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坐在程别肆腿上,谈既望低下头, 额头几乎抵住了男人的肩窝, 肩膀轻轻颤了两下,分不清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程别肆的手箍在他腰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身体微微的起伏,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慢慢上移,托住了他的脑袋。

他低声:“谈既望?”

谈既望抬起头,看着程别肆的脸。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几乎能看清男人眉骨下方的血管纹路,和那双深邃眼睛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程别肆, 我凭什么对你负责?”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你非要把好好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谈既望皱着眉, 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但程别肆的力气从来都比他大得多,程别肆不肯松手。

男人低眸看他:“复杂?”

“对,复杂!”谈既望的声音扬高了:“我们本来挺好的, 不是吗?你结婚过日子,我去新加坡待一阵子,大家相安无事,逢年过节还能一块儿吃个饭,多好?”

“你现在非要挑破,非要告白,闹着要我对你的人生负责,把事情推到现在这种地步,有什么意义?”

程别肆的下颌线崩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里情绪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谈既望,我们这两年感情,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吗?”

“谁和你有感情?”谈既望几乎嗤笑出声,他用尽全力,再度挣扎了一下,程别肆因这句话略一晃神,谈既望就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去。

两个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让空气变得有些发冷。谈既望走到桌子另一边,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仰头喝完,随后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程别肆,我们认识两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搁着半步距离,谈既望毫不客气道:“你不适合和别人谈什么爱不爱的,你就应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你就该立业成家结婚生子,一辈子不犯错,一辈子过你的太平日子,明白吗?”

“……”

“你凭什么定义我适合做什么?”

“好,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程别肆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差错,呼吸乱了一瞬,他闭了闭眸,道:“是我对你有,所以是我应该拿出合适的筹码给你,是不是?我已经做好了一部分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

“你来点。”

平板屏幕上是世界地图,人们印象里无比广阔的陆地在这片地图上依照比例缩小,成为汪洋大海的附属品,显得如此狭隘。

程别肆道:“你想去哪儿定居,我去哪里发展,你不用受到我的拘束,我单方面给你保驾护航一辈子,好不好?谈既望,你别动气。”

“关于程家的事,给我两个月。”

程别肆说:“我保证会解决干净。”

“我不会让麻烦事找上你。”

“……”

谈既望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已经飞出去很远,冲破大气层去到了缥缈的宇宙里。

明明他们已经处在决裂边缘,可程别肆却依旧用着以往那种,冷淡的、却又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对待他,走投无路般将自己的感情代价清算。

谈既望的头上仿佛架了个千斤顶。

“程总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说是我毁了你平静的生活,是我吗?”谈既望扶着椅背,朝他歪了歪头,以往这个动作他做出来是十万分可爱,现在眸底却只有残忍的烦躁:“你摸着良心说,是我吗?”

“是我逼你的吗,程别肆?”

“是我逼你跟我偷情的吗?是我哭着求着让你跟我上床的吗?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对我好的吗?”

他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像连珠炮一样。程别肆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处仿佛开了个裂口,呼呼地灌进去冷风。

“不是吧。”谈既望替他答了。

“是你自己愿意的。你看上我这张脸,你对我动了心思,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是任由我撩拨你。程别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是我强迫你走的。”

“对你负责?我不想这样。”

谈既望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事,我从来没有承诺过你什么,是你自己选择喜欢我的,是你自己选择放不下的,怎么到头来是我毁了你,全是我的错?”

“程别肆,你讲点道理。”

“你在我心里也并不特别,所以别让我难办,好吗?”谈既望烦恼地按了按眉心,疲倦道:“……就到这里吧。”

我们就到这里,无论是哪种感情。

“……”

“真他妈荒唐,没意思。”

谈既望起身拿了外套,随意地套上,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衣服拉链摇晃碰撞的声音。他也是真的有些烦了,神色倦怠,轻轻地拨了把头发,握住门把手,脚步停了一下。

程别肆想拉住他:“你喝酒了。”

“谈既望,我送你回去。”

谈既望冷漠道:“不用。”

“……”

“你放心,你结婚前我不会回来。”

谈既望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包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室内室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灯光依旧温暖,瓷器里烤着香薰,淡而温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谈既望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回廊,走向大门的方向。

服务生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想询问是否需要叫车或代驾,谈既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打了电话叫在附近的朋友来接。

程别肆一个人坐在包厢里

他面前还摆着那瓶开了封的Opus One,谈既望只喝了一小半。

程别肆垂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像。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平板的息屏按钮。屏幕锁定,漆黑一片,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程别肆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干涩。

然后他拿起那杯冰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沿着食道滑下去,某种灼烧感却在他的胸腔里烧得更旺,四肢百骸僵硬麻木。

“……”

新加坡距离北京大约4500公里,最短直飞航班所用时间只有6小时,如果时间安排合适,甚至可以做到当日往返。飞机这个交通工具真的很好,只要买一张票,就能轻松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可是。

他们的缘分似乎就到这里了。

谈既望或许尤嫌不够扎心。几天后,他们再次见了一面,这是谈既望去新加坡前他们的最后一面,在华途的办公室里。

因为合作事项原因,邵谌也在。

谈既望早就拿到了华途老板钦定的“无需通报即可上楼”权,他没有让周助理带路,径直踩着地毯来到了程别肆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板,打开门。

“打扰了,我送个东西。”

邵谌转着椅子回身,看见是他后挑了挑眉,笑着打招呼:“呦,小谈总?来找程总还是我啊?”

邵谌性格本来就有些轻佻,在国外待久了更是如此,说话间带着点儿逗小孩的意思。谈既望心想遇见对手了,下意识朝他绽开一个笑,露出一点儿虎牙尖尖。

“下次找你呗,去哪儿找啊?”

“那当然是����”

“邵谌。”

邵谌还想逗逗这个小少爷,还没开口就被程别肆冷声打断。谈既望似乎也才想起来他是来给程别肆送东西的,走近几步往桌上搁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给程总的礼物。”

邵谌扬起眉:“我怎么没有?”

“当然是没给你准备喽。”谈既望说完这句,没等两个人拦,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转身离开,留下邵谌一脸哭笑不得,心想年轻人就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看向程别肆手里的红包,忽然看见红包背面似乎写了什么字,好奇地支着下巴问:“那上面写着什么?永远不死?身体康健?”

都不是。

程别肆花了很长时间,企图脱离自身情感,以上帝视角去分析这段感情,让他找到更合适的应对策略。

但当他试图追溯开始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记忆早已经被渗透,每一段过往翻开都有谈既望的影子。这些东西掺进他心脏的纹理中,成为了他血肉质地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程别肆不是不懂,只是不甘。

他不甘的并非是无法企及欢喜,而是他甚至没有入场券,去对痛苦说出一句“我甘愿如此”。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个名字在心底持续烙印,然后对身边探询的目光说����

至此,无事发生。

“别好奇了,什么都没有。”

他把红包扔进抽屉里。

九千九百块钱,非常好的寓意。

谈既望写,祝:婚姻美满。

【作者有话说】

望望:大哥你快去结婚吧我祝你婚姻美满哈

第51章 彷徨至今

谈既望和谈从章真的八字不合。

到新加坡没两天他们就有了摩擦。

这个国家的雨季从十一月持续到次年三月, 漫长黏腻。谈既望抵达的那天,正赶上一场午后急雨,雨丝伴随着临近赤道极低纬度的特殊气候, 让谈既望落地时就感觉心情不太美妙。

办公地点在滨海湾金融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谈既望穿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系得端正,袖口妥帖地扣好,整个人难得收拾得人模人样。

但这份“人模人样”没有持续太久。

谈从章把一份资料扔给他看。

那是一份关于东南亚某国智能市场的调研报告。数据详实, 图表清晰,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有名词堆在一起,让谈既望本能地感到一阵头疼。

他硬着头皮看了两页, 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游移, 从报表的边角移动到桌面的木纹,从木纹移动到谈从章手边那只钢笔的笔帽,似乎这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都比这份资料要有意思得多。

“看完了?”谈从章的声音忽然响起。

谈既望回过神,怏怏的:“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