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确实是,我也是第三天的的时候最恼火。”郝好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今天就感觉好多了,医生说一般挺过第四天,第五天就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嗯。”女人缓缓地眨了眨眼,视线却一直都落在郝好的脸上。
郝好被她这么一直盯着,即便对方是个大他很多岁的女人,他心里依然有些别扭,这股别扭冲淡了他对对方那股没来由的好感,他转过头,打算结束谈话。
女人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小伙子,我看你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山城我以前也待过很久,说不定我之前还真和你有过交集,方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郝好闻言转头仔细打量了女人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说:“我应该没有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是吗……”见他不肯透露姓名,女人有些失望。
她终于转过了头,出神地望着对面的白墙许久没有再开口。
郝好看了一会儿手机,将关于虞灿的所有新闻都看了一遍,但最新的动态也就是白天他看过的那些,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手机,打算强迫自己入睡。
不管怎么说,他都要早点好起来才行。
正当他准备躺下的时候,隔壁床的女人又开口了,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悠悠说道:
“我其实也是山城的人,年轻的时候我还是我们村的村花呢,我们家也是村上条件最好的,早早地就住上了二层小洋楼,那时候村里的年轻小伙都想和我谈对象,但我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就一个也看不上,非要自己去外面找,找一份像书上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郝好这会儿已经躺了下来,他对陌生人的爱恨情仇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反正他也不困,就当个睡前故事听了,他没有说话,而是背对着女人闭上了眼睛。
女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墙壁,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才刚满18,脑子不够聪明,没有考上大学,就想着去城里打工挣钱,别看我只有高中文化,那个时候也算是不错的水平了,再加上我长得好看,一去城里就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工作后的第一个月就给自己买了一个BB机,还有化妆品,那个时候我过得可高兴了。”
郝好听着这枯燥又无聊的故事脑子逐渐变得昏沉起来。
“后来,我们上班的地方开了一家卡拉OK,那会儿都是最时髦的年轻人才会去玩儿,我也去了,就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
“他长得很帅,那个年代琼瑶剧影响了不少年轻人,年轻的男人都爱留小马哥的发型,看上去千篇一律的,只有那个男人不一样,他长得一脸正气,看上去就特别可靠,头发也是干净的寸头,看上去很精神,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和别人区分开来,我也是一眼在人群在看到了他……”
“他也跨越人群看向了我……”
“在我们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找到了琼瑶剧里说的那种一见钟情的爱情……”
郝好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脑海中又不禁想到了他和虞灿的相遇。
两个人相遇的那个盛夏在他的脑海中又快速地走过了一遍,记忆停在他们说开彼此心意的那个寒冷的夜晚,那一夜温热的相拥和极致的缠绵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不过到底是一副病躯,即便是意动了,身体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那个时候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根本不懂得男人有多么善于伪装,他疯狂地追求我,我没过多久就答应了,我们在一起才三个月,他就同我发生了关系,然后我就怀孕了,他没有逃避,顺势就向我求婚了,我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我没有想到,我们才刚结婚一个月,他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在一起的时候,他成熟可靠,彬彬有礼,可结婚后我才知道他原谅一直嗜赌成性,还有暴力倾向,他知道我工资高,把我的工资全都拿去赌钱,那个时候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我就想多存一点钱,以后生孩子的时候肯定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我跟他说,他却根本听不进去……”
“最开始,我们只是吵架,吵得很厉害,后来……”
郝好背对着女人睁开了眼睛。
“后来,他竟然对我动手了,好几次,都差点伤到了我的肚子……”
女人此时已经开始哽咽了。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打我的时候好像把我当成猪狗一样连踢带踹的,我吓坏了,陷入爱情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我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他喜怒无常,他不务正业,也绝对不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第207章 释然
“在他再一次对我动手,让我见了红,差点丢了孩子之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离开这恶魔!”
郝好听到这里,手忽然攥紧了拳头,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等待着女人接下来的话。
“他把我看得很紧,我只有等到马上要生产的时候,才终于有机会见了我妈一面,我跟她说了我的遭遇,我说我一分一秒也忍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日子了,我一定要逃离这里,逃离那段可怕的婚姻,我妈自然愿意帮我打掩护……”
“坐月子的时候,我和我妈就偷偷商量好了,她帮我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我有一个远方的亲戚在那里,她让我去投奔她,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了,心里只想着自己,我对那个恶魔的孩子也喜欢不起来,走的时候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留在那个魔鬼身边会怎么样……”
“我太自私了,完全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走后的一年里心里都还只是庆幸,庆幸我及时抽身,庆幸我远离了那个魔鬼……”
“我在京城待了3年,觉得过得不开心,又跟当时认识的好姐妹一起来了鄂市,后来我们一起合伙做生意,渐渐地也赚了些钱,就留在了这里……”
“那个孩子,我一直不敢想,因为他代表着我失败的过去曾经那个软弱的自己……”
“这么多年追我的男人也有过不少,可我都不敢接受他们,因为我知道我是逃出来的,身上依然背负着一段失败的婚姻,还有一个被我抛弃的孩子……”
“你说,这么多年,那个孩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有健康地长大吗?”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一道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作为回答。
女人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这些年也许是因为我老了,我开始频繁地梦到那个孩子,有时候我梦到他幸福快乐地长大成人了,有时候又梦到他被那个魔鬼折磨得奄奄一息,更多的时候,他都会在梦里质问我,为什么要那么狠心抛下他,为什么当初不带他一起走……每一次,梦里的他都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我很想看清楚他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想,他应该是恨我的吧,所以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没有叫过我一声妈。”
女人说完自嘲般地笑了笑:“不过我这样的妈确实也不配。”
她说完安静了片刻,又问郝好:“小伙子,你说,如果你是那个孩子,你会恨我吗?”
郝好视线落在虚空中,哑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又咳了几声,声音很是嘶哑:“抱歉,可能我有些��嗦了,我就是看到你,就想到我的孩子如果平安长大,应该也会是像你一样年轻,健壮的小伙子了,我现在得了这个病,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医院都不知道,我这心里……”
女人顿了顿后,才继续哽咽道:“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听着女人小声哭泣的声音,郝好用力闭了闭眼。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还是说他和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还存在一段未了的亲缘?
世界那么大,他们有可能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机猝不及防地重逢吗?
郝好又想起了那张被毁掉的模糊的照片,可他无论怎么回忆也想不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了。
以前他还无数次会想起这个生了他,却又从来没有养过他一天的母亲。
但最近他好像已经彻底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如果不是今天再听到这番话,他应该不会再去回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就是无关紧要。
郝好从前也幻想过无数次和他母亲再见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场景。
他曾想过要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或者是用最犀利,最恶毒的言语去刺伤她,好报复这么多年他因她所受的苦。
但是此时此刻,他真遇到了这么一个极有可能是他亲生母亲的人,他的心却意外的平静。
也许只要对一个人失去所有期待之后,什么爱和恨的情感都不会再滋生出来了,就算这个女人真是他妈,即便她这么多年真的在后悔,那都没有什么意义。
郝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拥有了虞灿,拥有了一份完整的爱,他也许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么豁达。
也正是因为他已经拥有了虞灿,所以他也不再贪心,不敢再想什么其他。
他这样的烂命,能够遇到虞灿,能够得到虞灿的爱也许就已经耗尽了他今生所有的幸运了。
他翻身躺平,闭着眼,神色平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也谈不上什么恨,反正大家就继续这么不相干地过自己的日子就挺好。”
“不相干……”女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湿透了的枕头上。
“也好……我缺席了这么多年,也确实不该再出现打扰他。”
郝好没有什么回应。
女人侧头看着他,是还想问一句什么,可看到郝好紧闭的双眼,她到底还是沉默了下来。
郝好听到身旁的哭声逐渐平息,心里莫名地变得空空的,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被卸下了,又好像彻底斩断了什么。
总之,他觉得挺轻松的。
心态一放松,他就被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郝好是被医生查房的动静惊醒的。
他一看到穿着防护服的医生就费力地睁开眼,心里下意识地期待了一下。
“郝好,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问话的医生是徐涛,郝好一听声音就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今天还行,就是嗓子还是很疼。”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虞灿还是没有回消息,他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08章 感同身受
徐涛看见郝好的动作,问道:“在看什么呢?跟对象发消息?”
郝好也没隐瞒:“嗯,他也是来援助的医生,昨天他还来看了我,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我很担心,徐医生,你能帮我问问他怎么样了吗?”
徐涛闻言直接说:“虞灿是吧?他应该就是太忙了,睡得不省人事了。”
郝好没想到徐涛竟然知道他和虞灿的关系,他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怎么知道是他?”
徐涛隔着防护服笑了笑,把护目镜又给上了一层雾气:“你昨天睡着的时候我和他查房来看了你,他当时就跟我说了你们的关系。”
他善意地打趣道:“你们俩还挺配的,都帅!”
郝好看他这副轻松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心了些,他笑了笑,说:“谢谢,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再值班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徐涛给郝好测了体温后做好记录,说:“你好好休息,别多想,现在医院里面特别忙,很多时候医生都是连轴转,累都累死了,根本没有时间看手机,我自己都好久没跟家里人联系过了,这都是正常的。”
郝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徐涛叹了口气:“唉,只要你们能恢复健康,我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所以你们要加油,争取早日康复,知道吗?”
郝好笑着点头:“好!”
说完他余光发现隔壁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心里突了一下,连忙问道:“徐医生,隔壁床的病人怎么不见了?”
徐涛回头看了一眼:“她啊,她今天凌晨的时候病情加重,现在在用人工肺维持呼吸,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郝好闻言心口猛地一颤:“怎么会这样……昨晚她不是还好好的吗?还跟我说了好多话,怎么突然就加重了?”
“她本身就有基础病,体质也偏弱,这种情况的病人是最危险的。”
“那她……”郝好很想问她还能不能活下来,可他话到嘴边却又胆怯了。
原本他对那个女人是无感的,他也不打算和她产生任何交集,可现在知道她有生命危险,他的心里又控制不住地感到难受。
徐涛很忙,给郝好检查完后就匆匆离开了,没一会儿,隔壁床又转来了一个新的病人,是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郝好看了他一眼后就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