理石地面被擦拭的反光。
廖文川也很少出入这样的场所。
即便是饭局也会惦记着廖年年而早回家。
跟煤矿灰打交道久了,兜里有钱也是个有钱的乡下人,跟这种地方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再说了,有搞那些杂七杂八特殊服务的钱留下来不知道能给廖年年买多少件新衣服新磁带,没必要。
他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家庭的重担压在身上太久,生活里也围着孩子转,这种事压根不在考虑范围。
追了两步,马学谦也被分配了个姑娘,搂着人,害羞的脸通红,他在兜里摸着钱,也想去体验一把。
“你他丫的喝多少?”廖文川一脚踹过去,给马学谦踢了个踉跄。
“两个人得加钱。”
“他喝多了,我带走。”廖文川提溜着马学谦的衣领子往楼下走。
马学谦的裤子撑起来,走路别别扭捏的,被他拽着几乎拖着地,有些尴尬的挡着,“川哥,你干啥啊。”
“你要死是不是。”下了一层楼,转角就是卫生间,他给人怼进去连踹了好几脚,指着他鼻子骂,“出来谈生意,少给我整这些五五六六的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