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其实平常也掉头发,只是医生一说完,他就心里头慌慌的,平日里的小事也注意起来。
廖文川把牛奶杯递给他,廖年年很乖的喝完了,又听见他哥在磕鸡蛋。
“不要蛋黄。”
“今儿28,都得吃了。”廖文川说。
“啊?都这个时候了吗?”
二月二十八,廖年年是二十九号的生日,但这个日子只有四年一次,每年到了提前的二十八号,廖文川不给他过生日,但会给他煮个鸡蛋吃。
廖年年特别不爱吃鸡蛋黄,在这一天也得干噎着吃完。
时间过的特别快,来来回回的竟然快一个月了呢。
廖年年闷闷的傻笑:“我是大人啦!十八啦!”
廖文川拆台:“四岁半,屁大点的小孩。”
四年一次的生日,廖年年从出生到现在才过了四次,距离下次生日还有两年,说四岁半也没毛病。
“哼!”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
“这话你说对了。”他哥使劲掐他的脸,“永远小孩。”
廖年年在屋里被喂饭,老老实实把鸡蛋也吃掉,漱口,伸手要摸他哥的脸。
廖文川低着头过来给他摸。
手指抚过男人的面颊,廖文川的胡子刮了,摸起来不扎手,鼻梁很高,眼眶骨是深的,再往上摸,是一个毛线帽。
“你在屋里头戴帽子干啥?”说着,他的手已经插.进了了毛线帽中,里面的手感就变成扎手,微微有些毛刺儿。
廖文川的头发没了。
小时候廖文川是寸头,长大了不怎么修剪也是正常的短发。
廖年年垂着眼睛,连忙两只手去摸,确定不是假的,声儿就有点颤,“哥,你咋成水煮蛋了?”
“去你的。”廖文川闷笑,“水煮蛋还扎手啊?”
“你不是怕以后掉头发不好看吗,哥跟你一块掉,没什么不好看的,戴着帽子别人看不出来,”他哥压低声音很神秘的告诉他,“别看你瞅不见,刚才来来往往搬家的人那么多,就你第一个发现了。”
廖年年的鼻子有点酸,眼圈一圈都染上水色,泪珠欲落不落的在里面含着,嘴巴也瘪了。
“干什么。”廖文川手动让他笑起来,“有点金豆一天天掉个没完。”
“那我能怎么办啊...”廖年年摸着自己的心口,很诚实的告诉他,“不得劲。”
他说着,两只手还在哥哥的脑袋上摸来摸去,这会儿有点着急,“那你怎么能都剃了呢?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咋不和我说!”
廖文川被他气笑:“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小兔崽子老老实实听话比什么都强。”
廖年年胸口一窒,鼻子更酸,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你怎么能这样...”
“到时候我头发掉没了,你的也剃了,出门别人都得看咱们了!”
“让他们看去。”廖文川给他擦着眼泪,“你戴帽子,哥不怕看。”
廖年年这样的小盲人最怕别人的关注和‘特殊待遇’
眼睛看不到,但他无论去哪里心中都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全部精力都放在耳朵上,竖起来听大家有没有议论自己是个盲人。
以后廖文川若是光头在太阳下走,自己戴着帽子,原本两个人还有一个正常呢,现在都不正常啦!
“光头好,洗头不用起泡沫,直接往后一抹,方便。”
廖文川说完,他心里又觉得酸又想笑,伸手怼男人的肩膀,“你干嘛!”
廖文川宽厚的胸膛整个将他环住,同他面对面的抱在一起,“哥就不想让你一个人不得劲。”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一个人。
廖年年咬了咬唇,任凭被他哥哥抱着,也伸手努力回抱,“你对我太好,我也不得劲!”
“哎呦呦,头回听说还有这种事。”廖文川掐他的脸,“得了,别哭,眼睛肿成核桃了。”
“那看起来好吃吗?”他问。
廖文川亲了亲他的眼皮儿:“凑合吧。”
廖年年垫着脚:“那我也尝尝你的。”
男人无可奈何低下头来,让他亲自己的眼皮。
廖年年有样学样的说:“一般吧~”
“小样儿。”廖文川揉着他的短发。
廖年年说他也要剪头发,反正将来都要掉光,那他也要和廖文川弄一样的发型!
家里毛线帽有很多,每年过年廖文川都买新的,俩人的衣服大部分一样,帽子也类似,总是一大一小排排放。
廖文川觉得他不用着急剪头发,毕竟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剪头只是想让廖年年别把这件事当个大事。
头发而已,没了还能长。
廖年年撅着嘴巴扯拽着廖文川的衣服,一定要剪。
家里没有镜子,廖文川是对着阳台的破玻璃剃的,用的是平时刮胡子的刮胡刀,头发太多,剃掉时会留下一层很薄的黑发颜色,瞧着更像是非常短的寸头。
家里搬东西的工人多,廖文川带着他坐在卫生间里。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剪头不?”他坐在小凳上仰头问。
廖文川拿不用的床单给他围在领口:“记得,后来你死活不让我剪了,平时就要求这一项花销。”
廖文川养孩子比较糙,他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样精细的对待一个小孩,刚来鸡西没多久,廖年年的头发变长了,他就随便拿个绳子绑起来,后来实在太长,用剪子剪了半天,之后领着出门谁看见都说像狗啃。
廖年年本来就看不见,所以更在意自己的形象,小孩也是有脸面和尊严的,因此哭了一场。
从此哥俩就专门上街边的两元剪发光顾。
反正只要不是廖文川手里剪出来的,廖年年就高兴。
但时隔多年,他终于又落进了廖文川的手里。
“真的剪?”
廖文川还是不太想下手。
说实在的,小年长得特别乖,短发软乎乎的,早上起来炸毛时像个小河豚似的。
廖文川经常早上起来什么都不干,靠在门框上看廖年年。
他睡醒坐起来不会先下床,而是炸着毛儿懵懵的坐在床上,太阳光照射过这些河豚小刺变成金棕色,眼睛睁不开,打着哈欠,坐好久,昏昏欲睡。
场面很温馨,太阳照着小年的脸,看着特舒服。
廖文川在家时,早上都得掐点来看他起床,等他喊‘哥’
要是没有头发了,以后早上起来...
“哥,你笑啥呀?”
“以后早上起来家里不能拉窗帘。”
“为什么?”廖年年呆愣愣的问。
“脑袋反光,刺眼。”
“廖文川!你什么意思啊!”
廖文川的指缝捏着他的短发:“舍不得给你剃。”
但廖年年心意已决,他让廖文川蹲下。
廖年年抚摸着他,廖文川的脸就任凭他随意的摸,时不时亲着他的掌心,男人的鼻息热乎乎的在手掌中游走,他说,“哥,剃了吧,我有决心!”
说着,他的手还在床单底下比量了一个加油鼓励的手势。
“哎呦喂,”廖文川咬了咬他的手指,“给你厉害的。”
廖年年眯着眼,特别有气势的拍拍自己的脑门,“来吧!”
“轻点轻点。”他哥伸手给揉了揉,“真剃了啊,不带后悔的。”
“嗯嗯!”
廖文川站起身,走到廖年年的身后,顺着这柔软的短发,很软,比旁人的头发都细。
如果不趁着还没化疗去剃,将来大把大把的掉发才会让人心里难受,这也算快刀斩乱麻。
廖年年的背影比正常十八岁的男孩要小一些。
医生说将来手术成功,说不定能再长一长个头。
这个瘤在廖年年脑袋里待了很长时间,从他三岁就卡在了视神经的位置,这些年早就坏了,没有复明的可能,因为坏死的太早,就像是长久不过血的肢体,时间久了就接不上了。
如果廖年年三岁刚开始视力衰退时能查出来干预,那说不定有机会。
但没有那种可能,这个世界能造出飞机大炮,就是造不出时光机器,也没有后悔药。
廖文川疼他,这些年要是没有廖年年,其实他也是没有家的人,挣再多钱,开更好的车又有什么用呢?没人看,没人陪,是很孤单的一件事。
说实话,但凡前几天他没有回医院,廖年年真的跳楼了,那么他也活不下去。
有人说,哥俩总是要分开的。
将来要娶妻生子,得有自己的小家。
原来廖文川也这么寻思了,甚至给廖年年存了个小折子以后给人家姑娘当彩礼,还想给他安置个小房子,如果廖年年娶的是个盲人姑娘,他可以住的近一些,方便照顾他们。
但现在不行了,廖文川清楚的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不仅仅是做不到看廖年年跟别人在一块,更做不到让这个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不放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多,没人能比他照顾廖年年照顾的更好。
廖年年是他弟也行,是他孩子也无所谓。
无论什么名头,他们俩人都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就这么好好的,两个人过下去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