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那时候，大家都知道有个东西叫互联网。很多公司在疯狂投资，媒体在疯狂报道。但普通人上网，要用猫拨号，速度很慢，还要记住一堆复杂的指令。能看的东西也少，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分钟。”
有人笑了。
章劭继续说：“那时候你问一个普通人，互联网能干什么？他说不出来。你问他这个东西会不会改变世界？他可能觉得你在开玩笑。”
他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投资家。
“但有人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稳。
“他们看见的是如果这个东西变快了，变方便了，人人都能用了，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回头看，谁对谁错？”
周围安静了几秒。
那个老投资家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纽约做了四年。交易所、合规牌照、机构通道。全套的东西，已经跑通了。”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去年美国那边的监管落地，我们是最早拿到牌照的那一批。现在每天过手的资金，九位数起步。”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章劭的语气还是很淡，但掷地有声，回到了他的主场。
“我回来之前，有人问我，你跑通了为什么要回来？”
他顿了顿。
“我说，因为下一个风口不在纽约。”
他看着在场的人。
“国内年底政策要放开，是个很大的市场。这不是秘密。牌照怎么拿，通道怎么建，合规怎么跑，我有现成的经验。四年踩过的坑，几千万买来的教训，都在那儿放着。”
他笑了一下。
“我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说服谁。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一起，站在如果前面等着。”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章总，你那个牌照是国内能用的吗？”
章劭转过头，看着那个人，说道：“国内政策落地之后，可以平移。我回来之前，该谈的都谈了。”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老投资家开口了，这回语气变了：“小章，”他说，“你这事儿，能做多大？”
章劭看着他。
“能做多大？”他重复了一遍，笑了。
他想了想。
“当年互联网能做多大，它就能做多大。”
气氛彻底热了。有人凑上来递名片，有人约饭局，章劭被围在中间，应对得游刃有余。
温洛声站在外围，看着那个黑色西装的身影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一颗被众星捧着的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温掉的香槟。
陈青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身边带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但手腕上那块表是百达翡丽，一款限量版的，国内根本买不到。
陈青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着把人往前推：“章总，给你介绍个人。这是小程，程公子。在哥大读的本科，刚放暑假，是你的学弟。我特意叫过来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跟你们这些前辈学学。”
季则也走了过来，语气温和：“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
小程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忙，整天见不着人。”
季则说：“他那个位置，不忙才奇怪。”
陈青在旁边接话：“这孩子可优秀，在学校拿了好几个奖，他爸说以后就让他回来接手。”
小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早呢，先学习学习。”
说着，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陈青，落到了章劭身上。
“学长好。”小程笑着说，语气热络，但不谄媚。“Seth，学校论坛上还有你的帖子。”
季则在旁边笑了：“你们学校的人都认识他？”
小程说：“当然了，是榜样呢。”
章劭终于笑了一下：“你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工程。”
“那跟季总是同行。”章劭说，“学校旁边那家匈牙利咖啡馆还在吗？”
“Hungarian Pastry Shop？”
“对。”
“还在，”小程说，“我期末的时候天天去，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次还碰到我们系一个教授在那改论文。”
章劭难得笑了一下：“我以前也常去，靠窗那个位置，能看到教堂。”
小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位置永远有人占，我抢到过一次。”
“那你运气不错。”
季则在旁边笑起来：“你们这校友会，开到我这儿来了。”他顺势接过话头：“正好，我跟你学长有点事要聊，小程也一起吧，听听没坏处。你爸不是一直想让你多接触接触实务嘛。”
章劭看了季则一眼，点点头。
三个人往包间走，陈青在后面笑呵呵地说了句“你们聊你们聊”，转身融回了大厅的人群里。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门一关跟外面隔开。灯光比大厅暗一些，空气也静下来。
章劭和季则落了座，小程坐在季则旁边，姿态放松但不随便，到底是那种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到哪儿都不怯场。
温洛声跟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的任务是站在这，给他们倒酒、递烟、收拾杯碟，确保谈话不被干扰。这种事他做惯了，平时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温洛声走过去拿起酒瓶。
他弯下腰，先给章劭斟。章劭正在跟季则说话，侧着脸，连眼皮都没抬。温洛声看见他放在桌沿的那只手，修长，干净，腕上一块他没见过的表。
他把酒斟满，退了一步，绕到季则那边。
季则也没看他。
季则在跟章劭说牌照平移的事，说国内政策风向，说程公子他爸手里的资源。小程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章劭答得认真，有时反问一两句，小程答不上来也不慌，笑一笑说“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我爸”。
三个人有来有回。
季则端起酒杯：“你这个东西，到底怎么搬家的？我听人说，以现在的经侦技术，查不到？”
章劭靠在椅背上，“不是查不到，是成本太高。”他放下酒杯，“你转一笔钱到境外，银行、外汇、反洗钱，层层过筛。你转一个比特币，它就是一个地址到另一个地址，非常便利。”
“那如果我想试试呢？”
章劭也是性情中人，当即就表示送他一枚体验一下。
“钱包地址给我。”
季则抬眼看他。
章劭已经掏出手机，没跟他客气，他点开一个页面，“随便什么钱包都行。没有的话我帮你开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相视一笑。
然后季则低下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递过去。
章劭按了几下，递回去：“到了。”
季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多了个数字，不是随便试试的数目。
温洛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口布。
他想，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考了全县第一，村里敲锣打鼓送他上火车。他以为那条铁轨能把他送进另一个世界。现在他站在另一个世界里给人倒酒。
他想，这间屋子里的人，生下来就在罗马。
章劭不是。章劭家里条件也很差，他知道。但章劭聪明，重新爬起来，一路杀到纽约，研究生毕业就创业，现在是章总。
小程更不用说，二十岁就有了别人一辈子够不到的资源。坐在这张桌上不是因为能干什么，而是因为生在了谁家。
季则也是。季则的起点，是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而他呢？
他考了全县第一，他读了最好的大学，他在这里活下来了。他在私募圈子里混到了一个能被人叫“温经理”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出来了。但在这个房间里，他只是一个拿酒瓶的人。
他站在包间昏暗的灯光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酒味和雪茄味，听着三个人谈论着几千万上亿的生意，连失意都不敢有，只能在心里自己消化。
第16章 你不值钱
温洛声走到露台上，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扬起。
他低头点了支烟，不是他常抽的牌子，没什么烟味，劲儿也不够大。他特意换的，因为季则不喜欢他抽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北京秋天的夜晚，空气有点凉，但还不算冷。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灯火，有一瞬间觉得这座城市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以为是哪个服务生或者司机，直到那人在他旁边站定，侧脸被露台上的灯光照出熟悉的轮廓。
温洛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