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医生,娃儿手被割了条口子,你快帮他看一下!”
虞灿瞬间就被吵醒,他从休息室里出来,看了一眼哭得伤心的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无比。
“外公,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不用,赶紧出去耍!”虞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低头给小孩儿处理起伤口。
虞灿脱掉白大褂,一出门就迎来一脸的热气,他很想回去,但他怕老爷子又念叨他,于是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估计晚上就会下一场暴雨。
虞灿在山城也没什么朋友,他只是不想在家里整天被他妈念叨,所以才来外公家躲清静,这一时半会儿的让他去玩儿,他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踏过一阶阶长着青苔和野草的石板长阶,虞灿身上的白T恤吸汗,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打湿了。
这长阶没完没了,走完一层又一层,他心里烦躁,干脆就懒得再爬,直接就在四通八达的楼道里随意地穿行。
长长的通道里有凉爽的穿堂风,虞灿觉得好受了些,步伐也慢了下来。
他一边打量这些老旧的小区,一边慢慢悠悠的往前走,在经过一个小巷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声沉重的闷哼声。
他挑了挑眉,步伐渐渐放慢了下来。
虞灿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有一副见义勇为的热心肠,甚至连慈悲之心都少得可怜,他的朋友时常打趣像他这样的人更适合当阎王,而不是去做悬壶济世的医生。
他自己当然也不想学医,但他妈硬逼着他填了医学院的志愿,他也只能继续做他的提线木偶。
巷子里的打斗声逐渐平息,虞灿正打算若无其事地经过时,里面突然蹿出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小青年,个个都鼻青眼肿的。
经过虞灿身边的时候,一个小红毛气势汹汹的吼道:“看你妈啊看!滚!”
虞灿漠然的神情骤然冷了冷,那斜睨的眼神又冷又寒,那小红毛不过才十六七岁,面对虞灿这么一个一米八三的大高个还是有点怵的。
一旁正在流鼻血的小男孩推了他一把,“行了立哥,咱们快走吧。”
小红毛没再理会虞灿,回头朝那巷子口恶狠狠瞪了一眼,这才阴沉沉地走了。
虞灿双手插兜,正准备走,又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还是个熟面孔。
第3章 同行
早上还病怏怏的小黄毛现在一身煞气,抬眸看向虞灿时,他的眼神又凶又狠,不过待他看清虞灿的长相后,他似乎是认出了他,于是眼神归于平静,沉寂得像是一滩死水。
小黄毛浑身是伤,嘴角和鼻子都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眉骨高高肿起,估计很快就会变成青一块紫一块,他的手背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关节上的皮肉都磨破了,还在往外冒血,左手手臂也不自然地耷拉着。
看来这一场以多对少的对决是一场惨胜。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巷子和虞灿擦肩而过。
闻到来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虞灿微微蹙眉。
虽然两人早上还是医患关系,但虞灿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和他搭话,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小孩儿就是一个小混混,这种人,虞灿向来都是懒得搭理。
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默契地忽视了对方。
郝好往地上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又浑不在意的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子,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虞灿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前面的人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只一眼后,他就别过眼,随意地打量起周围忽高忽低的风景。
他继续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闲庭信步。
小黄毛佝偻着背走走停停,应该伤势不轻。
虞灿也走走停停,看到有意思的风景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山城的建筑很奇特,普通的居民楼之间也有着迷宫一样的蜿蜒曲折,往前一步是平地,往后一步是悬崖,楼与楼之间有时候是一条长廊,有时候也会是一条铁轨。
虞灿原本就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直走还是拐弯都是随机的,但也许是因为全然陌生的路途上有一个勉强算得上熟悉的人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步伐是跟随着前面的小黄毛的。
清爽的穿堂风一阵一阵的吹在虞灿的脸上,他漫步在年代久远的居民楼里,感受着一砖一瓦上镌刻着的光阴,一直烦躁的心情在宏伟的岁月长流里被镇压打磨,总算是肯消停片刻。
路过一群歇凉打扇的大爷大妈,绕过一群嬉戏打闹的孩童,经过花团锦簇的小花园,就这么走着,竟然还挺惬意。
“叮”的一声,兜里的手机响了,虞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他妈发过来的微信:你外公说你状态不好,你既然是去散心的就别整天窝在家里,多出去走走,交些朋友,别总是胡思乱想,还有药要按时吃,知道吗?
虞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字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等他抬眸时,视线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引路人。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继续前行。
从凉爽的楼道里走出来后,外面又是闷热的空气,虞灿走了几步就有点想打退堂鼓,再咬牙往前走了几步,赫然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坡,退堂鼓顿时就打得震天响。
本来往前迈的脚尖一转,虞灿转身时心里的那股烦闷又涌上心头,一抬眼视线里竟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小黄毛。
那人在他的正前方大约五六百米的路边长椅上坐着休息,虞灿走了这么久,也觉得有点累了,于是他也径直走到座椅的另一半坐下。
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郝好斜眼看了一眼,没想到是之前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坏脾气医生。
不过看对方的年纪应该也只比他大个几岁,想必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医生,顶多就是个半吊子。
郝好收回目光,闭着眼,默默忍受着身上各个地方传来的痛楚。
这会儿他的肠胃炎症状倒是减缓了不少,但身体脱水后的虚弱却没那么容易缓过来,刚刚那一架他能打赢全靠他不要命的狠劲,虽然赢了,但他自己也没少吃苦头。
想到今天这场无妄之灾,郝好心里一阵烦闷。
原本他看完病后就在家里躺着休息,可刘立也不知道是抽什么风,非说他抢他女人,带着一群人到他家门口吵着要找他算账。
什么狗屁女人,郝好觉得很莫名其妙,但为了不吵到奶奶休息,他只能强撑着去和他们周旋。
现在好了,他这一身伤回去后奶奶肯定又要担心好久了……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郝好睁眼看了一眼关节上的伤口,这会儿伤口已经凝结化脓了,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总归还是会影响干活的。
他盯着伤口看了几秒就决定不再管它。
昨晚喝醉后犯蠢去纹身花了他800, 今天看病又花了30,这个月的花费已经超支了,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黑压压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能把这笔花费从别处挣回来。
虞灿也仰着头,视线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神情愈发淡漠,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谁。
也许是两人的长相都很出挑,又或许是郝好的这一身伤太触目惊心,路过的行人目光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落在两人身上,来往这么几遭后,郝好起身走了。
虞灿没动,扭头看着郝好离开的背影,目光却依然是空洞的。
在看到那个人艰难地弯腰捡起路边绿化带里的一个矿泉水瓶的时候,虞灿的视线重新凝实,他定定地盯着那个劲��的背影,忽然心血来潮想继续跟着他走走。
天气依然闷热,天空中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路上的人都形色匆匆,很快就会下雨了吧。
这会儿小黄毛已经捡到了两个矿泉水瓶,还有一个快递纸盒子了,他用受伤的左手夹着纸盒子,把矿泉水瓶踩扁了放在里面,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
虞灿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儿挺有意思的。
在他的印象里,一般当小混混的人都是那种死拽死拽的,特别要面子,走哪儿都吆五喝六的,可这个小黄毛在诊所的时候倒算是礼貌,现在竟然还毫无心理负担地捡垃圾……
要不是看过他屁股上的纹身,才经历过他的打架斗殴现场,他差点以为他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了。
“轰隆”
又是一记闷雷,虞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出来这么久竟然也才下午三点半。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乌云,又看了一眼小黄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儿兴趣转瞬间就散了。
他走到街边,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家了。
第4章 我可怜的乖孙
郝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了不少瓶瓶罐罐,另一只手拖着几块用鱼线捆着的塑料纸板。
“郝娃子,你这身伤是怎么回事哦?又去打架了啊?”
邻居黄婆婆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从河边走回来,看到郝好这一身伤直摇头:“你这娃儿,喊你一天少和那些混混打交道你又不听,你要是有点事你婆婆咋办哦!”
郝好咧着嘴笑了笑,这一笑就扯到了嘴里的伤口,疼得他眉毛一拧:“我晓得了,今天是意外。”
“你每次都这么说,唉,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黄婆婆摇了摇头,又道:“对了,你奶奶今天又犯病了,还走到肖家湾那边儿去了,听说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急得在马路上一直哭,还是几个学生娃儿看到她衣服上的地址才送回来的,你这两天注意看着她点,知道不?”
“好,我晓得了。”郝好闻言看了一眼小平房的窗户,深邃的眼眸中黯淡无光。
告别邻居后,郝好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发现眉骨处果然已经高高肿起,而且已经淤青一片,看着挺吓人的。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奶奶,我回来了。”他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屋内正在整理废旧纸板的老人抬头,眼里满是茫然:“你是哪个?”
“奶奶,我是好好。”
郝好把手里的废品放在一边,走到奶奶面前蹲下。
“奶奶,我是你孙子好好,你又搞忘了啊?”
“好好……”老人盯着郝好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哦,对的,我有个乖孙,好好,是好好回来了啊。”
老人说完看着郝好脸上的伤满眼都是心疼,她手指颤抖着碰了碰他眉眼处的伤,眼眶立刻就湿润了:“我可怜的乖孙,你爸爸又打你了哇?痛不痛?”
“不痛,看着吓人而已。”郝好顺着她的话说着,也正好不必他费心为他这一身伤找借口。
“好好,我的乖孙,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娃儿。”
老人家像是从前那般,在郝好无数次被他爸当出气筒暴打一顿后,抱着伤痕累累的他心疼地流泪。
“没得事奶奶,我真的不痛。”
郝好抱着瘦骨嶙峋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刺痛,奶奶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可现在,这个唯一重要的存在他似乎也快抓不住了,郝好每一天都过得很惶恐。
“咕噜噜”
老人的肚子里传来一阵轰鸣,老人家却没什么反应,仍然抱着郝好,嘴里念叨着“我可怜的乖孙”。
郝好耸了耸鼻子,随后站起身说:“奶奶,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煮面。”
“好,要得。”
老人家低头默默地擦掉眼泪,然后继续收拾一旁堆积的废品。
郝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老旧的二手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已经有些蔫巴的空心菜。
洗菜的时候,他手背上的伤口不小心沾到了一些水,火辣辣的疼痛只是让他微微拧了拧眉,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继续洗菜。
洗好的菜放在一旁,将蛋打进碗里随意搅了搅,郝好端着蛋和菜走到门外用砖块搭建的一个小平台前,端起上面的锅用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点燃了煤气灶起锅烧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