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一个人在病房的时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上演一场喧闹的默剧,舞台和观众席泾渭分明。
人在脆弱的时候无人可依是最可悲,最孤独的,再独立的人也会在这个时候被孤独击垮。
幸好……
虞灿看着面朝着他睡着的郝好心中无比安定。
两人虽然隔着一条走道的距离,滞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虞灿闭上眼,极力忍耐着身上的痛苦。
疫情的迅速扩散导致了各大医院的床位都严重不足,病房里的病友更新的很快,有时候一个人才走了没多久,很快那张病床上就会躺上新的人,这种情况郝好在住院的这些天里已经看了太多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他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虞灿睡的病床上就换了一个人!
郝好猛地坐起身,脸色瞬间白了。
“虞灿呢?”他一把抓住正在跟新的病患沟通的医生,焦急地问道:“医生,之前这张床上的病人呢?他去哪儿了?”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换班过来的,他不是我负责的病人。”
郝好心下慌乱,手指不由地微微颤抖,他赶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竟然一睡就是四个小时!
“怎么睡了这么久!我怎么什么动静都没听到!”郝好不安的抓了抓头发,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怪他太放松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因为回到了虞灿身边,他就松懈了下来,不由地就陷入了深眠,可怎么他一睡醒虞灿就不见了呢?
郝好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问那个医生:“医生,这张病床上之前是我的爱人,他突然换病房通常会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医生闻言回头同情的看向郝好,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准,你先别担心,说不定他就是症状减轻,被换到外面搭的临时医院了呢?现在被感染的病人太多了,病床严重紧缺,这也是正常操作。”
郝好知道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情况,毕竟之前虞灿的状态就不算好,一直高烧不退,还那么憔悴,怎么可能四个小时后就好了!
那么,只能是另一种情况了。
虞灿,很有可能和那个陌生女人一样,病情恶化了……
第217章 无能为力
郝好强压着心里的慌乱,又问道:“医生,那如果他是病情恶化了,他会在哪里?”
医生见郝好自己也猜出来了,也就没有再隐瞒,他直接说:“如果他病情突然恶化,应该是无法自主呼吸了,估计是上ECMO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们年轻人身体素质好,最后还是有很大几率会转危为安的,你还是该好好休养好好休养,争取早日康复,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出院,多好啊。”
这句宽慰的话郝好这几天早已经听腻了,它丝毫无法减轻郝好心中的担忧和慌乱。
医生走后,郝好独自坐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一直在哎哟叫唤的大爷心越来越沉。
刚刚他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到了虞灿的手机,看来是虞灿被转走的时候放在他这儿的。
这至少能说明当时虞灿的意识是清醒的,怪不得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郝好都能想象得出来虞灿当时是怎样忍着不适让护士小声点别吵醒他的……
想到这里,郝好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怪不得虞灿今天要说那么多不吉利的话,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原来虞灿早就知道自己情况不好了,还故意在他面前装得那么轻松,还和他说了那么多话……
说好的一起活下去,虞灿当时难道是在骗他吗?
郝好点开虞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好多未接来电,有顾禹碹的,有吴维的,还有虞灿小舅的……
最后一通是虞婉打来的,就在十五分钟之前。
郝好盯着那些红色的备注,心里很难受。
虞灿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把自己自我隔离起来,他时常会给郝好一种他们同病相怜,都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的错觉,可实际上关心虞灿的人有很多,只有郝好自己是真的无人问津,除了虞灿就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了。
先前跟虞灿聊了那么多,虞灿刻意把死亡弱化成一次漫长的离别,他给了他一个必将重逢的念想,难道虞灿以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就真的可以让他自己一个人独自活下去吗?
郝好沉默着起身,低着头来到了病房门口。
走廊外的护士看到他出来连忙喊道:“��,那个病人,你去哪儿啊?你还没康复,可不能乱走啊! ”
郝好转头看向护士,问道:“护士,我想问一下重症的病人都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护士朝他挥了挥手,说:“现在外面乱的很,你最好不要乱跑,万一感染了什么其他病毒怎么办?”
郝好隔着防护服看见了护士眼下的黑眼圈,他抱歉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现在没法安心休息,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的战友现在都是重症,我必须得去见见他们才能安心,麻烦你告诉怎么走,我就去看看,行吗?”
护士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唉……行吧,重症病房就在走廊尽头,你去远远看一眼吧,看完就回来休息,别到处乱走,记住,只能在这一层楼走动,不去去其他楼层,知道吗?”
“知道。”郝好点了点头,沉声说:“谢谢你。”
护士摆了摆手:“不客气,你……你也想开点,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打起精神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郝好笑了笑:“你说得对,活着才有希望,我会好好活下去,等着他们一起离开医院的。”
护士的眼睛也弯了弯,朝郝好做了一个打气的姿势:“加油!”
“嗯,加油!”
郝好来到重症区的时候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他先去看了许久没有消息的许强,但病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和他记忆中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实在是有点对不上号,他花了好些功夫,反复观察对方的眉眼,这才肯相信,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许强的身上到处都插着管子,他眉眼紧闭着,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要不是仪器上仍在活跃的数值,郝好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活人。
郝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身,又继续往其他病房走去,一路过去,他看见了许多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被冰冷的仪器缠绕着,在和死神做着最后的搏斗。
也许是物伤其类,郝好面对这些陌生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强烈的悲伤,如果没有这该死的病毒,这些人此刻应该正在和他们的家人团圆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年吧……
此时此刻,郝好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普通,他读过书,当过兵,拿过功勋,但在这样一场浩劫面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像虞灿一样的精英人才冲在最前线,为他们冲锋陷阵,这是不公平的。
思索间郝好终于找到了虞灿,他的爱人也和其他人一样,浑身缠满了冰冷的仪器,他惨白的脸嵌在枕头里,紧闭的双眸将世界彻底隔离在外,郝好不由地伸出手掌覆在玻璃上,他真害怕虞灿再也不会醒来。
找到了虞灿后郝好哪里都不想去了,他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虞灿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值时不时地波动,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受苦。
这一刻,郝好在心中求遍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神仙,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只要能换来虞灿平安。
虞灿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郝好这才将视线从虞灿的脸上挪开,他低头一看,是虞婉打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他一开口虞婉就听出他不是虞灿,她顿了一下,才问道:“虞灿呢?”
郝好没有隐瞒虞婉,直接说:“他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着管子,你找他什么事?”
似乎是没想到郝好会这么冷淡无理,又也许是虞灿的现状让虞婉感到意外,她过了好久才开口:“他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才过去几个小时,他怎么就……”
“他之前也不好,只是在强撑而已。”
郝好也不知是在说给虞婉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都在强撑,虽然他总说他冷漠自私,除了我不在乎任何人,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难过的,只是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虞婉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冷冷道:“你这是在指责我?我和他闹成这样你以为是因为谁?”
第218章 守护
郝好隔着玻璃窗看了虞灿一眼,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疲惫:“我没有指责谁,我现在也没有心思去和你争吵,虞总,你打这通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不待虞婉说话郝好就沉声说:“如果你还是准备说一些伤人的话,虞灿他听不见,我也根本不在乎,所以您还是免了吧。”
虞婉也许许久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了,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让她十分不适,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可真是没有教养,我真不明白虞灿他到底被你喂了什么迷魂药才会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
郝好无所谓地笑了笑,眼底的淡漠照映在玻璃门的反光里,无端多了几分狠戾。
“您说得对,我从小就被人说是有娘生没娘养,爹不疼娘不爱的,我确实没有什么教养,不过我认为您做的那些事,和您对虞灿说过的那些话也看不出几分教养来。”
听着虞婉愤怒的呼吸声,郝好心里十分厌烦:“我也不怕跟您直说,虞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我不管您和他是什么关系,反正血缘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最不值钱的,虞灿或许在乎,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命悬一线,是最危险的时候,这个时候谁也别想再来惹他不高兴,说一些伤害他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准,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呵,现在虞灿看不见,你终于露出伪装了吧?之前在我面前的模样都是装给虞灿看的吧?你敢让虞灿知道你是这么一个没有素质,不尊敬长辈的痞子吗?”
“我什么样子, 他自始至终都一清二楚。”郝好望着虞灿的睡颜,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在他面前从来都用不着装模作样,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都会坚定地爱着我。”
回应他的是虞婉的一声冷笑:“够了,你不用说这些来故意恶心我,我和他之间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打这通电话是想说我托人运来的物资到了,我单独给他准备了一份物资,他现在昏迷你就记得帮他去领一下。”
郝好“嗯”了一声,问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虞婉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毕竟是我儿子,如果他有什么事,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虞婉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后,郝好朝着虞灿的方向小声说:“媳妇儿,我刚才怼你妈了,你不会怪我吧?”
虞灿自然是不会回答。
郝好又自己接道:“怪我也来不及了,你要是生气的话,等你醒来再收拾我吧,我等着你。”
他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虞灿终于从一片混沌中醒了过来,醒来之后,身上的痛感立刻回归,他睁开眼,费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仪器,却正好对上了玻璃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眸。
郝好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隔着玻璃朝虞灿笑了笑。
虞灿费力地眨了眨眼,手朝着郝好的方向伸了过去,郝好见状也连忙将手贴在玻璃上。
两个人相顾无言,明明心里难受得不行,却还是为了对方拼命挤出一个笑脸。
郝好在玻璃窗上哈了口气,用手指在汽雾上写下:我爱你。
虞灿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眸有了一丝明亮的色彩。
郝好又哈了一口气,写下:我等你。
虞灿又点点头,他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时间,见已经晚上十点了,就朝郝好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回去。
郝好自然不想走,他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虞灿醒过来,他还有好说话想跟虞灿说,他怎么舍得走。
可他刚摇头就看见虞灿皱起了眉,就这么一下子他就心疼得不行,只能无奈点头。
虞灿这才松开眉头,费力地朝郝好挥了挥手。
郝好在窗上写下:明天再见,别怕。
虞灿又轻轻点头,郝好盯着虞灿看了许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郝好亲眼见到一具刚死的尸体从重症病房推出来,一只纤细的手支在外面,一看就是个女人的,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一瞬间慌乱。
他赶紧去另一间病房看了一眼,直到看到病床上的女人依然在安睡着,他心里才终于踏实了下来。
他又去看了一眼许强,确定所有他心里在意的人都还活着后,这才放下心来。
他忐忑了一天,身心俱疲,但躺在床上却依然还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