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而与此同时,一份匿名材料也被递到了金融犯罪执法局的桌面。材料里附了几笔三年前的跨境资金流转记录,标注着“该平台合规部门未按新规及时补报,CEO在周报上签字确认”。
红枫做尽调的团队确实下过功夫。他们当初为了投资 S-Cipher,几乎翻遍了他三年的邮件和报表,然后在被拒之后,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挑了一部分,送去了该送的地方。
所以现在,章劭才会坐在这间没有窗的谈话室里。
谈话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对方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同一批交易记录。有三年前的、两年前的、甚至有一笔是刚上线第一周的。章劭大部分能答上来,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他做交易平台出身,对底层数据从来没有动过手脚的念头,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
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章劭站在路边,忽然把整条线串了起来。
红枫的起诉和他被调查,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消息传得飞快。外媒先报,接着国内财经号跟进。标题都很吓人:“S-Cipher 被顶级风投起诉”“Seth或失去控制权”。
那段时间他官司缠身,舆论漫天飞。本来还有几家风投在接触,一看这架势,全都缩了回去。公司内部也人心浮动,几个高管跑来问他,是不是要低价出让一部分股份,先稳住对方。章劭只说了一个字:不。
他说什么也不肯低价贱卖股票。S-Cipher 是他的,每一分股份都是他亲手熬出来的。他可以被拖进法庭,可以被骂狼性、不守约、狂妄,但不会把自己辛苦做起来的东西,为了一口喘息就贱卖出去。公司控制权必须在他自己手里。
所以那段时间,他很少再想到温洛声了,只是在一些潮湿的雨夜里,思念会悄悄渗透到他的骨髓里。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坚持是对的。官司拖了好几个月,结果反而成了 S-Cipher 的活广告。
那阵子他正筹备扩展,东京、新加坡、迪拜几个试点都要开,资金缺口不小,其他风投都在等结果,没人敢在他被调查期间进场。红枫那笔钱如果收了,账面上是好看,可控制权会被稀释多少,他不敢想。尤其在公司市值还在往上走的时候,任何一点股权让渡,都会变成别人和他博弈的筹码。他太清楚资本的耐心和胃口。所以宁愿扛着,也不肯在估值最热的时候把身家性命分出去。
刚过完新年不久,红枫的诉讼还悬在头上,执法局那边也没有正式撤案,但中国区第一阶段的落地总算跑完了。几个年轻的员工起哄说:“Seth,中国区签下来了,分公司也成了。是不是该把长岛的别墅贡献出来?我们几个人开个睡衣派对,大家一起喝到天亮。”章劭拗不过他们,最后笑笑说:“周五晚上,可以带家属。”然后补了一句:“既然要玩,就玩点大的,玩我们公司的传统游戏。”
大家很激动,欢呼着散了。
米莎站在人群里,也跟着笑,可眼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章劭最后为什么会让出足足三个点。那不是小数,已经超出正常谈判范围,甚至可以说是在送钱。她想怪他,可每次话到嘴边,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披着西装翻文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一天,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刷到温洛声的一张自拍。照片里他穿得很简单,背景是家里的落地窗,脸微微侧着,嘴角勾了点笑。她原本只是扫一眼,可那目光刚收回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击中了。她停住,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的嘴角、瘦削又白得发光的轮廓。和那天在办公室里靠在门口抽烟的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不是像,那就是温洛声。
米莎一下攥紧了手机,后背发凉。
周五晚上,长岛的别墅。
这是公司每年的老游戏����杠杆之夜。今晚九点半美联储有非农数据,数据一出来,加密和外汇都会大幅波动,他们会提前押注数据方向。
想上桌的,最低五倍杠杆,盈亏自负。赢的人,章劭会送一份大奖品。没人不知道,章劭出手的奖品从来不是小东西。所以今年消息一放出来,大家比抢年会大奖还兴奋。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都是做量化和加密出身,对这种游戏再熟悉不过。说白了就是合法的赌,玩的还是老本行。
别墅的客厅被布置得像作战室。三台大屏从储物间搬出来,接上行情终端,K线图占满整面墙。有人穿着连体恐龙睡衣,有人裹着真丝睡袍,还有人光着脚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大家都满面红光。
壁炉烧得很旺,桌上摆满了啤酒、威士忌、炸鸡和披萨。章劭穿了套规规矩矩的灰色家居服,盘腿坐在正中间。
“规则很简单。”他把手机投到其中一块屏幕上,“每人准备一笔本金,不要超过10万美金。今晚凌晨一点前,选任意加密资产或外汇,开不低于五倍杠杆的合约。亏光的自动淘汰,活到最后的人,按收益排序。第一名的奖励:年终奖翻倍,年假三十天,费用全包。”
“最后一名,”章劭笑了一下,“收拾行李,下周陪我去洛杉矶。全职保姆,没有工资。”
众人鼓掌起哄。
有人问:“章总,你自己参不参加?”章劭笑了笑:“我当然参加,不过我不和你们抢奖品。”于是大家更来劲了。
九点整,比赛开始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手指敲键盘和手机震动的声音。十几个人各自低头看盘,有人在两个屏幕之间来回切,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米莎抱着一杯热红酒坐在沙发角落,只负责看着。她从不敢碰这种东西,怕自己上瘾。她知道这种游戏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小型模拟盘,五倍只是入场券,为了刺激,真正玩起来的人会开到十倍、二十倍,甚至更高。
九点刚开盘,有人爆了第一单。
穿恐龙睡衣的男人扔掉手机,骂了一声。大家笑他说你是来搞笑的吗。这么快就game over了。他喊:“别笑,我等下开五十倍,直接就回本。”
章劭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开了三单,都是加密资产的高倍合约,杠杆从十到二十五不等。波动一来,他的账户浮盈浮亏跳动得比谁都快。他不太看手机,盯着墙上最中间的那块大屏,盘腿坐在中间。每次行情异动,他的眼睛都会微微眯一下。米莎在角落里看着他,觉得他与其说在比赛,不如说在找刺激。
九点半消息出来,行情开始剧烈波动。有人二十倍多单瞬间爆掉,手机摔出去,砸在地毯上。有人十五倍空单浮盈翻倍,拍着大腿说“我今晚要把酒柜喝穿”。客厅里尖叫和骂声此起彼伏。章劭的几个老员工凑到一起,把各自的盈亏投到电视屏幕上,谁亏得多谁就学狗叫。一时之间,整栋房子都是“汪”的声音。
章劭不怎么看屏幕了,静静地坐着。以前他往往是最疯的那个人,喝的比谁都上头。
第一年杠杆之夜,他一个人开了四十几倍,账户从七位数翻到八位数,全场都围着他喊“章总牛逼”。说到底,大学那笔让他跌进泥里的交易没让他戒掉任何东西。他只是学会了等,等输得起的时候再上桌。
可是今晚,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赢也像输,输也像输。他看着满屋子的人为几根K线发疯,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其实每一次肾上腺飙升,他脑子里都是同一个人。想把过快的心跳压进另一具身体里,想听那个人边骂边叫。那股从身体深处烧上来的兴奋找不到出口,变成一阵焦躁。
想他,想的快要疯了。
十二点过一刻,章劭那笔二十五倍的多单被一根长下影线打穿,账户权益直接回撤大半。他轻轻“啧”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地毯上。
有人喊:“章总要爆了!出差的时候给我当保姆吧。”他笑了一下,说:“我本金还活着,急什么。”但他没再加仓,只靠在沙发上看别人继续玩。
凌晨一点,比赛结束。
赢的是个技术部的眼镜男,他是个从硅谷挖过来的美国人。二十五倍空单从头拿到尾,账户翻了四倍。他跳到沙发上跳舞,被众人拿抱枕砸。
北京刚下过一场小雪,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温洛声披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本来想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就睡,顺手点开了朋友圈。手指往下划,不小心就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灯光很暖,米莎裹着一条奶白色羊绒披肩,整个人靠在章劭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章劭没看镜头,手里握着酒杯,看起来已经醉了,身上穿着深灰家居服。
“Celebrating with my favorite person.”她还在后面加了一串香槟表情。
他感觉胸口很闷,想抽烟,又不想动。
第59章 什么都不是
温洛声坐在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动作优雅地切着牛排。餐厅暖气很足,他脱了外套,腕骨细而分明。对面的人落座时带起一阵古龙水的味道,温洛声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笑了一下。
“没想到是你。”周延说,他把西装纽扣解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种熟稔的意外,“挺巧的。”
温洛声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切肉。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他在锐利这几年,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季则手底下有个很会做事的经理,组合做得漂亮,收益率也拿得出手。现在地产生意不好做,手上一堆现金没处去,找上他也不奇怪。
周延已经四十出头,更有魅力,身材也没走样,举手投足都有钱堆出来的松弛。他想起那时候章劭破产欠债,自己因为愧疚也快撑不下去。他主动找上周延,周延知道以后,给了他很大一笔钱。他试图转给章劭,但是发现章劭早就把他拉黑了。
周延把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从桌上轻轻推过来,推到温洛声手边。
“送你的合作礼物。”他说。
温洛声放下刀叉,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躺着一只满钻的宝玑那不勒斯王后腕表。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推回对方那边,笑着说:“周总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这表太贵重,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周延看着他,“你以前就总不收我的礼物,现在还是这样。”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配得上这个。”
温洛声没再推辞,只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想起大学那会儿,自己坐在周延的车上,周延带着了然的语气说,我早说过,你和你那学长处不久的。
周延把醒酒器里的红酒给温洛声添上。餐厅的灯落在他手背上,皮肤上有几条很浅的纹路,但骨节仍是分明有力的。他放下酒瓶,慢慢靠回椅背,忽然说:“小温,你现在是不是跟季总在一起?”
温洛声只笑了一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周延看着他,像早就料到会这样,过了会儿,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叹道:“真可惜,我这些年还以为自己有点机会呢。”他说得坦诚,又带着玩笑似的遗憾,让温洛声反倒不好接话。
“你比以前更好看了。”周延忽然又说,他微侧过身,望着温洛声,目光不躲闪,“说真的,我见过那么多漂亮男人,你是最特别的一个。又好看,又聪明,事业还做得漂亮。我都怀疑,季则怎么舍得放你出来跟我吃饭。”
温洛声指尖转着杯脚,垂下眼。他知道周延这种男人最会夸人,夸得不让人讨厌。
“周总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你真的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
他觉得这顿饭再吃下去,自己可能要被周延看穿了。
温洛声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周总,你现在手上的现金,放银行利率太低,是浪费;放地产,按照现在这个市场,肯定要亏。不如分一部分出来做组合,期限放得灵活一点,我帮你配置。一级半、二级、海外固收、数字资产,都可以按你的风险偏好调整。锐利今年有几个新盘子,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在投决会之前看看资料。”
周延笑得有些玩味:“小温,咱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你上来就跟我谈业务?”
“周总找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温洛声也笑了,带着点勾人的劲儿,却不过分,“我知道你重感情。但我的时间现在很贵,周总不会想让我陪你白坐吧。”
周延笑出声来,很受用他这份坦荡。
他歪了歪头,说:“行啊,要谈也行。你把回报率谈漂亮了,这钱我就在你这儿放着了。”
“你打算放多少?”
“先拿三个。”周延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三块钱。
温洛声心跳快了一拍,只往他杯里添了点酒:“那我可以给你单独做一条产品线,管理费这边我去谈,给你个市场看不到的价。”
周延看着他,忽然不笑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谈到钱,整个人都在发光。”
温洛声一顿,垂眼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这样的,他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周延就是喜欢他这样。喜欢他漂亮,更喜欢他不装。而温洛声也清楚,这几个亿如果真从他手里经过,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在锐利说话都会更硬气。
周延喝了点酒,话也松下来。他手肘支在桌边,看着温洛声的眼神不再只是客套。
“小温,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时候你在网上发过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记住了。后来好不容易约你出来吃饭,结果发现啊,你比照片还好看。”他说着笑了一下。
周延又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我这些年,和我前妻离了。当年的事情,我再次向你道歉,那时候我也有压力在身。实话说,我后来也谈过几个男孩,但是都不长。现在的小孩鬼得很,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我之前和一个男孩在一起,跟我说是学生,结果连年龄都是假的。”他靠回椅背,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帮他在新加坡开了公司,也算是帮年轻人圆了梦。”他看向温洛声,那双眼睛在暖灯下显得格外认真,“我知道你在季总手底下办事,很多事不方便。可我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能给我个机会?”
温洛声抬起头,笑得还是一副让人摸不透的样子:“周总,合作上的机会,我这不是已经给了吗?”
周延一怔,随即笑出来,有点无奈:“你呀,就知道跟我绕圈子。”他靠回椅背,神情甚至有些甘愿,“那就先把合作做好。等哪天你想换个活法了,我再好好追你。反正我不急,我都等了这么些年了。”
于是他端起酒杯,朝周延碰了碰,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周延也举杯,眼睛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他在等这一句之后,还能不能多一点别的话题。
温洛声已经换上了最得体的笑,把菜单递过去,说:“再点个甜点吧,周总。”
周延是个很利索的人,和锐利的合作敲定得特别快,连管理费阶梯和超额分成都只让律师过了一轮,几乎没怎么还价。几份文件签完,钱到账很快,公司上下一时都在传,说温经理不声不响谈了个大单。
合作落地之后,周延约他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借口都找得很体面:新基金进度要聊一下,资产配置计划里有一块模型没看明白,朋友在顺义新开了个马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说那地方清净,适合散心。温洛声每次都应下来,把自己摆在一个陪好客户的位置上。谈得最多的是收益、回撤、期限结构,偶尔也会被周延带着绕到以前在学校的事,他就笑笑不说话了。
他其实没那么多心思。他需要业绩,至于季则,温洛声知道,季则向来目标导向,周延送来的三个亿,让他更值钱了。
周日晚上,温洛声刚下飞机。他在微信上给周延发了句:我到北京了。那边回了个“好”。温洛声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到达口走。
他刚从周延在深圳的总公司飞回来。这两天与其说是出差,不如说是被周延带着走了一圈他的私人版图。白天看项目,晚上见朋友。周延甚至把他带回家吃了顿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饭桌上周延他爸话不多,但对他挺客气,给他夹了两次菜。周延他妈笑起来和周延很像,问他谈朋友没有,被周延笑着挡掉了。那顿饭温洛声吃得很慢,他知道周延不是随便带人回家吃饭的。尤其对周延这种人,见父母,比签一单三个亿的合同更郑重。也正因如此,他心里更不敢怠慢。
那天从周延家出来,深圳下着小雨,周延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说“我爸妈挺喜欢你的”。温洛声笑了一下,只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说:“周总,别这样。”周延没再坚持,只撑着伞把他送上车。
晚上,温洛声洗完澡出来,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拿过手机。屏幕通知栏里多出一个他不想看见的名字。
章劭:去深圳见谁了?
温洛声把手机扔到床头,起身去吹头发。烦躁,那语气太像捉奸了,偏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第60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
转眼开春,柳絮裹着干燥的春风满城乱飞。
周延约他约得明目张胆,几乎不再避讳,偶尔还让人送花到公司。温洛声只当客户维护。但他知道,这些事肯定传到季则耳朵里了。季则最近对他冷淡不少,开会时也不太点他发言。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该讨好一下季则。
晚上,温洛声陪季则赴一个饭局。