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他目光落在虚空,声音轻飘飘的:“我生来就不受欢迎,要不是奶奶她一直陪着我,要不是因为她离不开我,她一直需要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活。”
“这样啊……”虞灿点了点头,似乎也没觉得他的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那你呢?”郝好看向他问道。
“我什么?”
“你回去之后……你…你的病就这样吗?”
“不知道啊。”虞灿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得这病的根源就在京城,所以……你懂的吧?”
郝好没吭声,他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秘密?”
虞灿抬头看着头顶那片黯淡的夜空,目光几寻之下都没有找到一颗星星。
“我就是想要你知道,你救了我好几次,所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以后……以后我不会再疏远你,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资助你继续上学,就当是还你的救命之恩了,你……你觉得怎么样?”
虞灿说完忐忑地看着郝好,他觉得他的这个理由给的很恰当,也很自然,郝好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和奶奶的死联系起来。
郝好也确实没有多想,但他还是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为什么?”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想靠别人的施舍活着,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就跟奶奶一起去了。”
“这不是施舍!”虞灿因为郝好的拒绝情绪又开始不稳定了,他在原地烦躁地踱步。
这件事可是奶奶做傻事的直接原因,他不能让郝好拒绝!
郝好现在知道他的情况,自然也对他的情绪更加在意了些,他看到虞灿这样,就开口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是施舍,我只是不想过度依赖你……我……”
“你依赖我什么了?”虞灿生气的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得还不明白吗?我有病!我不正常!我随时随地都想发疯,想去死!但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会想要好好活着!你说,咱俩是谁依赖谁!”
“你……”郝好被虞灿的话给镇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虞灿发完疯后脑子又清醒了些,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刚说的话似乎有一点点羞耻。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也收不回来了,只能冲郝好发脾气。
“烦死了,你这人总是这么犟,每次跟你好好说都说不通,非得惹我生气!”
“……对不起。”郝好又老老实实地道歉。
“……”虞灿没忍住,又踹了郝好一脚,“你又道什么歉,你傻啊?”
“那你要我怎么样?”郝好被虞灿这么一通搅和也恢复了些生气。
他被踹了两脚也没什么脾气,毕竟今天虞灿为他和奶奶做了这么多事,他心里也是很感激虞灿今天的陪伴的。
“我想怎么样……”虞灿犹豫了一下,随即破罐子破摔地看着郝好:“你不是就得要有人需要你,依靠你,离不开你才能活得下去吗?现在我的情况都告诉你了,我的命是你自作主张救回来的,你得负责到底!知道吗?”
“啊?”郝好眼中是清澈的茫然,虞灿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得懂,但凑在一起他感觉他就听不懂了。
虞灿看他这幅傻兮兮的样子心里哽了一下,要不是郝好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他真怀疑郝好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说出更多羞耻的话。
他烦躁地开口:“啊个屁!非要我明说是吧?行!我告诉你,我这人脆弱得很,那个菟丝花你知道吗?”
“……不知道。”郝好看着虞灿小心翼翼地摇头。
“嘁,菟丝花就是一种只能依附在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根茎上,靠汲取别的植物的营养才能活下去的一种草,我就像它一样,靠我自己随时都能再垮掉,你……”
虞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朵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抹透明的粉红。
“你就是我挑中的根茎,我也需要你,离不开你,靠着你才能继续活下去,所以,你伤心消沉几天就行了,之后你还是得像以前那样用力地活,给我做榜样,知道吗?”
“……”
郝好用力睁着他那双肿胀的眼睛看着虞灿,嘴巴微微张着,看样子似乎是被虞灿的这番话给说懵了。
虞灿说了那么多羞耻的话,郝好还不给个反应,他恼羞成怒,一脚踹到郝好的腿骨上,“你傻了?说话!”
这一脚是真用力,郝好恍惚间被他踹得连连后退,他手上的骨灰盒晃了两下,把两人都吓得不轻。
“嘶,你拿稳一点!”虞灿恶人先告状,拽着郝好的手臂抢先指责。
“……”
郝好抿着唇,双手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盒子,他无奈地盯着虞灿看。
“看什么看!”虞灿被他看得心虚,语调更加上扬,“你别总是这幅闷葫芦的样子啊,我都说了那么丢人的话了,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别逼我再踹你!”
郝好闷着头憋出一句:“你要我说什么?”
“……”
虞灿被他这么一问也卡住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有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滴滴”
虞灿打的车来了,及时打破了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来了,你上去吧,到了给我说一下,我直接在手机上结车费。”
“……好。”
郝好抱着骨灰盒,他担心司机介意,用自己的衣服把盒子盖着。
等他上车后,虞灿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嗯……”郝好抬头看向他,沉声说:“你也注意安全,今天谢谢你。”
“行了,走吧。”虞灿朝他挥了挥手,一把将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虞灿拿出手机,打开另一个打车软件给自己打了辆车。
这兵荒马乱又撕心裂肺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第56章 别迟到
夜深人静,明月低悬,深夜归家的人总会渴望有一盏灯在黑夜中等着自己,这样孤独的灵魂才不会觉得漂泊无依。
郝好站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蛙声虫鸣,遥远的村头依稀传来几道嘶哑的犬吠声。
世界它一如往昔热闹,喧嚣,上演着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他的家里没了灯火。
他再也看不到为他而亮的那盏灯。
一股冷到刺骨的寂寞感仿佛一场滔天的海啸瞬间将郝好吞噬殆尽,郝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在原地打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身边没有了虞灿的陪伴,郝好没有办法再转移注意力,这一刻奶奶的死亡,至亲永远的离去这件事实就这么残忍地摆在他眼前,不许他闪躲,不许他逃避。
直到他耳边幻听到他心里那口破洞传来疾厉的呼啸声,他才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失焦变模糊,恍然间,郝好只觉得他的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好像不是在他的家门口,而是站在浩瀚而寂寥的宇宙里。
那么偌大个宇宙,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人,别的声音,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死寂。
这种感觉令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他甚至绝望到想吐……
失去至亲至爱,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时间涌上的情绪不是哀伤,而是恐慌。
之前他哭,哭的是奶奶的死亡,后来在老大爷的劝说下,他以为他对于死亡这件事已经能够接受了。
后来虞灿又对他说了那么一番令他心绪起伏的话冲淡了郝好心中的悲伤,郝好以为他回来后也可以坚强地面对了。
可是,直到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看着黑漆漆的窗口,他心里蓦地想到: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等他了。
无论他如何思念奶奶,他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永远……
永远啊……
这个念头在郝好的脑海里不断盘旋回响,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盒子突然似有千斤重拉着他沉沉下坠,他的手臂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瞬间麻痹到失去知觉。
郝好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串一串的往外冒,可郝好却没有哭出一丝声响。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骨灰盒,绝望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死亡……
它也许并不可怕,可它太决绝,这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事完全可以把一个人逼疯。
郝好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除了哭再也不会做别的事。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发生了的事就必须要接受和面对……
道理他都懂。
死去的人可以不再挂念尘世,可是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如果他特别特别想奶奶,如果他非常非常想见她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这份无望的思念,他要怎么才能化解?
郝好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骨灰盒上,终于压抑地哭出声来。
这个家,郝好不敢进去。
他害怕见到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因为它们都会让郝好想起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痛了,就算是他当初差点被他爸踹死的时候郝好都没有这么痛过。
他爸死的时候他只有麻木和解脱,他真的不知道失去一个爱的人原来是件这么痛的事。
他走不出来,可生活却强压着他必须继续。
他这样的人,连消沉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