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湖狼井
第44章 入套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两旁的树木像黑暗中的怪物，遮住了星光，车灯像个巨口吞噬了他们。
徐望浑身绷紧，他之前对宋尘川种种欺骗的行径如同在车窗上后退的树木一样，一帧一帧上映，而宋尘川又没有说话，他安静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时不时外瞟一下后视镜，车内非常安静。
“要放歌吗？听你喜欢的����”
“商业伙伴竟然知道我喜欢什么歌，会不会太越界了。”宋尘川强势截断了徐望的话后，平静评价道。
“宋总，你别开玩笑了。”徐望有些心虚。
宋尘川听到这话后，依旧目视前方，内车灯光虚虚的洒在他的面颊上，像镀了一层光，勾勒着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还有徐望总是会狠狠咬上去的唇瓣。
唇微微颤动，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徐望见状，才收回眼神，盯着前方被远光灯照出的一小块清晰的空地，他听到宋尘川说：“你困了就睡吧。”
“没事，我陪陪你，开夜路容易困。”
“我们没这么早回去。”
这回轮到徐望盯着前方不说话了，因为他在思考宋尘川这句话的含义，宋尘川说的是没这么早回去，他还说是我们。
徐望并没有和他约定去什么地方，他想问，但他瞥见宋尘川紧锁的眉头，他就知道人生气了。
他揣摩不到宋尘川生什么气，生哪次的气，因为他惹宋尘川生气的次数，其实还挺多，他也只知道，当下只能听宋尘川的话了，除非他跳车，苦于没有这个技术，他默默闭上了眼睛。
等徐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内灯光已亮起，驾驶座早已没了宋尘川的身影，他立马坐直身子，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外套差点溜至脚垫，他连忙捞起，风鼓起淡淡的、属于宋尘川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
他摸索着安全带，却发现安全带早已被解开，怪不得他能睡得这么舒服，束缚的东西确实影响睡觉，他又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只银色的手铐，以及被手铐铐了一晚上的宋尘川。
下车后，山风朝他吹来，如同日光下海面粼粼波光的亮点，倒挂在天，星空呈弧形的视角朝他冲来，他张开双臂，融入辽阔的星空。
“宋总。”
被叫到的人回头，嘴间叼着烟，露出猩红的光，光亮照不出他瞳孔的眼神，徐望看不清眼神，读不到情绪，只能看到身着单薄灰色衬衣的男人，朝他勾了勾手。
徐望走了很长的黄土坡，下了几个长板石堆出的阶梯，来到了宋尘川的身边，他学着宋尘川的孤寂样，也把手臂撑在悬在山路的栏杆上，欣赏着夜里山区下方城市的点点灯火，像是天空星星的倒影，一阵风卷过，他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微微侧身，手朝裤子口袋掏去，刚碰上烟盒，嘴里就被塞进一根细细的东西，烟味蔓延在鼻腔附近，是宋尘川刚刚咬过的烟。
“现在还随身带烟了？”宋尘川睨他一眼。
“宴会被商业伙伴塞的。”
徐望咬着烟说话有点含糊，这话说话，舌头也舔过了烟嘴，烟也不好还回去了，只好就这么咬着。
“那你这商业伙伴不如我好啊，我都直接塞你嘴里。”
徐望一噎，他不知道要接什么，气氛有些奇怪，他看不出宋尘川到底想干什么。
或许是见着徐望熄火了，宋尘川又道：“好看吗，这星空，我们这山野星空，这里的视野是最好的。”
徐望缓缓吸了一口烟，侧头冲着宋尘川笑了一下，烟雾轻吐，飘在宋尘川的脸上，“好看。”
“嗯，就想带你来看。”
徐望吐烟的动作，顿了一秒，烟拥挤在口腔内，像是含了个巨大的泡泡，它在膨胀，随着呼吸流向体内，心脏如同一只拍球的手，一上一下轻轻掂着这团泡泡。
“上次五千块钱的押金，没了。”
“嗯，没事。想看的话，我再带你去。”
徐望偷偷瞟着宋尘川，他有点不知所措，宋尘川忽然变得温柔，反叫他感觉如临大敌，他试探问：“我还以为……我是你可有可无的记忆呢。”
宋尘川忽然靠近，那根含在徐望嘴里的小半截烟，成了他的安全距离。
徐望看着宋尘川忽然放大的脸，他叼着烟，屏住呼吸，他等了几秒，不远处的天空有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响后，他听到宋尘川说：“那你想不想永远住在我的记忆里呢？”
徐望有一秒冲动，轰隆声似乎从天际转入了他的心脏，但他对上宋尘川眼眸的第一反应却是后退。
当他颈脖微微后仰的那一瞬，愣是定住了身体，此刻，任何动作都会暴露他的心思，他不能表态。
毕竟，不久前，宋尘川看他流露出厌恶的眼神还历历在目，这会儿这种话语，乍一听，像是调情，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到达暧昧的地步，甚至两人之间还有巨大的隔阂，诱骗的事情还梗在其中，两人还未谈开，而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就徐望分析，更像是一种玩笑。
徐望抬手，双手夹着烟，晃了晃，故意亲吻了一下烟嘴，那儿有宋尘川咬过的痕迹，痞痞的说：“想啊，做梦都想。最喜欢宋总了。”
说完这话，宋尘川的眼神反而冷了下去。
徐望心中哼笑，心道，果然又是玩笑，幸好他没上当。
宋尘川转过头，顺手抢过了烟，吞云吐雾，看着前方辽阔的星空，他冷冷问：“钱苏苏怎么样？”
徐望还停留在宋尘川有些发凉的指腹，触及他唇间的那一瞬，唇中的烟虽然被抢走了，但还未完全闭合，微微无意识张开的唇，漏出了一句：“嗯？”
“她人怎样？”
“喔，我觉得她还挺好的。”
“嗯，”不同于徐望刚才带疑惑的音调，宋尘川这个音是淡淡的，像是从鼻腔中发出的闷音，顿了一下，又说：“你们什么时候订婚？”
“我和她应该����”
未等徐望解释完，宋尘川的手机铃声，在此刻响起，熟悉的手机铃声，划破黑夜，也划破了徐望微微出神的状态。
看着宋尘川毫不犹豫摁掉了电话，徐望说：“没事，你接啊。”
“是司机，无所谓。”
司机这个点一般不会打电话给宋尘川，除非是工作，司机受雇于宋老爷子，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电话应该是宋老爷子授意的。
徐望想到宋老爷子，就想到他们那个视频，想到宋老爷子对他们视频的看法，毫无意外的，哥哥徐威对这些事情评价、对宋尘川的措辞，也一并涌了上来。
不可否认，徐望那一刻在脑海中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到了他和宋尘川之前总是亲吻，被父母发现了会怎么样？他也不想玩大。
问题涉及到了现实，徐望抿了抿唇，他变得没有刚才轻浮，相对诚恳道：“我和钱苏苏没什么关系，但是以后商业有需要，女方也愿意，肯定是会有协商的，你也不一样？我听说你有联姻对象。”徐望笑了笑，像是在说他五十步笑百步那样，继续道：“宋家家大业大的，你爷爷会让你打一辈子光棍？不能吧？”
宋尘川眯着眼，烟雾笼着他，神情在缥缈烟雾之下变幻莫测，“所以，你一直知道你会和别人结婚，但是却一直在和我亲吻，而就在刚刚，你还在说最喜欢我。”
这话说的，徐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宋尘川说的角度有些刁钻，专门往对他有利的地方说，乍一听，好像是这么回事？
徐望可不能落入宋尘川的圈套，他立马反驳，“是你逼我的呀，我从来没想和你亲！”
“明白了，你一直装作很享受。”
“咳咳����”
“你刚才说最喜欢宋总了，所以，你一直到现在，都在骗我。”
宋尘川徒手灭了烟，徐望看着都觉得疼，他‘啊’了一声，引得宋尘川转头，两人在星空下对视，可宋尘川的眼里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全是落寞。
徐望有些不解，但他并不愚钝，觉得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他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会把之前埋的雷给揪出来，在脑内思索了一圈，他撑在栏杆上的手，重新垂在了裤腿边。
现在和宋尘川的关系退回了一些距离，只要这样保持下去，再稍稍修复一些误解，两人似乎还能好好沟通。另外，好像宋尘川说的没错，他确实一直都在骗人，但是徐望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说的那么透。
“你知道我去了康复中心就不会回去，所以你才说，从康复中心回来就和小徐望打招呼。”显然，宋尘川并没有打算放过徐望，他穷追不舍。
“……”什么鬼，黑灯瞎火的野外，宋尘川提这茬干什么。
“你设计我，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人用计，但你还是这样对我了。”
“我……”
“你从来不来看我，把我丢进去了，从来不来，你也不知道我在里面过得好不好，因为你根本不关心。”
“我去了！你说你不见我。”
宋尘川握着栏杆轻轻摇晃，侧头冲着徐望一笑，“徐望，要是这次关进去的是你，我炸了楼都会去见你的。”
徐望张张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因为宋尘川说话的样子很认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已经养成了审视宋尘川表情的习惯。
这个话题有点越界，让徐望无法招架，他急着转换话题，“那天我去了的，你和何甘文发生冲突的那天。”
“大家都说差点杀了何甘文是不是，”宋尘川忽然扬起手，想去触碰徐望被风吹气的发梢，“你会支持我吗？”
没有一个人的寂静公路、漆黑的夜晚和杀人这样的词语如同坠落的深海浪花砸向徐望，他看见宋尘川抚摸过来的手，本能一撤，躲过了宋尘川的触碰。
宋尘川的手僵在空中，很久很久才勾着唇放下，“你在怕我。”
“小望，你竟然怕我？”
徐望喉结滑动，他知道自己过激了，他回想着石专强对他说的话，他安抚道：“没有啊，何甘文害你差点没命，你以牙还牙是正常的。”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在杀他？”
徐望一愣，他忽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宋尘川设下的圈套，而他入了套。
宋尘川并不是在问徐望支不支持他，而是希望徐望能够无条件相信他，相信宋尘川的人格底色是无辜的，但徐望失败了。
徐望觉得失败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他并不认为宋尘川在复仇这件事情上会有多无辜，复仇这两个字，本就饱含鲜血，他能接受并支持也并不是因为宋尘川比何甘文好，而是这件事情说来说去，都是宋家的事情，根本和他无关。
过了十二点，风变得更加寒冷，徐望打了个喷嚏，宋尘川搂着徐望往车里走。
两人交谈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谈话后，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徐望被搂得有些心惊胆战。
来到车边，徐望拉开了副驾驶座门的同时，宋尘川拉开了后座，徐望看了宋尘川一眼，没说话，乖巧的关上了副驾驶座的门，而走向了后座。
后座很大，座椅已经被放平，似乎可以在上面睡觉。
等徐望上了车后，宋尘川进了驾驶座，他没有启动车，而是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运动系列的包，是一个潮牌的新款，丢给徐望。
“今天傍晚在宴会不小心把你撞到了，给你赔偿。”
徐望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矫情，他推开包，说：“不用。”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之前听你说过上新了就要买这款。”
徐望挠挠头，那还是刚和宋尘川一起住的时候说的，没想到他还记得，感觉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善良，所以他说，谢谢。
“不打开看看吗？”
徐望没有在送礼物人面前检查礼物的想法，被这么提醒，才拿起包，拿在手上，他才觉得怪异，这个包很重，根本没有一个空包的轻盈感。
他有些好奇，拉开了背包拉链，宋尘川也贴心的为他打开了车内灯。
待徐望看清里面装着是什么的时候，他不可置信抬头，驾驶座早已没了宋尘川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耳廓一热，不属于他的温暖体温包裹着他。
“你说话要算话。”
“什……么？”
在徐望颤抖的声音中，宋尘川的手一路像下滑，“我今天来就是替你履行诺言的，给小小望打个招呼。”
“如果你不配合的话。”
“这包里面所有的东西，我今天晚上会全部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